僵硬地咧着嘴露出上牙龈的一张脸看起来蠢得很, 就像一只傻狗子。 “咳咳。”紫草用力咳嗽两声,眼神恶狠狠剐李渐。 李渐被惊醒, 倏然闭上僵硬的嘴巴,狼狈地垂了一下头, 不想承认自己竟然被一个小辈的目光唬住。
王妡的目光很淡, 如点漆般的眸子没有丝毫情绪,却完全没有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该有的清澈与天真,黯沉沉的,如旋涡。 这样一双眼睛在这样一张青春秀美的脸上, 太过违和,太过……可怖。 “王家大侄女,你想怎么帮我?”李渐出声, 掩饰自己的狼狈。 王妡秀眉一挑像是诧异,脸上慢慢浮现淡淡的笑容,刚才的违和可怖之感瞬间被冲淡, 就仿佛是阳光出来驱散黑暗一般。 她笑起来的样子虽然不是少女的娇俏,但温婉沉静让人赏心悦目。 李渐紧绷的背脊放松下来,也笑了——不再是嘲笑,道:“王侄女应该知道世叔的处境不太好,你说你能帮我,你要怎么帮我?” “李世叔,我能帮你什么,取决于你能为我做事的程度,更取决于你的决心。”王妡道。 “哦?此话怎讲?”李渐挑眉问。 王妡朝香草抬了抬手,让她给李渐换上一杯热茶。 一盏莹润如凝脂的青瓷茶盏放到了李渐手旁的矮几上,盏中是只御贡的龙凤茶,茶汤点了一只展翅大鹏模样,李渐观其寓意极为满意,端起茶盏送到嘴边要喝。 “这一盏茶,” 王妡出声,李渐喝茶的动作被打断,他放下手却没有放下茶盏,看向王妡。 “李世叔手中这一盏茶,茶盏是汝窑上上品,一盏银百两。茶饼是御贡的龙凤茶,官家赏赐我祖父,有价无市。” 李渐低头看茶,不解其意:“大侄女这话是何意?”难不成喝她一盏茶还要付银子? 王妡不答,继续说:“市集粮行上粟四十文一斗,粳米八十五文一斗;前门街上矾园里梨花白二百文一壶,五味楼的樱桃果子三百五十文一碟;糖水巷的织文庄一匹软云罗一贯钱。” 李渐听着听着就明白了王妡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大侄女这是要世叔我给钱?” 王妡:“……” 没忍住给了一个“你是不是傻”的眼神。 “难道不是?”李渐觉得自己有被这个眼神冒犯到。 “李步帅以为,多少钱能买你一条命和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官位?”王妡道。 李渐闭上嘴不说话了。 王妡轻笑一声:“这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有价格的,李步帅若能出得起这个钱,我倒也不介意收。如果你付不出这个钱,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来。否则,李步帅以为我凭什么要帮你呢?” 李渐沉默了许久,手中茶盏的茶又慢慢凉了,他才说:“我以为……” “李步帅。”王妡打断了他的话,双叠的双手右手无意识收紧,紧紧握住了左手,目光黯了,“这世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但凡有无缘无故的好,那都是有所图谋的,付出五分,要得到十分回报。李步帅以为我图你什么?” 李渐哑然,他还真想不出自己能有什么东西让王妡图谋。 这个小姑娘家世显赫、身份贵重,只要太子争气,她将来就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自己一个不上不下的步军司都指挥使,如今还飘摇在被贬官流放的边缘,她能图他什么? 李渐苦笑:“大侄女,你就别拐弯抹角了,直说有什么事是要世叔做的。” “李世叔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爽快人。”王妡愉悦地笑了,“李世叔,明日朔朝,你就当廷揭发捧日军指挥使金柄贪墨军饷、挪用军储,永兴军路转运使宗长庚同流合污,参殿前司都指挥使吕师包庇,枢密使蒋鲲失察。” !!!!! 李渐震惊了,惊呆了,整个人都不好了,感觉自己要真这么做离去世就不远了。 “大、大侄女,你说真的?” “世叔,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李渐猛地站起身,慌乱之下把身旁矮几撞翻了,手上端着的茶盏也手一滑打翻,茶汤洒了他半身,茶盏掉地上,好在没有摔碎,否则一只盏碎了一套就废了,百两银子就没了。 但李渐已经没有心思管他自己湿不湿身、茶盏碎是不碎,他来回踱步,走了两圈,看向王妡,指着她欲言,嘴张了又张说不出,“嗨”了一声甩手继续踱步。 王妡不着急,拿起一块糕点慢慢吃等他自己想通,还招呼紫草香草一块儿来吃。 香草谢了姑娘拿果子吃,被紫草瞪了也不怕,姑娘让吃的,身为姑娘的侍女就该听姑娘的话为姑娘分忧,比如姑娘吃不完的果子就该帮姑娘吃完。 紫草瞪了香草七八眼,见毫无效果,就……自暴自弃也拿果子吃了。 李渐走来走去走来走去,想着王妡的话,有些胆怯又有些激动,可到底是胆怯占了上风。 那些都是什么人啊! 金柄没什么好说的。 宗长庚,吴大相公的把兄弟,动了他吴大相公能无动于衷?吴大相公是好相与的? 吕师,官家的心腹,手握禁军,拱卫皇城,拱卫官家,动了他官家能不急眼? 蒋鲲,枢密院枢密使,当朝宰执,掌国朝军政,那是能轻易动得了的? “大侄女,大侄女喂,你还有闲情吃。”李渐头很大,他急死了,王妡居然在吃吃喝喝,“你这是要世叔我去送死啊!” 王妡放下吃了一半的糕点,微笑着说:“富贵险中求,没点儿胆量和魄力,世叔拿什么去坐上殿帅的位置?” “话虽如此,但……你这是要捅破天啊!”