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大力端着药过来,正要叫醒他。宋青尘急忙打手势,阻拦下他。 邱大力会意的点点头,忙活去了。 宋青尘面上含笑走过去,低头看看。他头上扣着的书,不知是哪朝哪代的野史,应当是从余程的书房搜来的。胸前掉了一片墙外吹进来的枯叶。 “咳,”宋青尘故意在他旁边咳了一声,“困成这样,昨晚做什么去了?” 贺渊立马掀了书起身,脱口埋怨道:“风凉啊,先把氅衣披上吧。” 一边说,一边就要去夺了他手中的龙蟒大氅,要抖开替他披上。 宋青尘见他这着急模样,不由想戏弄他,便佯装不悦,小声道:“我不想穿这个。” 贺渊手里动作僵住,无奈道:“……我的殿下,那你要穿哪个?!车里没有备衣裳。先将就一下?”说着,又将氅衣凑到自己脸前嗅了嗅道: “没有药味儿,你安心穿吧。” 宋青尘皱着眉头往一旁连连躲开:“我不想要这个!” 贺渊表情逐渐古怪,估计在想他今儿是犯了什么挑剔病。 ……毕竟平素从未见宋青尘挑剔过什么。 “那你想怎么?”贺渊好似又怕自己生气,声音极小地快速问道。 宋青尘见他实在困惑,一把将氅子夺到手里,又靠近了些,低声道:“你不能将你的袍子……脱给我么?” 贺渊原是锁着眉头,听罢这句话,一转眼间便狡黠笑了起来。他两手解着腰间玉扣,将褪下来的腰束狠狠丢在石桌上。 又笑着低声埋怨道:“……你不早说。” 边说,边又去拆左手的护腕。拆下来的也一并丢在桌上。 宋青尘实在想笑,肺里便泛起一阵痒意,不由抵拳咳出几声。 贺渊见他肺里不舒服,赶紧抿了抿笑,要抚他后背顺气。却听宋青尘低喝道:“快些脱!” 扣子还没解全,宋青尘又按住他手道:“我改主意了,先别。去府上脱给我看。” “哦?”贺渊听了动作,似笑非笑道:“璟王府?” 宋青尘微微摇头,凑到他耳边道:“定远侯府。骑马去。” 贺渊原地想了一瞬,一把将他打横抱了。也不管丢在桌上的一堆衣物配饰,直接衣衫不整地奔出舍馆。 外头候着的随从见到两人出来,发出声声惊呼。又见到贺渊将人带上了马,便一窝蜂冲过去阻拦:“大人!这……” 宋青尘低头喊道:“跟皇兄说一声,我去定远侯府品花。” “这……万万不可啊!璟王殿下伤未痊愈,若有个三长两短……”随行宦官喋喋不休追来,拦在红霞前头。 宋青尘两目锁住贺渊,口中笑道:“若有个三长两短,便叫皇兄降旨,斩了定远侯。” 贺渊搂着他,笑道:“我好怕。”嘴上说着怕,手里却毫不犹豫地抖开缰绳。 红霞马头稍转,绕开那宦官绝尘而去。 下了马,要入他府门时,他却忽然支支吾吾道:“你……稍待,我收拾一下。” 宋青尘裹了裹衣裳,狐疑道:“收拾?”宋青尘的好奇心叫他勾了起来,强硬道:“带我进去,不要收拾。” 贺渊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还是硬着头皮,喊门房开门了。 大门甫一打开,便有一个下仆匆匆过来道:“总督……”然后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慌张。 “什么?”宋青尘好奇地凑过来,想叫那下仆再重复一次口中的话。但那下仆神色畏畏,往后退了两步作揖,然后瞄了贺渊一眼,快步跑了。 便听见贺渊无奈道:“被风裹的到处都是,你要看?” “什么稀罕玩意儿?”宋青尘挑衅道:“……依我看,也不稀奇。” 贺渊咧嘴笑笑,不服气道:“那走,我带你去看。”便拉着他穿廊疾行。又不放心他伤势,干脆将人抱起来,在廊里狂奔。 宋青尘身上原是披着他的外袍,这下也掉在了回廊里。然而早已没人想起这茬事,两人只顾着笑。 耳畔是秋日的凉风,瑟瑟刮过。碧色的廊柱与朱红的廊顶,在余光中飞速后撤。宋青尘攀住他肩膀,兴奋道:“跑快些!你该学学红霞!” 贺渊今日没有束懒收巾,额发被风掀到后面,漏出光洁的额头。他口中边喘,边笑道:“红霞有四条腿,我哪里比得过?!” 又跑了几步,贺渊猛吼出一声:“闭眼!” 宋青尘正倚在他胸口,耳边是他胸腔的震颤。他听话闭目笑道:“我看你能不能变出个美娇娘来?” 贺渊脚下逐渐放缓,颠簸越来越小,直到他停下。 他深吸一口气,吹了响哨,便听见嚓嚓的声响。宋青尘倚在他怀里,靠着他缎面的白中衣问道:“美娇娘来了么?”
