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你哥哥!你居然杀了他!我要你偿命——给我儿偿命!你们放开我!放开!都给我滚!” 周围丫鬟仆妇哭的哭,拦的拦,有的道:“夫人别伤了自己。”有的道:“官家必定能还我们大公子一个公道,夫人要仔细您的身子——老爷不在,池家全靠夫人撑着啊!” 什么? 谢轻裘遽然睁大眼:那个池大公子死了?还说是他杀的? 他几乎要被这吵吵嚷嚷、你推我搡、乱作一团的荒诞场景逼得笑了。索性冷下脸,任官差将他押解着,关进大牢里。 谢轻裘被关进的应该是重刑犯的牢房,脏污不堪,极其狭小,临近的牢房里没关什么人,却能隐隐听到一些犯人熬刑时的惨呼哀嚎声。在这阴森无光的地方,听起来格外可怖。 一直没人来提审他,大约还有流程没走完。 谢轻裘想靠着,又嫌脏;想睡,却被无时无刻不在的抽泣和惨叫吵得眼也闭不上,身姿倨傲地坐在地上,沉着脸,恨不得团个布团,每个吵闹的犯人嘴里塞上一个。 大约到了深夜,隔壁牢房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血肉模糊、几乎只剩形状的人被扔进来。那人浑身像是拿铁刷子刮过,血肉丝丝缕缕垂散着,脸上被烙铁烙得五官都看不分明,两只眼大概都瞎了,和烧焦的皮肉黏在一起,嘴像个空荡荡的血洞,发出呜呜啊啊的哽咽声。 离这人三间牢房的犯人,大约都心惊肉跳、不能入眠了整整一晚上。有几个胆子小的,发出隐隐约约的抽泣声。 谢轻裘眼皮也不抬,坐在原地,神色可见没睡好的负气,面沉如水,嘴角紧紧抿着。 一连几天,饭菜都是馊的,谢轻裘的隔壁牢房时不时扔进一两个受重刑的犯人,没人医治,伤口腐烂,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在一起,恶心的人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突然一天,两个差役打开谢轻裘的牢房门,将他提了出去,推进重刑室内。 铁钩刚刷闪着森然的寒光,烙铁搁在炉内,火星啪啪炸裂出声响。 一个人正拿刷子刷一条粗长的麻绳,麻绳里埋着数不清的细小钢针,刷子把针头刷得竖起来,将犯人摁在上面拉扯一道,浑身皮肉都能刮花。 一人将谢轻裘绑在行刑的木桩上,另一人道:“这可不好。解下来,拴着小手指头,吊在顶上去。” 上来一人,将谢轻裘两个大拇指用细牛筋绳拴在一起,吊在梁上。 牛筋绳吃肉,慢慢箍进皮肉里,像千万把细小的刀搅着两指的筋脉,狠狠拉扯。谢轻裘两世为人,从未受过这种磋磨,冷声道:“不先审问,就来动刑。按的是本朝哪一条律法?”
一人粗嘎着嗓子喝道:“那池大公子暴毙,不是你做的?还要审什么审?” 谢轻裘:“为何一定是我?” “怎么会不是你?你白天将他从步辇上摔下来,踩他的手,打他的脸,拿刀划伤他的脖子,还要把他推进池塘——池大公子当夜就死了。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 谢轻裘被他这胡搅蛮缠气笑了:“一派胡言,什么东西!” 一人甜腻腻地道:“落到咱们手上,还这么大的脾气。哎呀!” 他把脸凑到谢轻裘面前,扭着身子贴上来,嘻嘻笑道:“要律法?哎呀呀,真是稀奇。你难道不晓得,诏狱是阎王爷的地盘,地府收拾人那是阴间的事,可不归咱们的龙椅上的那位圣上管!” 他说着,眼睛眯起来,翘着兰花指,摸了摸谢轻裘的脸,呵着气道:“哎呦,你长得可真俊。怎么着,陪咱们快活一场,少抽一条鞭子,嗯?” 