李渐一屁股坐下,抱头。 “有些事情,藏着掖着让人害怕,然而一旦捅破了天,反倒是不会有危险。”王妡安抚他,“而且世叔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抗的。” 李渐抱头不说话。 王妡继续道:“李世叔之前千方百计与金柄交好,想必掌握了不少有用的东西。不说别的,就传闻中豪掷万金的庄子,李世叔难道拿捏不住?” “你也知道是传闻,传闻岂可信以为真。”李渐没好气儿地说。 王妡道:“枳句来巢,空穴来风。” “那……那……”李渐纠结得脸都皱了,“那揭发金柄就是了,与宗长庚他们又……” “李步帅!”王妡沉声道:“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军中贪腐严重,你自己也知道。你以为一个金柄能做什么?杀了一个金柄有什么用?” 李渐低吼:“太子妃!你既然知道这些,也该知道那些人哪里是轻易能撼动的!又哪里是我一个小小的五品都指挥使能轻易撼动的!” 王妡看着李渐,定定的看着。 李渐不自在地避开她的目光。 稍倾,王妡笑了。 “李世叔,侄女在你的眼中看到的并不是胆怯,而是……”她微微倾身,一字一顿:“野、心。” 李渐转头朝王妡看去。 “吕师若不下来,你李渐怎么上去?” 李渐脸上的纠结渐渐消失,问了一个与此事无关的问题:“大侄女先头说不是为了太子而来,是为了你自己,世叔想问问,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把朝廷搞得天翻地覆对你有什么好处?” 王妡端起手边已经彻底凉透的茶盏,摇头制止了紫草要为她换一盏热的,垂眸思忖片刻,给了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答案:“因为我是一个十分正直的人。” 李渐:???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王妡不再多说,端茶送客:“李世叔,侄女就等着你惩奸除恶,出尽风头。” 李渐定定瞧着王妡,忽然朗声大笑:“大侄女是个正直的人,我这个世叔可不能教坏了小辈。” 王妡微笑。 李渐大笑着离开了茶坊厢房。 等他走远了,王妡才戴上幕篱,由侍从们簇拥着离开。 回府路上,紫草几次三番看向王妡,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说吧。”王妡看着车外说道。 “姑娘,您这般辛苦跑前跑后的,说不是为了太子,那你是为了什么啊?”紫草很心疼自家姑娘的辛苦。 王妡将目光从车外街市上收回,看向紫草香草二人,说:“我也不知道。” “啊?”紫草香草一头雾水。 王妡不再多解释。 问她这话的人很多,祖父问过,父亲、母亲问过,兄长问过,就连沈挚都问过。 对不同的人她有不同的答案。 祖父问,就是不忍看父亲为沈元帅奔波劳累,为父分忧; 父亲问,就是不忍看忠臣含冤而死,痛心疾首; 母亲问,就是与萧珉做了交易,为将来在东宫、大内站稳脚跟提前谋划; 兄长问,就是闲来无事,展现实力,震慑东宫和大内,让那些人今后不敢找她麻烦; 沈挚问,就是别问,你的命是我的,我说什么,你听什么。 可是她扪心自问,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不想家族覆灭?不想任人鱼肉? 是又不仅仅只是如此。 她说不清楚心中所思所想,她每夜每夜都难以入眠,她心中有一腔怨愤,始终没有发泄出来的怨愤。 她想叫朝廷天翻地覆,她想毁了这个天下毁了大梁,叫天下人都给她陪葬。 萧珉越是在乎什么,她就越想毁了什么。萧珉在乎皇位,她就想毁了他的皇位;萧珉在乎真爱,她就想把他的真爱放在一个他看得到却得不到的地方;萧珉在乎大梁天下,她就想让大梁在萧珉手中成为历史的尘埃。 倘若有一日天下大乱,那都是萧珉的错!
第36章 王婵婚事 青幰马车驶入果子巷王家府邸大门, 王妡从马车出来,就听到一句带着刻薄的问话: “哟,咱们家的太子妃这是从哪里回来, 这都要大婚了,还一天天往出了跑, 抛头露面的都让外男看了去, 是做什么呢?” 紫草香草都好气,听听这说的是什么话, 这是故意污自家姑娘的名节,香草忍不住回怼:“二姑娘是吃了灵公庙前的黑豆腐吗?” 录事巷的灵公庙供奉东极救苦天尊,香火鼎盛,庙前就有许多小贩在此做生意, 买些吃食玩意儿糊口,其中黑豆腐最为出名。 此黑豆腐一出, 那是十里飘臭,无食可与之争锋, 但吃起来又极香, 让人欲罢不能。 因为这臭味,高门贵女是不会去吃的,有失身份,让外头人知道了会被笑话死的。 而且那黑豆腐臭不可闻, 香草这话分明就是在说二姑娘王婵满嘴喷粪哩。 王婵气了个仰倒,跺着脚指着香草,对身旁侍女喝道:“如华如莹, 把这个贱丫头的嘴给我撕了!” 如华如莹两个侍女缩了缩脖子,不敢。 那可是大姑娘的侍女,而且香草的老子娘是在大太太院里伺候的, 哪方面都比她们要得脸,她们哪里敢动香草,尤其是当着大姑娘的面。 再、再者说——心里偷偷说——还不是二姑娘先惹了大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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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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