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走进一方小小的庭院,院内几枝疏梅横斜,一个少年坐在轮椅上,阖目休息。身形清瘦,肤色苍白,病骨支离却难掩清雅风姿。 他听见响动,睁开眼,看着谢轻裘愣了一愣,勉力撑起上半身,施了一礼。身体虽然不便,礼数却一丝不乱,和声道:“足下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谢轻裘走到他身边,撩袍坐在石凳上,微微笑道:“没有大事。” 谢寻道:“敢问足下尊姓大名?” 谢轻裘道:“我姓池,名衣,字轻裘。” 谢寻一听,手下意识攥紧了轮椅的扶手,半晌才松开手指,道:“……轻裘?” 谢轻裘“嗯”了一声,招手让小宁子过来,道:“把袖子卷起来,给这位谢先生看一看。” 小宁子因为黥刑的缘故,一直羞于把手臂袒露示人,闻言颤了颤,还是照做了。 谢轻裘道:“谢先生看有没有办法,能把这个墨字给去了?” 谢寻想了想,颔首道:“我曾在书上见过一个方子,专用于此。写来给池兄,回去照方抓药,外敷七日即可。这字看起来有些年头,若不能尽消,此番下来,大约也能去七八。” 谢轻裘拱手道谢,谢寻写完药方,平平整整叠起来递给他,谢轻裘收好后,领着小宁子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小宁子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小声道:“大人,您今天来这里,究竟是想做什么事?” 谢轻裘冷冷道:“看病。” 小宁子道:“除了看病呢?” 谢轻裘道:“就是看病。没有别的事。”说罢,把那张药方拿出来,递给他,道:“揣好了。回去自己照着嘱咐上药,别来麻烦我了。” 小宁子怔怔道:“可您连户部刑部贪腐案那样的大事都不管,拿着皇上的令牌,竟然,竟然是为了奴婢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 谢轻裘昂起脖子,冷声道:“大事,小事?小宁子你记住,我关心的就是大事,我不关心的就是小事。户部刑部贪腐案就是一群狗咬狗,我看一眼都嫌脏。你胳膊上的黥字,我不喜欢它留在这里,所以带你来见一个好医师——还是你真的打心眼里觉得,你受过的黥刑是小事?” 小宁子死命咬牙,后来居然带出哭腔,斩钉截铁地道:“不是!” 谢轻裘听他的话音,知道经年羞耻的烙印伤疤终于能被揭去,使这个少年开始慢慢从一滩软泥里觉醒出硬气和血性,忍不住笑了笑。 还没走出去,忽然见那个守卫满头大汗,跌跌撞撞跑过来,一边喘气一边道:“大、大人,出事了!池家出大事了!有人在外头等着您,您赶紧回去看看吧!” 谢轻裘眉头一拧,拔腿便走,走到谢侯府门口,果然见一顶小轿停在一旁。他扫了一眼,抬手掩去唇角的一丝冷笑,走了两步,停在轿边,轻声道:“王爷。”
车帘被人掀开,五皇子的面容隐没在黑暗里,阴影晃动看不分明,低柔道:“轻裘。” 谢轻裘听得浑身都不自在,忍不住往后一侧,拉开距离,道:“王爷,池家到底出了什么大事?” 五皇子道:“上来再说。” 谢轻裘会意,转头对小宁子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别跟着了。” 车帘放下,五皇子轻轻叹了口气,道:“不是池家出了大事,是你出了大事。” 谢轻裘道:“什么?” 五皇子道:“池大夫人一心觉得是你杀了她的儿子,成日在家中哭闹要将你绑回池家,杖杀了给她儿子偿命。这事不知怎么传到你爹的同僚耳朵里,刑部里头有些人准备大做文章,这事是你就是你,不是你你也别想躲得开,反正屎盆子是要牢牢扣在你的头上。我刚知道皇上叫你去查这个案子,后脚就有人告诉我,刑部连审你的卷宗都做好了。万幸今日你没有直接去刑部查案,要不就是有去无回,进了他刑部的大门就再也出不去!” 