谢轻裘一身鸡皮疙瘩都恶心得掉下来,二话不说,飞起一脚朝他脸上踹去。 那人虽然看着油腻猥琐,反应却着实灵敏。一侧身躲过谢轻裘极重的一脚,阴测测笑道:“好嘛,小野猫胃口大,就喜欢敬酒不吃吃罚酒!咱们可要好好成全成全你。” 他拿着一根手臂粗的钢鞭,盯着谢轻裘,眼里亮光闪动,嘿嘿笑着,扬手狠狠抽过去。 那鞭子覆着鱼鳞状的刀片,刃口锋利,这一鞭抽下,谢轻裘从肩胛骨到侧腰,拉出一条皮肉外翻的长长血口,他喉咙一甜,一口血呕出来。 原主从小吃不饱穿不暖,身子一贯孱弱,之前又受了重寒,刚好起来。谢轻裘估计最多再有三鞭,就会活活把他抽晕,再有五鞭,内脏的伤就难以痊愈,十鞭以上,他大约能直接归西——他咬了咬牙,一边咳着血沫一边道:“滥用重刑,你们不就怕——五皇子吗!” 那人把玩钢鞭的手一顿,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呣?你说谁?” 谢轻裘呸出残血,费力道:“五皇子!” 那人哼道:“五皇子?同你……难不成还有什么关系?” 谢轻裘:“我乃五皇子门下清客!” 那人“啪”一声将钢鞭甩在地上,慌里慌张地道:“什么?”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勉强压下面上的惶色,哆嗦着嘴道:“是么?这也不能听你一人说的,咱、咱们还要去,去问一问五皇子殿下。” 他说完,理了理衣衫,急匆匆走了。 过了没多久,只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个娘娘腔的声音陪笑道:“哎呦,是咱们有眼不识泰山。哪里知道是王爷您的人?若知道,借咱们十万八万个胆子,也举不起鞭子啊。” 他们走进来,那人急急忙忙地喝令:“快快!赶紧给咱们把池大人放下来——哎呦喂!池大人跟在五皇子身边,人品才学那都是没的说,怎么就被刑部外那群头上顶夜壶的混账东西捉进诏狱,非叫咱们审个罪名出来!哎哟喂!若不是王爷,咱们就要被那群没王法的混账害苦了!冤枉池大人这样的国之栋梁,咱们是万死难辞其咎的呀!” 五皇子抬了抬手,止住他的絮叨,走到谢轻裘身边,关切道:“怎么样?要不要紧?没事了,本王来带你出去。” 谢轻裘痛得眼前黑一阵白一阵,心道:不就是你把我送进来的吗? 他实在太清楚五皇子这个人了。他的心肠之狠厉、手段之毒辣,远非常人可比。他要用谁,一定要先拿捏住那人致命的把柄和弱点,叫别人只能供他驱使、唯他的马首是瞻。池大公子暴毙,逃不开是五皇子动的手脚。他杀了人,再把所有罪名往谢轻裘头上一扣,叫谢轻裘不死心塌地跟着他,就只能背着杀兄的罪名去死。 这几日不断有熬苦刑的犯人,被扔在谢轻裘周围,就为了狠狠吓一吓他,好叫五皇子出来把他救走的时候,他能感激涕零,如获新生,从此愿为五皇子肝脑涂地。 付良沉的势力在刑部,诏狱则一贯被五皇子把控着。刚才重刑室内的人演戏演得极假,谢轻裘撑着身子,握住五皇子的衣袖,颤声道:“王爷救池衣于水火。” 他说不下去了,强行咬牙,继续道:“在下这条命,是王爷给的。池衣——愿为王爷效死!” 五皇子执起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哪里的话?轻裘,你先疗伤,别的什么都不要想。你爹爹那里,本王正在替你想办法。总有法子将他从狱里捞出来。” 谢轻裘闭上眼,又是嘲弄,又是满足。心道:终于等到你这句话了。 他痛得脑子发懵,眼前人影都是花的,恍惚间,感觉到五皇子俯下身,语气焦急地唤道:“轻裘!”他咬牙恨恨想:谁许你叫的?!