贺渊得意一笑:“来了,两个!你看。” 宋青尘缓缓睁眼,往另一侧偏头看去。 入目是满庭绯红,火一般烧入眼中—— 贺渊在中庭铺满了红枫叶,两只黑豹早已长成了型,正安静趴在上面,西边那只还悠哉打了个哈欠。 秋风一起,将枫叶卷上了半空。中庭立时红枫漫天,好一片潇潇美景。 宋青尘正要赞叹一句“如在幻境”,风向却骤然一改,将那堆红枫裹入廊里。猝不及防的,宋青尘被迎头扑了一脸树叶,又夹杂着尘土。 两人均是满脸狼狈。宋青尘只觉眼睛里进了沙子,根本睁不开眼。 眼中又疼,身上又冷,宋青尘脾气立刻上来了,朝他吼道:“贺渊!我看不见了!” “……我带你回屋。”贺渊也觉得不妙,赶紧又抱着人往厢房奔去。 …… 宋青尘好不容易擦了眼睛,眼角还是不断溢泪。过了会儿,一脸埋怨地看着贺渊道:“造作……你一大早跑出去,毁了几棵树?!” 贺渊将帕子又递给他,笑嘻嘻道:“没有毁,是我找的。早秋,枫叶尚未红透。找得真不容易。”又回身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额发。 后头的宋青尘忽地打了个喷嚏,贺渊闻声立即回头,跑来床边道:“冷啊?” 宋青尘眼里还带着泪光,吸了吸鼻子,嘴角忽而牵出一抹狡笑: “冷。你想想办法。” 贺渊看了他片刻,眼光忽然一变,低低笑了:“我身上热,给你暖暖。” 遂将人抱上了床去。
第81章 奔向朔北(正文终·下) 秋日的雨细密凉寒,冰冷地滴落下来,却没有声音。 离京这日,皇帝亲自来送。 大太监李万福要替他撑伞,却被他挥退一旁。宋青尘眼见他玄色的帝王常服,肩膀上的衣料颜色渐深。未几,已是一片湿濡。 天子御驾仪仗,就停在城墙前头。白马安静立在雨中,随侍面容不苟,锦衣护卫跨刀肃目。 宋青尘望了皇帝几眼,只觉他的目光似是在看自己,又似在看向更远的地方。 雨势渐大,宋青尘就在这雨里,要与他行叩拜礼,却被他斜刺里伸来的手扶住,截停了。 皇帝轻缓地摇了摇头,微微笑了。 只有宋青尘知道,皇帝扶住自己的那只手,此刻正细密的颤抖着。他越抓越紧,紧到宋青尘已感到发痛。 …… 须臾后,他还是松下力道。 “去吧。” 皇帝说完这句话,便迅速转身,上了御驾。只瞬息功夫,宋青尘抬头看去—— 皇帝的身影已再瞧不见,唯有明黄色的车帘,在秋日萧瑟的风雨中不住摇晃、颤抖。 鎏金的车厢门紧紧关着,再也没有打开。 宋青尘怔了一会儿,才缓慢转身,朝自己的车队走去。雨点愈来愈密集,宋青尘很想加快脚步。 璟王的仪仗与御驾隔得并不遥远,但他却觉得,这短短的距离是如此难以前行。 自己仿佛被什么东西牵住一般,脚下滞重,而躯体无法与这力道抗争。 宋青尘不由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巍峨的城楼下密密麻麻站了一堆人,而视线就要被雨幕阻隔,逐渐变得不太清晰。旁边替他执伞的春祥,已被雨水淋了个透,不由唤道: “王爷,天凉……” 宋青尘蓦然回神,这才惊觉自己的袍袖已湿了一半。 那种牵住他的力道此刻骤然消失,宋青尘不由往前一个趔趄,差点栽了过去。 