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上,储君关乎国本,不可轻言废立,还请圣上三思。”吴慎道:“臣等以为,唯今最要紧的是平息民怨,祀天安民。” 王准跟着说道:“太子纯孝,圣上龙体违和时,皆是太子一人为圣上侍疾。圣上,太子并无失德之举,废黜恐会引得民心不稳,国朝动荡。” 梁帝浑浊的老眼瞅向王准,颤抖的手抬起指向他,随后又颓然放下。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应下了太子与临猗王家的这门婚事,若不是皇后跪地哭得凄惨,回忆了当年夫妻二人在潜邸时的不易,他绝不会心软的。 他好后悔啊! 梁帝看向其他人,无论是副相左槐,还是枢相蒋鲲,抑或枢副阮权和省副刘敏,都回避了他的目光。 没有人支持他废太子,尤其是在如今民心惶惶之时。 “圣上,沈震实乃大冤,还请圣上拨乱反正,还沈震清白。”吴慎说着,弯腰拜下。 其他人一齐弯腰:“伏惟圣上拨乱反正,还沈震清白。” 梁帝看着自己的股肱,忽然就笑了,苍老的声音带着破风箱一般的嘶哑在庆德殿中回荡。 乔保保心酸难过,上前劝慰:“圣上,龙体要紧。” “哈哈哈……”梁帝笑着笑着然后哭了,眼泪落下,控制不住颤抖的手去擦,怎么也擦不干。 朝臣们都躬着腰,没有一个人敢直视君颜。 乔保保拿了绢帕为梁帝拭泪。 梁帝挥开了乔保保的手,努力坐直了身子,要证明他不是迟暮的帝王,他对朝堂的掌控还是如从前一般。 “行,你们都说沈震没有通敌叛国,那他就没有通敌叛国。”梁帝道。 “圣上英明。”宰执们齐声道。 “传知制诰。”梁帝吩咐。 不多时,知制诰二人进来庆德殿,向梁帝行礼。 梁帝嘶哑冷漠地说:“拟诏,天下兵马大元帅沈震为奸人所诬,今正其名令其全家出台狱还家。然去岁大败于猃戎,沈震亦有不可推卸之责,且接诏拒还藐视君上,责沈震及其子沈挚贬谪……”想了想,说:“石门蕃部。” 石门蕃部位处梁朝疆域的西南,与南理国接壤,其地多山多瘴,环境险恶,又有当地大小蕃部数十,情势复杂,将沈震父子贬谪到此处,梁帝这是杀人诛心呐。 宰执们还想说什么,但梁帝已经飞快用印,责令中书门下将诏书下发。 他老了,但他依然是那个任性妄为的帝王,谁也改变不了。 诏书从中书门下下发到台狱,沈家人得了消息,又是欢喜又是忧愁。 “母亲,不管怎么样,先将夫君和虎头他们接回来才是。”沈夫人抹掉眼泪说。 “正是,正是。”沈老封君连连安排其家中不多的仆役,准备车马和衣裳,前去台狱接儿子孙子。 内城,台狱前,已经来了不少人,有官有民,都是来接沈震元帅的。 沈家人赶着马车到了,沈夫人扶着婆母下马车,巴巴望着台狱大门。 等了将近一个时辰,台狱的大门才终于打开,沈老封君由儿媳扶着上前几步,终于看到里面出来人了。 沈震、沈挚还有沈家族人、家将,互相搀扶着走出来。 所有人都形容狼狈,几个月的牢狱之灾再讲究的人都不会好看。 但他们虽然形貌狼狈,目光却丝毫不颓靡,依旧清正明朗,依旧光风霁月。 “母亲!”沈震看到老母亲,几个脚步下来,在沈老封君面前跪下,“儿不孝,累母亲为儿担惊受怕。” 沈老封君拉着儿子的手,一连声说:“起来,起来,我沈家男儿顶天立地。” 沈挚也紧随着父亲在祖母和母亲跟前跪下,被母亲扶着,摇头不肯起。 一家人痛哭,是重逢和劫后余生的喜悦。 王妡远远瞧了片刻,转身上了马车,道:“回府。” 争斗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1章 送君离去 永泰十五年六月晦日, 启安城金耀门靖桥旁,几辆马车一群人引得不少过往行人的目光。 天下兵马大元帅沈震死罪虽免却活罪难逃,被贬谪去西南戍边, 梁帝悯其情,准许他在家中休养好身子, 六月晦日是他出发去西南的最后期限。 闵廷章拿了一个荷囊塞给押班的班头, 笑着说:“辛苦几位,烦请路上照应我们元帅和少将军一二, 不胜感激。” 班头掂了掂荷囊,心中满意,遂道:“沈元帅为国征战沙场多年,我们都十分敬仰他, 还请沈老封君和公子放心,我们定然平安护送沈元帅和沈少将军到石门蕃部。” “多谢。”闵廷章长揖到底。 班头受了这个礼, 看了看日头,说:“还有些时候, 让沈元帅再与老封君话别吧, 我们去旁边的茶寮吃点果子。” 闵廷章再道了几声谢,目送押班们去了二十来步远的一处茶寮坐下,才折回到沈挚身边,对沈夫人道:“夫人, 已经跟押班的打好招呼了。” 沈夫人抹去了眼泪,连连点头:“闵军师,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了。” “夫人言重了, 都是廷章该做的。”闵廷章接着又问沈挚一遍:“少将军,真要让我留在京城,我实在不放心元帅和你。” 沈挚坚定摇头, 握住闵廷章的手:“子建,你在京城比跟我同去西南更有用。还有袁校尉他们,让他们都好生在幽州呆着,不可轻举妄动。” “那至少让谭大他们跟去西南。”闵廷章退而求其次。 沈挚再摇头,正要说什么,两辆马车在数十护卫家丁的簇拥下辚辚行来,在他们五步远停下,沈挚转头望去,看到马车上有临猗王氏的族徽,眼睛亮了一瞬。 马车门打开,先一辆下来的是王确和其妻谢氏,后面一辆下来的是王端礼和王妡。 “时东兄。”王确才下车还没站稳就快步朝沈震走去。 “士潜贤弟。”