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故的声音很特殊,像是雨夜滴滴答答的窗台,又像是微风轻轻吹过的树叶,非常舒服,让人一听就难以忘却。 只是平时他说话的语调总是没什么起伏,也就没什么人意识到这个特点。 此时此刻,这个特性终于显露,只是在现下这个场景之下,这声音来得有些过分的突兀。 袁恒怔愣地睁开眼。 一转头,却正好对上了时故忽然绽放的笑容。 笑容很美,笑容很……疯。 若是回到四个月前,时故刚刚来到沧云宗的那一天,恐怕任谁也难以想到,这样的笑容会出现在这个慢慢吞吞,本本分分,甚至说得上懦弱乖巧的人脸上。 兴奋、疯狂、冰冷、嗜血。 格格不入,但又意外的并不违和。 “滴答——” 那是鲜血溅在了袁恒脸上。 也溅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剑招忽然停滞。 空气的流动也跟着骤然停止。 未来的很多年,在场众人恐怕都不会忘却眼前的这一幕。 ——那个他们所有人都瞧不起的、肆意嘲弄的、从未尊敬过的废物长老,与他们小心翼翼伺候着的、性格暴躁的、所有人都尊称一声前辈的世外高人,正一同坐在地上。 前辈高人撑地的动作很是狼狈,鲜血与灰尘沾了满身,此刻瞳孔紧缩,神色震惊。 而废物长老笑容诡异,一手伸出,轻轻拭去了前辈高人脸上鲜血,另一手,则高高地举在一侧。 高举的手臂之间,串着一个大半修真界见了,都得紧张行礼、慎重以对的翟斌。 时间好像静止了。 从沧云宗弟子,到黑衣蒙面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这是梦吗…… 在场之人不约而同地想。 空气凝滞了足足一个吐息。 而打破这凝滞的,是胸口被整个洞穿的翟斌。 “你……”翟斌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几百年没说过话。 鲜血伴着他的开口泄洪般不断淌下,他愣愣地低下头,似乎不敢相信这血是自他身上流下。 随后,他动了。 到底是活了几百年的前辈大能,保命的手段多如牛毛,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就被人所杀? 翟斌是这样想的。 围观的众人也是这样想的。 可惜,他面对的,是绝对的实力差。 感受到翟斌的动作,时故轻轻地、轻轻地笑了笑。 由于位置的转移,裂开的屋顶间泄漏的月光只能照耀到时故下半张侧颜,却看不清他的眼睛。 也因此,他此刻的笑容显得异常清晰,脸上,无意中溅到的,属于翟斌的鲜血缓缓自他嘴角淌下,让他有那么一瞬,像极了自地狱中爬出的食人魔。
浅浅的梨涡伴着他的笑容展露,却并不代表着可爱,而是象征着恶魔。 时故串着翟斌的手轻轻转了转。 随后,他嘴唇微张,轻声开口。 “嘣。” 声音很小。 却仿佛一记重锤,砸得人手脚发颤。 翟斌应声破碎。 飞溅的血肉像一场带了颜色的瓢泼大雨,染红了整个客栈,也染红了所有人的衣襟。 那个高高在上的,抬手间就能翻云覆雨的青和宗执剑长老,出窍期大圆满的顶尖修士,就这样在顷刻之间覆灭。 甚至没能留下一具全尸。 一片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颤抖的哭声响起。 这道哭声像是打开众人僵硬不动状态的钥匙,让他们终于自呆愣的状态中惊醒,然而震惊褪去,恐惧却后知后觉地升起。 “怪、怪物!” 当第一道声音响起的时候,蒙面人那边率先破了防。 “怪物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惊惧的声音带着破音和哭腔,颤抖变形,一个修为最低的蒙面人疯了般向外逃离。 这一动,有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蒙面人如梦初醒,疯狂逃离。 当然,尚存一丝理智的人也不是没有,例如蒙面人中那唯一一个的元婴期修士,大声咆哮着“冷静冷静”,可惜其余人方寸已乱,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解,元婴期自己本来也是一样怕得不行,让其余人这么一带,脑袋一抽,也跟着一起往外逃走。 他们的选择没错,只可惜,话语却踩中了雷点。 “呵。” 短促而轻柔的笑声,好听得像只魅惑人心的妖物。 上一个这么笑的人还是片刻前才消弭于世的翟斌,但那个时候,众人也只是心中警惕,不至于丧失理性。 而这一笑,却是真真切切地让众人意识到,什么是厉鬼勾魂,什么叫无常索命。 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第二十六章 如果有人问, 地狱是什么。 那么凡是此刻在场的人,想必都会回答:地狱是那一年的青和宗外的端午,是那一晚夜色苍茫的客栈。 地上, 十几名蒙面人倒得悄无声息, 有的甚至还保持着前一刻逃跑时的表情和姿势, 下一刻, 就已然彻底失去了意识。 月光挥洒, 照在了其中一位蒙面人死不瞑目的面孔之上,黑色的纱布挡住了他的神情, 但想必纱布之下, 是一张恐惧到狰狞的脸庞。 而始作俑者时故, 从出手到一切结束, 甚至连位置都没有挪动一步。 夜风呼啸而至,像极了有人呜咽的声音,仿佛天地也会害怕战栗,而时故静静地站在偌大的客栈之间,淡淡扫视着眼前的一幕。 蒙面人的鲜血还在源源不断流出, 汇聚在地上形成了浅浅的一滩, 不幸身亡的几个童子弟子掺杂其内,尸横遍野, 这一刻,所有人脑中只剩下了一个词汇 ——尸山血海。 忽然,时故动了。 一个沧云宗弟子被直接吓跪。 