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准又哼:“我怎么知道,那要问他。” 左槐不再就此等问题纠结,放好画,又坐回王准对面,沉默了片刻才叹息一声:“伯平兄,你真的下定决心要救沈时东?” “端横兄想想,我朝除了沈时东,可还有善战的武将?”王准问过,又接着说:“猃戎对我中原富饶之地虎视眈眈,亡我大梁之心百年不死。西骊亦时常扰边,还有南边那些小国,虽说是臣服于我大梁天威,但哪个不都是首鼠两端?!” 左槐面露挣扎之色,说:“我亦知,朝中无人,但沈时东犯了官家的大忌,想救他,实在是难。” 王准也叹息:“你当我不知么?然而亡国之相不远矣,我等为臣者就如此眼睁睁看着?” 左槐大惊,慌忙站起来打开书房门查看左右,并让守在外头的侍从更走远些,守住书房的院门,不许让任何人靠近,这才又折回来,埋怨道:“伯平兄,这话也是能随便乱说的?这可不像你,平日你可不是这般不谨慎的。” 王准默然,他不得不承认昨日长孙女的一番话对他影响颇深,不细想则以,一细想就对不远的将来惊恐不已。 猃戎十年前弑父杀兄上位的国主颇雄才伟略,他上位后整顿国内官吏贪腐,降低百姓赋税,增强军队战力,再加上这些年猃戎风调雨顺,使猃戎国力大增。 反观大梁,混乱的官制、松弛的武备、名目繁杂的课税,现在还要把唯一能打的元帅全家杀了,训练有素的军队解散拆散了编入各地厢军,倘若大战来袭,谁能上阵抵挡呢? “端横兄,非是我不谨慎,而是我之忧虑。”王准拿过一旁的冷茶,也不介意已经凉透一口饮尽,然后语带嘲讽地说:“你知这话是谁在我面前提起的吗?” 左槐疑惑问:“是谁?” “我那长孙女。”王准说。 “啊!”左槐真是惊到了。 王准点点头,说:“她去台狱见沈家小子,就是想要救沈时东一家。女子尚且忧国忧民,我身为宰执之一,实感惭愧。” 左槐沉默。 从沈震下狱开始,朝中大臣争论有之惋惜有之,然想倾尽全力去就他者却少有,除了几个沈震的好友。 朝中官员皆沉默,是他们不知道沈震死沈家军散对国朝的损害吗? 不,他们知道! 只是皇帝一意孤行,为沈震鸣冤者几乎都被下了诏狱,只有一个王确还上蹿下跳,那是因为后头有王准和临猗王氏保着。 所有人都知道,沈震死定了,为他鸣冤会被带累。他们有的心里有自己的小九九,有的是为明哲保身,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大梁百余年基业或许真会毁于一人之手。 “伯平兄,我知你心中所想,但我还是那句话,”左槐顿了一下,“要救沈时东,难!要救沈时东并全身而退,难上加难!” “端横兄,事在人为。这朝中有一人可救沈时东。”王准说。 “你是说……” “太子。” 左槐恍然大悟,后又皱眉不语。 “怎么,端横兄不觉得太子能救沈时东?”王准花白的眉毛轻轻一挑。 左槐叹:“伯平兄,此事非是我觉不觉得太子能否救,而是我觉得太子不会出手,他……” 接下来的话就不太好听了,他闭了嘴。 王准知道左槐想说什么,无非是“以太子那畏首畏尾的性子,他岂敢冒着被官家废掉的风险去救必死之人”。 其实王准也是这么想的,太子实在是…… 算了,不说,说就是大不敬。 不过…… “我那长孙女说,她能劝说太子出手。”王准道。 左槐:“……” 左副相很无语,他都不知该说是王家姑娘天真还是老友王准天真了,但凡太子能有这魄力与志气,朝中也不会人人都不看好他在这储君位上了。 “我知你所想。”王准失笑:“我亦不信,但我那长孙女说得信誓旦旦,就信一信也无妨。太子若不愿出手,总还有其他办法的。这不,休沐日的文会是个好机会,就拜托端横兄好好试探试探吴慎老匹夫了。” 左槐捋着胡子,故意哼了一声:“也不知我答应你做这件事究竟是对是错。” 王准朗笑一声:“我辈行事,俯仰无愧,至于结果,善自然好,恶亦坦然。” 左槐拊掌:“王相公,说得好!” 旋即二人击杯而歌,互为知音。
第12章 痛心鸣冤 永泰十五年三月初六,六参嘉会。 礼部郎中、侍御史知杂事叶夔出列,上疏梁帝:“臣,夔,有奏。” 梁帝微点了一下头,一旁典仪高喝:“准奏。” 叶夔把搭在胳膊上的笏板摆正,口齿清晰抑扬顿挫说:“臣闻道德之厚,莫尚於轩唐;仁义之隆,莫彰於舜禹。欲继轩唐之风,将追舜禹之迹,必镇之以道德,宏之以仁义,举善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不择善任能,而委之欲吏,既无远度,必失大体。惟奉三尺之律,以绳四海之人,欲求垂拱无为,不可得也。故圣哲君临,移风易俗,不资严刑峻法,在仁义而已。故非仁无以广施,非义无以正身。惠下以仁,正身以义,则其政不严而理,其教不肃而成矣……”[注1] 梁帝先头还认真听了几句,然后就越来越不耐烦了,以为叶夔又要老生常谈什么君王仁义治国之类的。 自打叶夔被遣为侍御史知杂事,就热衷于谏言皇帝施仁政,梁帝听多了就越听越气—— 怎么,朕还不够仁慈,让尔等不知为君分忧的东西在此狺狺狂吠?! 谁知叶夔话语一转,说道:“民蒙善化,则人有士君子之心。被恶政,则人有怀奸乱之虑。遭良吏,则怀忠信而履仁厚;遇恶吏,则怀奸邪而行浅薄。忠厚积则致太平,浅薄积则致危亡!”[注2] 大殿上顿时起了一阵细细的骚动,不少人都看向叶夔的方向,震惊不已。 叶夔是疯了吗? 