沈震上前一步,锁紧眉头,满面不赞同的神色,道:“都说了让你不要来送,如今谁粘上我都会有麻烦,你又是在盐铁司那样的衙门,更不应该……” 王确把住沈震的手臂,打断他的话:“行了,时东兄,人生在世若总是计较这些利益得失,哪里还能有真朋友。我就来送朋友了,谁敢拿来说事儿,我就跟他好生理论理论。再不行,我可以辞官嘛,我辞官著书去!” 沈震无奈无语,但窝心。 从去年入狱到生死边缘走了一遭再到如今贬谪流放,他饱尝了人情冷暖,身边挚友仅剩一二,但也足够了。 谢氏下了马车就去跟沈老封君和沈夫人见礼,听到夫君“任性之言”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早就是见怪不怪了。倒是沈夫人庄氏不好意思极了,这两个多月他们家多亏了王家照应,要真因此带累了王家,他们沈家怕是以命相报也无用了。 王端礼和王妡上前来与沈家人见礼,随后王妡手一挥,十来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背着包袱过来,她说:“这些人跟沈元帅您一道去西南。” “这怎么行……” 沈震要拒绝,王妡摆了摆手,说:“幽州那些人我留在京城还有用,这些人跟您去西南自还有其他安排,只是跟您一道上路罢了。” “时东兄,就这么决定了。”王确不给沈震说话的机会,把着他的手臂强行回忆起两人少年时的交情。 沈老封君和庄氏拉着女儿连声感谢着谢氏,说着眼泪又下来了,谢氏好一番安慰。 王妡走到沈挚面前,王端礼拿出一封信交给沈挚,后者接过,面露询问地看着这兄妹俩。 王端礼说:“公仪,这是我祖父的亲笔,我二婶的娘家在西南倒腾药材,生意做得很大,你可让人拿此信去邕州果化州找孙家家主孙世金,旁的不说,要钱要人还是可以的,且孙家根扎西南,对那边各寨子的势力比我等了解得多。” 沈挚将信妥帖收好,拱手对王家兄妹二人道:“大恩不言谢,待有朝一日我归来,定以身相报。” “想什么好事儿呢。”王妡说:“都已说定,你是我的,你用我的东西来报答我?” 沈挚一怔,旋即大笑:“是挚失言,还请王大姑娘宽宥。” 王端礼眨眨眼,看看妹妹,又瞧瞧友人,一头雾水。 “等一下。”他抬手,在妹妹和友人之中,选择问友人,“你们在说什么?为什么你是我妹妹的?你想对我妹妹做什么?”
“应和,你可冤枉我了,我把命给王大姑娘,我能对她做什么,该是她对我做什么才是。”沈挚笑看着王妡。 王端礼就也看向王妡,虎着脸说:“姽婳,这都怎么回事儿?” 王妡半点儿不为所动,拍拍兄长的胳膊,说道:“哥,你帮我把那押班叫来,我吩咐几句。” 王端礼瞧瞧妹妹,又瞪了沈挚一眼,才朝茶寮走去。 王妡看着沈挚,低声道:“西南边军校尉周士恢是蒋鲲一脉的人,想办法换掉他。” 沈挚不问为什么,只点头应好。 “沈家军我会尽全力保住,待你将来还朝依旧是你的立身之本。”王妡沉声郑重要求:“沈挚,活着回来。” 沈挚拱手,长揖到底,亦郑重回答:“挚,定不负所期。” 王妡半垂着眼眸,遮掩住翻涌的心思,接过紫草递来的柳条赠予了沈挚。 沈挚接过柳条,目光专注凝望着王妡,心中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不能说。 王端礼带着押班班头过来,那班头跟王妡行礼,笑容谄媚。 这两个月来东宫行事锐利,在朝堂上与皇帝分庭抗礼,把三皇子一派的人打压得厉害,朝堂上多是见风使舵的人,不少人站队到东宫阵营去了,即使不站队的也对东宫多有敬重,不敢再像之前那般无礼了。 连带着王妡又体会了一个什么叫做“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好生照看沈元帅,少不了你的好处。”王妡让紫草给了一个荷囊给班头。 王端礼说:“听闻你家小儿天资聪颖、可称神童,既有此资质,不如送去我王家家学里读书。” 班头一脸天上掉馅饼还是黄金馅的表情,连连点头哈腰,感谢的保证的话一箩筐。 启安城里谁不知道王家家学教出来多少高官大儒,那可是达官贵人的子嗣想进都不一定能进去的,他家小儿若是能进,那可……哈哈哈哈…… 班头想大笑,但又不能在贵人面前放肆,只能憋住,脸都憋扭曲了。 其他的人听说是要押班送沈元帅去石门蕃部,一个个都不愿意去,他是倒霉被上峰点名了,但现在他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倒霉,简直不能更幸运了好么,哈哈哈哈…… 终于笑够了,班头一看日头,对沈家人道:“沈元帅,该启程了,否则就会错过宿头。” 沈震点头,然后拉过儿子沈挚一同朝母亲跪下,磕了三个头,说:“儿不孝,今日拜别母亲,万望母亲保重身子,勿以儿为念,儿也会保重自己,不叫母亲担心。” 沈挚道:“请祖母放心,孙儿会照顾好父亲的。”然后又朝母亲磕了三个头,道:“母亲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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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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