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上有黑发如水中花舒展遮挡住了一切,他在水下睁开眼,看清楚自己近乎羸弱且奇怪的身体,双手张开空空一握,攥成拳,然后猛地窜出水面,用力地吸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见旁边小几上放着的耐冬,伸手拿过来,一动不动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拿起,放在耳边。 水中有晃荡的影子,他低头看了许久,久到拿住白花的手在空气里变得冰凉,久到那白花一不小心就落到水面上,荡漾着盛开,飘到水的另一头。 那朵花被宁善藏在袖中带回了府,养在小小的一方水里,放在宁善卧房床头桌上。 宫中突然传出来宁昼病重的消息,多日未上朝,身边那大权阉掌了大小事务,没有他人能插手。 无人知道宫内究竟是个什么情况,过了几日,宁善受召进了宫一趟,宁乘不知是何时到的,八姐宁屏最后到,而后三人陪宁昼吃了一顿饭。 宁昼坐在主位上,鬓发确已花白,面上气色像是刚出了病,还有些虚弱模样。吃完饭,三人跟在宁昼身后去了御花园。 宫中没有几个嫔妃,宫人也极少出现在这御花园,只遇上一个胆小的,像是从来没见过贵人,请了安便匆匆离开,宁善只看见了那宫女脖颈处一片红痕,像是胎记,连脸都未能看清。 逛完花园,宁昼才放他们离开,真像是依依不舍。 宁善回府之后便见了董白一,董白一离府之时遇上了前来拜访的姜题。 姜题依旧那副嬉笑模样,宁善几乎找不到拒绝之语,毕竟姜题每日也就是带着自己的玉安静坐着,只说是借个地方,也就这样两厢无事地过了。 直到薛池历突然上府告别。 宁昼像是想起来薛家还有个小子,甩出一道圣旨把人派到北方边疆。 薛池历坐在姜题对面,只说是跟着他二哥去闯荡闯荡,半点没有防备疑惑之心。 如今北边安稳,为何要突然把人调去? 宁善把人送到门口,薛池历一手揽在宁善肩上,瞧了眼身后跟着的姜题,凑到宁善耳边:“你个不听劝的,看着我要走了也不让我放心。” 宁善抿着嘴,一言不发。 待到薛池历把人放开,拍了拍宁善肩膀:“好好照顾自己。”想着脸上有了红晕,似乎羞赧,又有傲气,“等我下次回来,请你喝喜酒!” 变了,又变了。 明明上辈子薛池历是后来才被派去了南边,这辈子不一样了。 小颜(..???..) 突如其来的一场巨变叫宁善有些乱了阵脚,冥冥之中有些事情出了差错,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握,让他坐立不安。 这是不是意味着时日已经无多? 宁善看向那朵已经有些枯萎的耐冬,拆开了董白一才送来的信。 一字一句,如鲠在喉。 火光在眼眸里摇动如花,万千思绪被吞噬殆尽。 多日失眠,宁善已经很久没有再入这个梦中。 这次他能看清了,看得清清楚楚。 偌大的刑场,人山人海恍如看戏,身边人往前挤,有无数议论声音,唾骂、嘲笑、叫好,不堪入耳。 明明是从未见过一面未有交谈的人,在你临死之前,从各个角落里如老鼠一样冒了出来,想要啖你血肉,像是有不共戴天之仇。 过往的梦里,他站在人潮里,像是也要死在其中。被人挤到最前排,听见那监斩官一声宣判,听见那刀一下砍进骨缝里的声音,听见脑袋咕咚落地的声音。 这次他站在前排,目眦欲裂,发不出任何声音,被拦在台下,看那人青丝凌乱囚服肮脏,俊秀脸庞上沾了血污,无力垂头跪着,他不会抬头看台下之人,不会看见他。 他听见那声“时辰到,行刑”传了大街小巷,听见身后所有人爆发出的叫好声,听见那刀刃在骨缝里撬动的声音。 碗大的口子,流出汩汩的血。 那脑袋咕噜咕噜地转,血流了一地,落到他脚下停住。 他跪下去抱住那颗头,掌心黏腻,比泪要稠上百倍。 流不完的泪,流不完的血,全部被雪揉成一团,留在纯乙十八年春的最后一场雪里。 宁善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流着泪醒过来。 全是梦,宁善竟不知这是美梦还是噩梦。 毕竟上辈子,宁善连这最后的机会也是没有的。 泪汹涌而下,叫呼吸过度,宁善在这寂静的夜里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咳出五脏六腑。 心脏不住发疼,咳得头昏脑涨,惊醒了许多梦中人。 连里没来得及披好衣服便从门外敢来,只看见宁善胸膛不住起伏,床上染了大片大片灼眼的血,那人说不出一句话,他大声叫着人,整个王府都亮起了灯。 宁善只觉得自己不会死在这里,看见连里,朝他微不可察地笑了笑,闭眼之前只有一个想法。 你,连里,薛池历,上辈子我吃了太多太多药, 到后来,一个也记不住,一个也留不下。 这辈子,总归是可以的吧。 宁善一病不起,无法上朝也见不了人,对外说是染了风寒。 连里每日守在宁善床前,喂药喝不下去多少,本来瘦削的脸如今瘦得见骨。 他每日趴在那儿,跟宁善讲今日自己听到的事情,明明是好笑的事,说着说着眼泪就忍不住掉。 徐辛每日来把脉,没朝连里摇过头,却也没有笑过。 宁善昏迷的第五天,大街小巷都在传,姜国大军压境,反叛大宁。 当日晚,姜题入狱,又在传,是从花街柳巷把人抓紧去的,那姜国世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人想起那个春日见到的两个公子,忍不住回话。 “可是,佛子不是和姜国世子交好吗?” “你懂什么,佛子心善,可怜这人过来无依无靠,谁知道他们不安好心,自然该死。” “对啊,你可别受骗。” 当然还有另外的版本流传。 一个是小国质子,一个是大宁皇子,只不过是面上好看,手下棋子罢了,怎么还有人信这天家人的真情实意呢? 众人皆以为自己看得明明白白,不会有人相信,那傻傻的天家佛子,不仅仅是真情实意。 他心悦他人口中的那个低下之人,他花了两世,才看清那人的真正模样。 那朵耐冬,未见到来年春光,枯萎在纯乙十七年的一个未名冬夜。
