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儿,算来你也年近十八,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宁善跪着,没有抬头看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眼睫轻颤,“禀父皇,儿臣没什么想要的。” 话一顿,一张玉人脸抬起,抿了抿唇,墨眸里闪着光,似是幼鹿的试探。 “但,想向父皇求个人。”
第16章 “求人?善儿是看上了哪家好姑娘?” 宁善因体弱,素来无欲无求,又长在宫内,向来看不出什么儿女情爱之念。宁昼话中不露惊讶,却提起了趣。 “儿臣并非此意。”宁善那张白净的脸上嘴角抿出个羞涩的笑来,在那烛光下,一双眼睛霎时灵动,让宁昼想起了某个很是熟悉的人,却一下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又被那带着些笑意的温润嗓音吸引了心神。 “只是久闻南地风光,儿臣念那姜国世子是南地之人,想探求姜国风雅。那日父皇允了儿臣同姜题一起游览皇城,可儿臣那时身体有恙,也未来得及。因而现下想起,才……” 宁昼稳住心神,察觉自己或许是今日疲累,便沉声道:“原是如此,自然是可以。吾儿好学,父皇岂有不允之理?” 堂内烛影摇动,四下俱寂。 宁善盯着那光看了太久,眼睛疲累,倒是承受不来这亮。他闭上眼,嘴角忽地泄出一丝嗤笑,几分薄凉,似水中月影。 纯乙元年,宁善出生,天降急雨。那场雨落了三天三夜,填了开裂的田地,自那土里又长出来活命的粮食。 民间听那宫内有了九皇子,出生之时,宫殿上方天有吉象,才落了那救命雨。自此,世间只知道皇家九殿下是落地封王的天生佛子。 再无人提起,那雨里,在皇后宫殿中,还有个坠地即死的婴孩。 那夜过后,皇宫里对此事噤若寒蝉。毕竟谁都知道,向皇后已许久不得宠,应贵妃独得皇恩,生下来的孩子,也是随了各自的命罢了。 不过,九殿下出生后,这宫内气象像是又变了番模样。 皇帝那颗心似乎也动摇了,不见新人,也少会旧人,一心扑到了珍奇物件上,后位空悬,皇恩不再,应贵妃产子大伤,整日郁郁难欢,不言不语,倒是可怜了九殿下,只有个乳娘照料。 宁善那些未盲的年岁里,父皇和母妃都只能远远地瞧上几眼。他记得,父皇那时发现了他,还会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教他识字,教着教着,便会不住叹息。母妃却只会拿一双眼冷冷地看他,看得他害怕。
皇帝眼里混杂的愧疚他那时看不明白,贵妃眼里的疑虑和嫌恶他也看不大明白。 可小孩子多敏感呀,若是你不喜欢我,那我也不喜欢你就是了。 只是小孩子也不知道,世间万般情绪,哪有那么简单。 一个九岁的孩童会因此目盲,到了十二岁,还会在母亲弥留之际,好不容易被叫来说话,期待从血肉至亲那里得到片刻温情之时,到了耳际,听到的却是最恶毒之言语。 宁善那时才知道,世间竟有一个母亲,会在临死之前,笑着对孩子说。 “你可真是个怪物。” 自那年起,午夜梦回,全是咒骂。 潜移默化这词,宁善体会不能更深。 自他记事,乳母便时刻让他谨记,自己身体有异,要与他人保持距离,切勿让他人发现。他也确实做到了。 整个皇宫内,连皇帝都被瞒得很好。 做惯了,也都不觉如何,只是未料到,自己母妃竟那般嫌弃自己。 可又如何呢?若是怪物,隐于人群,年过十七,早已知道,怎样不露分毫。 想着,倒是值得一笑的。 不知过了多久,宁善收敛了那笑,又恢复了往常模样。 皇宫,是那吃人的地方。他只是想把人要出宫来。 宁善这样想着,翻了个身,把自己埋入被褥里,沉沉入眠。 今后在那人面前,与以往,也没什么不同的。 翌日清晨,连里买了城西的烧饼回府,瞧见隔壁府邸进了人,他兴冲冲拿着烧饼,打算告诉他家殿下,他们要有邻居了。
第17章 隔壁来的不是他人,正是奉了宁昼旨意,从宫里出来的姜题。 那日他掩过宫中众多耳目,直直奔去后山寺,满眼风光迷心,却未料到被那人不咸不淡的态度打碎了一面痴意。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一世,宁善这般冷待他。或许也不该说是冷待,只是与初遇时似乎不同了,与上一世那一片清清好意泾渭分明,退回到了那般温和自持的模样,像是他和其他闲人无甚区别。 这般地一视同仁,怎能让尝过了偏袒滋味的贪婪野兽满足呢? 姜题花了不少时间去想,没想出个答案来。算计衡量,终究有的东西说不清楚。 直到那夜又看见宁善。 是上辈子没看见过的模样,青丝盘束,腰封掐出清瘦模样,深红衣襟绣着金丝,手腕纤细,十指修长,托着茶盏,明眸低垂,重重人影间,独独让他移不开视线。 多日未定的思绪,在那时安稳落地。 管宁善这辈子是多冷若冰霜,他姜题只知道,这一世,他就要那人,要那人的偏袒,要那人的嗔与怒,要那人的笑和泪,全都是为了他一人。 他若不来,他便去追。此生若是不见这人,又有何意。 这皇帝,倒是给他递了个好地方。 宅院里人来人往,还有不少事尚未处理完毕,姜题全交给了孔泊。 