平日讽谏讽谏官家不施仁政便罢了,今日竟直接与危亡挂上钩,这分明是在为……为沈震鸣不平呐! 他何时是这般不顾生死之人了? 梁帝也听出来了,当即龙颜大怒,拍着龙椅扶手大喝:“给朕闭嘴!” “是以圣帝明王,皆敦德化而薄威刑也!”叶夔背脊挺得笔直,将手中笏板举高,大声说:“太.祖太宗及至真宗朝,治世皆志存公道,人有所犯,一一於法。纵临时处断,或有轻重,但见臣下执论,无不忻然受纳。民知罪之无私,故甘心而不怨。臣下见言无忤,故尽力以效忠!”[注3] “闭嘴!给朕闭嘴!”梁帝从龙椅上站起来,指着叶夔嘶吼,又叫左右:“来人!来人!把这个逆臣给朕拖出去——拖出去杀了——” “圣上息怒!”群臣见状,齐声请罪。 “圣上!”勾管御史台事史安节出列,道:“太宗有定,谏官不以言获罪,请圣上三思!” “圣上三思!”群臣又齐声道。 梁帝气得老脸胀红,指着讽谏没有停的叶夔,又指着史安节,最后对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把叶夔拖出去的仪卫吼:“还愣着做什么?把他给朕拖出去!!!” 仪卫不再耽搁,史安节等人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没再说“杀了”便还好。 叶夔被仪卫们拖出大殿时,依旧抓紧时间在讽谏,他高声说:“取舍枉於爱憎,轻重由乎喜怒。爱之者,罪虽重而强为之辞;恶之者,过虽小而深探其意。法无定科,任情以轻重,人有执论,疑之以阿伪。故受罚者无所控告,当官者莫敢正言。不服其心,但穷其口。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圣上——沈元帅冤哉——沈元帅冤哉——”[注4] 随着这振聋发聩的一声,叶夔的身影消失在大殿门外,然而这痛心疾首的一声呼喊却仿佛留在了殿中,久久回荡不散。 梁帝气怒难当,胸口剧烈起伏。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皇帝之下、百官之首,是几位皇子。 三皇子萧珩看着叶夔被拖出去,转回头来对前头的萧珉低声笑说:“大哥倒是舍得。” 萧珉一动不动,摆出一副“孤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萧珩又低低笑了一声,满是嘲讽意味儿。 一旁的二皇子萧珹看了萧珩一眼,再朝太子看去,暗暗摇头。 太子一向明哲保身唯父皇的命是从,现在明知父皇要杀沈震,却还想救下他,甚至不惜把布局多年的叶夔叶郎中都抛出来,可见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可有用吗? 萧珹又暗暗摇了摇头,他也惋惜沈元帅,只是有些事情不能犯,有些逆鳞不能碰,沈元帅拒诏不还,若不严惩其他在外将领将来是否也有样学样,长此以往父皇的威严何在?国朝岂还有安宁之日? 萧珉感受到身旁萧珹的目光,转过头说:“二弟有何指教?” 萧珹忙说:“太子,臣不敢。” 萧珉轻轻“嗯”了声,后头萧珩轻嗤一声,他当做没听到,只仰头望着气坏了的父皇。 他已经孤注一掷,王妡…… 她若是敢骗他,他定会拉着她一起万劫不复! - 谏官为沈元帅鸣冤被官家当廷斥出去,还要打杀了那谏官。 前朝有谏官死谏,当廷血溅五尺,皇族惹百年骂名,梁太宗以此为戒,下诏本朝谏官不以言获罪,鼓励台谏二院官员敢说真话。 此诏令更是被写进律疏,一直到本朝。 因为此,叶夔被斥在文人士林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官家怎能杀敢于直言的谏官?这是枉顾祖宗法度!此行径与前朝暴君有何异!!!”年轻的学子还没有经过官场的毒打,尚敢于“口无遮拦”。 “季高兄言之有理!”旁边有人附和:“沈元帅是否有罪,膏梁锦绣里的官老爷没不知道,边州百姓可都知道得真真的,诸位,若非有沈元帅,广阳城被猃戎屠城,会死多少人?难道广阳城的百姓就不是官家的子民吗?!” “就是就是,广阳城难道不是我大梁版图?哪里的百姓难道不是官家子民?谁能眼睁睁看着几万人死在猃戎的屠刀之下?那简直不是人!”情绪激动的学子们大声嘶吼,酒楼掌柜来劝“莫谈国事”根本没用,还差点儿被打。 “诸位,诸位,都听我言!”一位身着素白襕衫的学子一跃站在一张桌子上,振臂疾呼:“审刑院有奸佞,蒙蔽官家,诬陷沈元帅,连沈元帅耳顺之年的老母亲都不放过,亦投入台狱问斩。年之贵乎天下,久矣。我等岂能坐视审刑院行此等恶行?” “不能!不能!”学子们高呼。 “诸位嫉恶如仇,为天下楷模,当为官家为大梁诛奸佞清君侧,诸位皆是急公好义之辈,何不与我一同去敲登闻鼓,请官家拨乱反正!” “走走走!去敲登闻鼓!” 酒楼里激动的学子呼啦啦涌出去,大堂一下子清空,掌柜跳脚不已,好多人都没结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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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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