第35章 宁善在姜题入狱后的第二天夜里醒了过来,纸人一样地靠在床榻,脸上没剩多少肉,像是披着皮的骷髅。 连里跪在床前,叫了人去叫还在熬药的徐辛,此刻抽着气抹泪。 宁善还说不出话,只能努力探出手拉住连里的手,示意他安心。 徐辛从外面匆匆赶来,扶起连里,让他去看着药,房内只留了他和宁善两个人。 “殿下,我告诉过你的。这毒本就邪怪,余毒难以除尽,我也很难找出解决之法,当初让殿下将养身体,可你……”徐辛气得白胡子发抖,怒其不争,可看到那模样,又只能狠狠吐出一口气。 宁善张开嘴,只能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他用力撑起身体,立起身子,握拳咳嗽了两声。说起话来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徐太医不用太担心。是我自己选的,怪不了他人。” 心如明镜,四方无路,不过尽力一搏而已。 门外忽而传来人声,疾走而来,连里推门而入。 “殿下,宫里来了人。” 宁善草草穿好一身衣衫,面比衣白,行如枯柳,走到堂前,见到宁昼身边那个大肚便便的老太监,姓丁,叫丁旻。 那老太监朝宁善一躬身,面上无甚笑意,也看不出其他意味,扯着一把嗓子,“皇上口谕,宣和王宁善进宫面圣。” “殿下,跟咱家走吧。” 宁善袖口被身后徐辛拉住,“丁公公,我家殿下风寒刚愈,这一身儿太单薄了点,还望公公等等,让我家殿下换身厚点儿的衣裳。” 那双小眼睛本就眯着,瞧了瞧宁善这一身衣服,点了点头,“那咱家就候着殿下。” 宁善换了身玉纹蓝暗银纹的衣裳,披着一身玄色大氅,坐上宫内来的暖轿进了宫。 宫内灯火通明,大殿里只有几个宫人。 丁旻进了内殿,没过多久走了出来,“陛下让咱家给殿下熬点驱寒汤,奴才已经叫人去取了,殿下待会儿喝完便进去见圣上吧。” 没过多久,有宫女回来。 那汤药又黑又浓,宁善接过来,吹了吹冒出的热气,垂着眼自然地喝下去,回味竟然泛着些奇异的甜。 喝完,宁善放下那药碗,跟着丁旻进了内殿,看人进了屏风后面,隔着屏风,宁善跪在地上,等着那榻上之人的吩咐。 丁旻退出殿内,宁善就这样跪着,房内无半点声响。 跪着跪着感官便开始失灵,四肢像是上了麻筋散,脑袋重重往下一垂,面上发起热来。宁善双手撑在地上,摸到地面上的大氅一角,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宁善没发现自己的呼吸愈发急促,喘气声越来越大,也没听见脚步声。 屏风之内的人走了出来,脚步放得小又轻,只顾着看那跪坐之人的凌乱神色。 也不是他预料中的神色,但是,更好看了。 他走到他身后,微微屈身,凑近那脖颈,嗅到熟悉的味道,然后伸出手,一下抽掉那束发的簪子,青丝如泄。 他听到他不自然的呼吸声,看见那肩膀起伏的模样,双手搭上那薄薄的肩背,感觉到手下躯体的一霎僵硬。 可是后面却没了反应,他收了手,笑了笑。 “父皇已经睡下了,九弟来得晚了些,就先在宫内歇下吧。”宁乘起了身,“我可是替九弟准备好了落脚之地。” “来人,送九皇子去休息。” “殿下,奴婢替你更衣吧。” “不用了,退下吧。”宁善神色淡淡的,坐在榻上。 那宫女似有些惊讶,未多言便退下了。 宁善脱下大氅,呆坐着许久没有动作,只盯着那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烟。 那烟飘飘悠悠地向上晃荡着,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融进逃不掉的黑暗里。 第二天,宁善用着午膳,宁乘踩着楼梯上来。 宁乘看着波澜不惊的人,坐在他对面,“好安觉得这佛楼怎么样?我找了好些师傅,特意为你造的。” 宁善不回他,只低着头吃饭。 宁乘自顾自说话,看着中央那尊佛像,“那尊佛像,你瞧瞧,是不是和你很像?” 宁善用完膳,放下筷子,被宁乘一把掐住下巴。脑袋被宁乘掰过去,直直望着那尊诡异佛像——一尊长着宁善的脸的佛像。 “我觉得很好看,好安觉得如何?”宁乘阴阴地笑着。 宁善看着那尊佛像,眼前重重叠叠,是前世影。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控了,宁乘放开手,起身走向那香炉,似乎沉迷那气味。 “知道这香是怎么来的吗?”习惯了宁善的沉默,宁乘自然地回答自己:“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可是,你那好太傅送给你的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2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