那人动静不小, 但时故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兀自低下了头, 看向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只很好看很好看的手, 修长、细腻、白皙, 一切用来形容美的词汇用在这只手上似乎都不会显得过分。 可就是这样一只手,轻而易举地穿过了一位出窍大能的胸膛,也熄灭了十数位大门派精锐修士眼中的光芒。 此时此刻,这只手完完全全被鲜血染红。 时故毫无预兆地后退了一步。 一直盯着他的众人心中一跳,仿佛也跟着他后退了一步似的。 不过这一步过后,时故却顿住了。 弟子们很是疑惑了一下。 他们躲得很远,故而看不见时故此刻的神态,离他最近的袁恒却是瞧得分明,不禁一愣。 那是个很迷茫很迷茫的表情,迷茫中还带着一丝丝惊慌和难以置信。 而后,袁恒心里升起了一个有些荒谬的想法。 他是被吓着了。 这话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人得笑掉大牙。 一个徒手,轻轻松松就单方面屠杀了一帮强大修士的人,被自己手上沾染着的别人的鲜血吓到了? 可袁恒莫名地就是这样感觉。 时故的嘴忽然动了动。 他应该是在呢喃,只是声音太低,以至于没有一个人能够听清。 沧云宗的弟子们这时候稍稍冷静了一点,闻言忍不住面面相觑,有心想要听清他说话的内容,偏偏又没有一个人胆敢靠近。 我又杀人了吗? 对外界动静完全视若无睹的时故迷惑地想。 怎么……就又没控制住呢…… 剧烈的疼痛仿佛要炸开时故的大脑,疼得他脸色苍白,眉头直皱。 冷汗一波又一波地流淌而出,和身上染满鲜血的衣服完全混合,时故的呼吸开始加快,沾满鲜血的右手也开始颤抖。 [你杀人了!] [疯子!怪物!] 好吵。 时故单手捂住了头。 [我不是让你把自己锁起来吗!为什么不锁!为什么要跑出去!] [他们打你就让他们打!你能有什么事!] [怪物!你就是个怪物!] 铺天盖地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他脑海中肆意叫嚣,一阵高过一阵,时故晃了晃,一把扶住了一旁的石柱,几乎是瞬间,碎裂的声音就隐隐约约响了起来。 胸腔暴躁得仿佛随时要炸开,这让他内心被狂躁的肆虐欲充满,疯狂地想要毁灭一切。 “他怎么了?”有一个人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同旁边人窃窃私语。 从表面上看,其实时故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捂着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没人知道,此时此刻他的脑海中,发生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由?呵,你怎么想的。] [不好意思,我不能给你治病] [血压二百六,超出正常人两倍范畴。]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出你这么个怪物!] “不……”时故微不可查地哆嗦了一下。 随后,又一个声音响起,混在无尽的喧嚣里,格外温柔,又格外清晰。 [你没错,时故。] [你只是在保护自己。] 但很快,这声音又变得尖利。 [时故!保护好自己!] [谁也不能伤你!谁也不配伤你!] 好吵。 时故心想。 这些人,真是太吵了。 “他应该……不会杀我们吧?” 看着不知为何一动不动的时故,一个弟子有些惴惴不安。 这话才刚一出口,他就被一旁的岑羽在背上重重呼了一巴掌。 “说什么呢你!” 他有些气愤,语调也比往常重了一些:“时长老是在保护我们!我都说过了他人很好的!” 人很好…… 那弟子扫了一眼周遭的人间烈狱,不敢吭声。 “我怎么感觉……时长老有些不太对劲啊?” 又一个人怯怯地说道。 几个弟子说话时声音都压得很低,生怕惊扰了时故,然而,如此寂静的客栈,就算压低了,该听到的依旧能够听到。 袁恒直接赏了他们一个白眼。 岂止是不对劲? 袁恒心道。 简直太不对劲了。 袁恒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但直觉告诉他,此刻的时故非常、非常的不正常。 如果非要说的话,那就只能用两个字形容:失控。 袁恒小心翼翼地动了动。 他身上伤势极重,每一个动作对他而言都是折磨,按理来说,就地打坐恢复才是对他而言才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他不敢。 没人敢在一个定时炸丨弹旁边打坐。 退一万步想,就算他直觉错了,时故不是定时炸丨弹,他悄悄离开,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一边动着,袁恒还一边思考,如何才能在不惊动时故的情况下,将这几个还活着的弟子一起带出去。 可惜,袁恒忘记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或许是以为安全了,又或许是出于对时故的关心。 总之,有一个人试探性地叫出了声。 “时长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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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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