然后两眼一黑,彻底昏死过去了。 醒过来时,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稍微一动就是难以忍受的麻痛。嗓子像被火烧灼着,一搐一搐,这感觉,应该是发了高热。他不过被人抽了一鞭子,伤却重得如此过分。 谢轻裘费力撑开眼,看见床榻边站着个人。不知道站了多久,目光凝在他身上,眼里是深得切骨的痛色。他见谢轻裘醒了,眼珠重重颤抖了一下,俯下身,轻声道:“痛不痛?” 付良沉。 谢轻裘动了动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他的嗓子稍微一动,就像尖利的指甲捅进喉咙,揪着那层薄皮撕扯出来。 一点血沫顺着他的唇角滑下来。 付良沉连忙伸手擦拭,低着头,声音发抖:“你爹爹的事,朕知道了。不会叫刑部冤枉了他。” 谢轻裘慢慢明白过来,缓缓地扯着嘴角,笑了笑。 付良沉像是被那笑烫伤了,猝然移开眼。 谢轻裘慢慢道:“……谢……兄?” 付良沉发抖的手按在他的额头上:“是朕。” 谢轻裘:“皇……上。” 付良沉:“轻裘,痛不痛?” 谢轻裘漆黑的眼定定看着他,极慢极慢,点了点头。 痛啊。怎么不痛。 但再痛,也比不过五张桑皮纸贴在脸上,加官进爵痛得刻骨。 付良沉的眼里涌出极深的痛色,仿佛要割裂眼球。 他攥着谢轻裘的手,嘴唇颤抖:“朕这就传口谕去刑部,把你爹爹放出来。” 谢轻裘:“……多……谢……” 付良沉捂住他的嘴,低声道:“别说话!”说罢转身就走。背影几乎是惶急的。 过了一会,五皇子走进来。 仆从搬来一个圆凳,五皇子坐在床榻边,手里端着一碗药,试了试温度,舀起一勺递到谢轻裘唇边:“先喝药。” 谢轻裘一面喝,一面在心里诧异。五皇子什么时候这么礼贤下士了?他一直以为,这样的事只有付良沉才能做出来。想到这里,他不知为何有些不满,很不高兴地拧了拧眉,心道:你在故意学他么?呸呸呸!学又学不像,学个什么劲?!哼! 五皇子见他皱眉瞪眼,道:“怎么?是药太苦了?” 谢轻裘摇头。 他原本就不大乐意跟五皇子说话。现在嗓子一动就疼,索性连嘴都不张,乐得哑巴到底。 五皇子慢慢道:“你的伤并没有这么严重。是本王给你身上用了药。”他叫谢轻裘看自己的手臂,上面青青紫紫,还有几处巴掌大的的乌斑,肿得高起,看不出原状。“那药势头凶猛,你前日受过寒,被药性一激,又发起高热。看着虽可怕,但将这碗药喝下去,调养两三天就能恢复如常。” 果然如此。谢轻裘低垂着脸,掩去唇角的冷笑。 “是本王去请的皇兄。刑部罗织罪名将你爹捕进去,实际是想叫他替人顶缸。你想把他捞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本王索性去跟皇兄说,你爹有冤,你为了给他伸冤,自愿受刑以证清白。这是一出苦肉计,你的伤严重些会更显心诚。不怨本王给你用了那药吧?” 谢轻裘摇头,心道:五皇子收服人心的手段当真老辣。他这番话说出来,面面俱到,用心良苦,换了任何一个人听,只怕都要感激涕零。池衣从小活得窝囊,没人在乎,被五皇子这样无微不至地关怀一下,估计会恨不得以死报之。 药喝下去,嗓子顿时舒服许多。谢轻裘吃力地问:“皇上……怎么会来呢?” 五皇子的手一顿,脸上的笑被烛火一映,不知为何,居然显出一丝狰狞的意味。他低下头,慢慢笑道:“他怎么会不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6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