谢轻裘道:“他们竟敢如此猖獗!” 五皇子轻笑出声:“猖獗?刑部户部贪赃枉法也不是这一日两日了。皇上叫你去查,明摆着救是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能查出什么?初来乍到,无根无基,连铲子往哪插都不知道,还能想往深里挖出什么东西?” 谢轻裘咬紧牙根,恨声道:“真该把他们都给杀了!” 五皇子深以为然,冷笑道:“不错!革职抄家、永不录用都嫌便宜了。只有严刑峻法才能治住这些大奸大恶的东西——真不如全杀了干净。”他说完,转头看向谢轻裘,唇角浮出些许真切的笑容,道:“你与本王,倒是想的一致。” 谢轻裘道:“不敢。”心里却很不满地道:谁要跟你想的一样! 说着,轿子停下。一个声音传来:“王爷,到了。” 五皇子和谢轻裘下了轿子,这是一处较为繁华的大街。来往皆是行人,只见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条腿被一个小乞丐抱住。那小乞丐满面泥尘,被泪水冲刷出七零八落的痕迹,一面死死抱着中年男人的一条腿,一面哀声叫道:“求求您,求求您了,给我一点钱吧!我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了,求求您,可怜可怜我吧!” 中年男人怒气冲冲,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大骂道:“腌臜东西,滚开!” 五皇子一直默不作声在一旁看着,越看,脸上的笑容越深,轻声细语地道:“腌臜东西?” 他提步走过去。那个小乞丐被人踹得在地上滚了两滚,瑟瑟蜷缩在墙角,不敢再过来。五皇子停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和颜悦色地道:“来人,把他的舌头给我剁了。” 中年男人怎么也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简直是无妄之灾,哆哆嗦嗦瘫软下去,涕泪齐下,边磕头边嚎哭惨叫道:“饶了我……您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计小人过……饶了我,饶了我……” 五皇子笑得愈发亲切,道:“剁碎。” 一旁窜出几个人,捂住那男人的嘴,两人架住他的胳膊,飞快拖进一条小巷道里去了。 五皇子走到谢轻裘身边,道:“一会儿跟着本王去诏狱里走一趟,见一见人。见了人该问什么,心里有数吗?” 谢轻裘心里隐隐有了猜测,面上却不显,故作疑惑道:“什么人?” 五皇子道:“有用的人。刑部户部勾结贪腐一案,要想查,就要先撬开这些人的嘴巴。” 付良沉上午在早朝上才宣布要彻查此事,现在连用午膳的时候都没到,锦衣卫的诏狱内就羁押了不少涉案的人,五皇子动作不可谓不快。 五皇子道:“本王的锦衣卫,可不是刑部那群只知道扣扒油水、往自己兜里捞好处的饭桶,废物。本王一直在想,皇兄养着那群人,不会像养着一群只知道吃喝打瞌睡的哈巴狗吗?他图什么呢,图个乐子吗?” 谢轻裘听他语带鄙薄,气得牙根发痛,恨不得大发雷霆。心道:什么叫你的锦衣卫?锦衣卫是天子近卫,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手下!付良沉才上皇位多久,这些陈年积疴、朝廷蛀虫就全要算在他的头上吗?你负隅顽抗、谋权篡位贼心不死,那个老皇帝又是糊涂多年,留下来个什么见鬼的烂摊子,朝廷内外风雨飘摇,就没有一个能省心的!——还图什么、图个乐子,你以为你是谁,你也不过是天子足下一条走狗,若是换做我,我叫你连狗都当不成! 他虽然自己恨付良沉恨得戳心挖肺、要死不活,也拿定了主意要付良沉偿命,但绝不能听到任何人对付良沉的丝毫讽刺挖苦,尤其是五皇子。