他仰头,瞧见几丝流云,晴光尚好,恰是出游时。 择日不如撞日,他该是去拜访拜访他的邻居。 这头连里进了府,拿着烧饼,走向宁善卧房,一边念着徐太医刚说过的话,这烧饼他家殿下不可多吃,一边又想着,吃点也没什么大问题。 他主要还是想告诉他家殿下,他们有邻居了,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或许殿下会知道吧。 宁善坐在房中,一手握着书卷,默读字句。正看着,房外传来了声音。 “殿下,有客人来访。” 他放下书卷,起身出门。 侍女是新来的,跟在宁善身后,“是邻府的姜大人。” 没走几步,便遇上了正往这边走的连里,一个烧饼险些撞到宁善身前。 连里堪堪停住,一颗心悬着,看见是他家殿下,吐出口气来:“哎,是殿下呀。” 宁善看他两颊薄红,笑问:“走路怎么不看路?” 连里挠了挠后脑勺,笑得看不见眼睛:“这不是想给殿下您送吃的吗?”手里的烧饼还冒着热气和香味,“看,这家烧饼,听人说了好久,今日才买到,就想让殿下您试试呀。” “不过徐太医说了,您不可多吃,只许尝尝味儿。”连里跟在宁善身旁,嘴里话如珠蹦:“殿下这是去哪儿?我今日回来瞧见邻府有人住了进去,也不知是哪位大人?” 宁善听他话,侧头看他:“烧饼等会儿再吃。这会儿就带你去看,邻府是哪位大人。” 见到那熟悉身影,不出所料,宁善眼睫轻颤,带出一贯的笑,走近了,躬了躬身:“世子殿下。” 姜题早早听见了那熟悉脚步声,目光落在堂内他处,听见声音,才转过身,移过眼看人,拱手道好,疏离也缱绻:“殿下。”
第18章 皇城与边陲,自是大为不同。 天家脚下,楼坊窄巷,人声鼎沸。 那日说得同游,当是都未料到,白驹过隙。 真到了行于市集街巷之日,满城花已开尽。 两道旁已被大小摊贩占尽,好难得留出路来供人流来来往往,一不留意便撞上生人肩头,顺带被小贩叫卖声吓上一跳。 倒是便宜了姜题。 人太多,便只能缩短距离。他眼看着宁善离他愈来愈近,肩膀贴上肩膀,手背相触那霎,只觉半身酥麻,不敢妄动。 稍一转头,便见活色生香。 实在难得,见到这般模样的宁善。 若是去问伺候了宁善多年的宫人,印象无非是心善性淡,一向笑着,做不出半点出格之事。自然,这些并非什么坏话。 可人人都这般说来,那人,便像是失了七情六欲,成了半点也摸不到的笑面仙。 而现下,靠得近了,才会叫人发现,仙人非冰造,佛子有俗情。 一身粉青的宁善,见惯了宫人离他三尺,未适应这喧嚣里的摩肩接踵,撞到人时会微微欠身低头致歉,被小贩叫卖声吸引,却在发现是一对卖胭脂的夫妇后面颊微红。 “小公子可以买回去送给心上人啊!”秀气女人开口,也引得身旁男子凑过来,瞧见宁善后说的话更让人耳垂发烫。 “要是自己用,也不是不可以呀!” 粉青衣料衬着那张脸,叫人不知,究竟是衣物衬人,还是人更衬衣。 满城春花看尽,不如人面颜色。 晃眼至午时,宁善想着连里有一日提到的一家酒楼,带着姜题去用膳。 一楼座无虚席,小二领人上了二楼雅室,临街开窗,热闹入耳。点了菜,门开着,还能听见楼下说书先生嗓音。 自门外走过一行人,领头之人随意一瞥,瞧见室内之人,已走过了门,又退回几步,折扇一闭,手一挥,踏步开口:“这不是——九殿下?” 来人气宇轩昂,眉目锐利,被面上笑意掩去三分刻薄气。 宁善原本还在向姜题介绍着桌上菜式,两人全然未注意到来人,不过既是出了声,倒也不能当做未闻。 来人已行至桌前,躬了躬身,面朝宁善,背对姜题,半点不掩对另一人的傲慢。 “刚刚走过门前,瞥见房中身影,我心道有些眼熟,这般气度,自是九殿下无疑。不过从未在这儿遇上过,倒是差点没反应过来。” 宁善起身,颔首致意。 此人身后又跟着一行人,宁善躬了躬身,余人同此:“见过九殿下。” 宁善坐下不言,那人也不明晓,手执折扇,陷入个尴尬境遇。 自那一行人中走出来一个人,天生面相寡淡,神情自若,不急不慢。 “白一见过殿下。”男子神色恭敬,话中自有三分熟稔,“先生因身体不适未能前往圣上寿宴,那夜后听闻殿下消息,还念着让我探望殿下,倒是没想到,在这儿遇上了。” 宁善像是恍然,这才开口:“原是白一。” 一语惊醒梦中人,才让人明白,宁善为何不言。 宁善毕竟自九岁起便目不能视,一朝复明,也不可能认出那么多人来。董白一做了宁善多年伴读,也要报上名来,才能让宁善把熟悉声音和陌生面孔对应起来。 那领头之人只知随意闯入,却不报上名来。宁善从未见过那张脸,更何况,声音也是不熟悉的,明白那人不过是想套套近乎,不过倒是傲慢,又听闻宁善声名,自以为宁善必定会给薄面。 “不必劳烦。来日我便去拜访太傅。”宁善回了董白一,眉眼带笑,话也温和,“今日奉父皇旨意,带姜国世子游览皇城。身有要务,便不与各位大人一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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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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