春祥赶紧唤旁边的两个长随来搀扶,只当他是身体重伤未愈,被强风催了一下。 宋青尘被扶上马车,换了件干燥的袍子。此间方觉有些凉意侵来,他不由拢了拢衣裳。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北行,雨点砸在车顶的声音,与纷杂的马蹄声两相裹挟。宋青尘坐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总想起皇帝那袭玄衫与萧索的身影。 自那股莫名的牵力消失后,仿佛总有一种阴郁的心情,萦绕周身,挥散不去。 宋青尘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这才发觉已走了很久。马车此刻已停了下来,似是到了北郊的驿站。 璟王的车驾一来,连换马的勘合令都省了,驿役纷纷热络的出来迎接。 “王爷,”春祥叩了叩窗板,“时辰差不多了,侯爷约莫就要出城了。” 他与贺渊约在这个驿站,贺渊要先整军出发,才能赶来汇合。 宋青尘应了一声,便推开厢门,想下来透透气。 外头已云开雨霁,秋阳遍洒。西侧有一排竹林,都染上了金灿灿的一层光。 宋青尘缓缓下了车,便有驿役将他请到旁边的茶亭,奉上好茶招呼。似是有皇帝提前交代过,这茶——仍是璟王最喜欢的那一种。 宋青尘只闻过一次,却也被它极特殊的味道冲入脑中,印象深刻。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传来轻捷的马蹄声。 贺渊到了? 宋青尘好奇的探头往来处看去,便看到一名锦衣卫沿着竹林策马而来,马蹄踢起一路的水花。 绯红的袍服与微微泛黄的竹林颜色相撞,颜色分明,很是扎眼。马上的人瘦劲高挑。 驿役见他一身飞鱼服,知晓是皇差,纷纷让开道路,方便他过来。 来人策马直掠到茶亭之外,踩着脚蹬微一使力,便漂亮的翻身下马,左腰挎着一把漂亮的绣春刀,遍身侠气。 可惜头脸被斗笠罩住了一大半,看不清面容。 他直冲宋青尘过来,停在小桌前,取下了背上的明黄色绣云纹包袱,而后恭恭敬敬的两手奉给宋青尘。 没有任何言语。 宋青尘被那包袱吸引了视线——这是皇帝的东西。 他接过来,缓慢展开。只见里面有一把油纸伞。老旧的得很,甚至让宋青尘认为他不配装在这包袱里。 宋青尘有些好奇的取出,这是一把小伞,不似成人之物,倒像孩童的东西。 他好奇的撑开伞。 黄中泛褐的伞面上,绘着一只展翅的春燕,笔法稚嫩,像初学者之作。 宋青尘怔住——脑中突然有了一阵孩童哭声。 这哭声忽远忽近,好像从极远处遥遥传来,又好像这啼哭的孩童就在目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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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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