谢轻裘忍了又忍才不发一言,狠狠冷笑一声,提步跟上,踏进诏狱。 诏狱被称作阎王殿,基本进来了,不掉两层皮是不可能出去的。五皇子熟门熟路,一见他来,立刻有个狱卒上前道:“王爷,您来了。” 五皇子道:“怎么样,问出什么了吗?” 那狱卒道:“问出来了一些,不过您交代要仔细审问的那个人,骨头很硬,还没审出什么。” 五皇子道:“用刑了吗?” 狱卒道:“用了。” 五皇子道:“找两片掀开的指甲盖给他看看,说这是他儿子身上的。再问问他,想不想尝尝他小孙子的手指头是什么味道。” 狱卒道:“要是这样,他还是不说呢?” 五皇子冷冷一笑,阴测测地道:“那就把他的妻子孩子通通抓进来,把他那个小孙子的手指头塞进他嘴里,问他是不是想吃第二根。” 狱卒低声应是。他们已经走到重刑室附近,阵阵惨叫撕裂耳膜,还有鞭子抽在身上的脆响、烙铁烙在皮肉上的滋滋声、夹板等刑具逐渐收紧的恐怖的吱呀声,直听的人寒毛战栗、毛骨悚然。五皇子转过头看向谢轻裘,笑道:“怕了吗?” 谢轻裘道:“并不。只是不大习惯。” 五皇子停下脚步。狱卒上前拉开面前那扇紧闭的木门,躬身道:“王爷请。” 五皇子道:“审出来的口供做好了没有?” 狱卒道:“都整理好了。” 五皇子点点头,踏进房内。谢轻裘也跟了进去。桌上整整齐齐摞着一叠文书,有些是锦衣卫之前搜集的线索,有些是今天审讯出的口供,都分门别类放得妥帖。谢轻裘一面看,一面在脑子飞快地整理这些纷杂的信息。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甜腻腻的声音,扭扭糖似的缠上来:“哎呦,王爷来了,咱们可算把您盼来了!” 这是一位熟人。上次谢轻裘进诏狱,身上那又长又深的一鞭子,就是拜他所赐。 谢轻裘早在上辈子就听说过这人的名号。他自幼混迹市井,大字不识,有个诨号叫孙九,性情残忍酷虐,说话娘娘唧唧,下手极其阴狠。接手锦衣卫后,不知创出多少花样繁多的酷刑,惯常替五皇子处理那些见不得人的脏事。 五皇子道:“小九,怎么,别人审不出来,你也审不出来吗?” 孙九笑道:“哪能啊,刚送进来的。咱们不是按王爷的吩咐,留着那一个,等王爷亲自去审吗。”他说着,转过头吩咐道:“先去,先往他鼻子里灌上两三通烧醋,把嘴里那股子阴阳怪气的臭味去一去,免得一会儿污了王爷的耳朵。” 五皇子笑了笑。不知是不是谢轻裘的错觉,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嗜血的恨意。他站起身,冲谢轻裘拱了拱手,道:“那人事关本王的私事,私人恩怨,本王自去处理便是。池大人若不想动,就在这里看看文书,有什么不清楚的,等本王回来再详说,要是不怕脑浆污血这些脏东西,想去亲身审问,就叫人带你去刑室。本王都交代过了,池大人自便就好。” 谢轻裘拱手道谢,心里还在捉摸刚才五皇子的表情。那双又黑又狠的眼睛,听到那句“刚送进来,等王爷亲自去审”,就像是烧的赤红的煤炭按进眼眶里,烧出沸腾般的血雾。仿佛恨不得把那人剥皮抽筋、碾成一滩碎肉。 谢轻裘拧眉想了想,忽然微微一笑,道:“来人。” 一个人推门进来,很恭敬地道:“池大人,是有什么吩咐吗?” 谢轻裘道:“你去谢侯府门口找一顶轿子,一个人。大约十五六岁,脸生得很嫩,杏核眼,眉毛偏淡,左眼下面有个窄窄的小疤。藕色的衣衫,外面罩着一件鸦青色的褙子,清清秀秀的,很好认。你把他带到这里,我有事要跟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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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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