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实话。 不然的话,当初唐都也不会用那么大的排场把应天逼出来了。 应天和其他人最不一样的是,尽管他时常能靠自己超人的本领把唐都气个半死,却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在唐都最低沉失落的时候,即使是面对唐觉,他都会努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不让大哥担心。但是呆在他身边,唐都却不用去思考任何事情,也不用去伪装自己。 这种有分寸的安全感,是让唐都最安心的来源。 应天坐在床边,定定地望着穿着浴袍在房间内来回走动的白发少年,兴许是因为时间太晚了,刚洗完澡的唐都眉宇间泛着一丝舒展怠倦的神色,他穿着拖鞋走到另一张床边,仰起头喝了几口水,锁骨正中的菱形标记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尤为显眼。 这个人是属于他的。 应天想。 在他眼中,宇宙永远是扭曲、黑暗、混沌且危险的,行走在街道上的人们面带笑意,然而他们的幸福在应天看来,却是如此的短暂而脆弱,像是漂浮在阳光下的泡沫。 他们永远也不知道世界的真相,不知道自己的幸福很有可能在旦夕间毁于一旦。 “思考是痛苦的,但是你要去想,孩子。” 父亲的话像是魔咒一样禁锢着他。 应天有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个狂妄的拯救世界的理想,自己或许就会像这些普通人一样,在幸福的表象下安然度过一生,哪怕是丧生在某次的神秘现象当中,也好过窥见这些残酷的真相,然后被独自一人被关在了远离尘世的牢笼中踟蹰独行。 他从来不是什么救世主或者天才,只是个过分愚笨的少年。 从降生的那一刻起,世界在他眼中就永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唯一一次,他感受到灵魂上的轻松,是在他的精神力即将清零的时刻。 沉睡在彼岸的旧神之主用低沉的歌声呼唤着他,眼前教团信徒们或狂喜或惊恐的面容都扭曲成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 在那一刻,肉.体和精神的痛苦都离他远去了。 黑暗如潮水般席卷了整座星球,那些像泡沫一样轻飘飘的幸福顷刻间便破碎了,他漂浮在漩涡的中心,欣喜地发现所有人都开始能够理解自己眼中的世界,尽管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流泪哀嚎,但还是试图给这些人一个拥抱: ‘不要哭。’ 只要像他一样,摒弃掉那些不需要的情感,平静地接受这一切就好了。 无论悲喜,抑或生死,都是无所谓的事情。 可当父亲伤痕累累地来到他的面前,用那双满是血丝的愧疚双眸注视着他,流着泪亲手掏出自己的心脏,将阿撒托斯十分之一的力量封印在其中时,应天发现,那道隔绝自己与这世间万物的屏障又回来了。 并且,比从前还要更加厚重数倍。 他用鲜血淋漓的双手,捧着父亲那颗还在跳动的柔软心脏,将它埋在了总督府的废墟之下。 应天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宿命,他成为了杀手,去清剿那些曾经和父亲合作过的神秘教团成员,去寻找散落在宇宙各地的神秘文字残片,像父亲一样,夜以继日地探寻着拯救这个脆弱世界的方法。
可尽管他不知疲惫,但那道屏障却与日俱增。 他开始看不清这个世界,无法分辨人们说话时的情绪,迟钝得像是一个心脏钝化的木偶。大部分,时候比起人类,身处于神秘丛生的地带甚至会更加让他有归宿感,这也是为何阿撒托斯的名声如此响亮的原因——越是危险的地方,他就越如鱼得水。 他知道,旧神之主已经锚定了这个世界。 就和传说一样,旧神们会陆续回归,当有朝一日,阿撒托斯也从沉睡中醒来,自己那部分属于人类的理性和生存在此世间的一切生灵,都将不复存在。 于是应天只能不断加紧脚步,只为了抓住那一线缥缈的希望。 他这一生,似乎从未真正地为自己活过。 因此,当唐都告诉他,我来自未来,是为了帮助你而来时,那道屏障发生了前所未有的震动。 他开始茫然惶恐,不知道该如何和唐都相处,就像是一个从小生活在透明玻璃牢笼里观察着世界的孩子,突然被人切切实实地抱进了怀里一样手足无措。 正是因为拥有的东西太少,所以一旦抓住,就绝对不会放手。 “发什么愣呢?”唐都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聊了?那我可真睡了啊。” “……嗯。” 唐都把这声回应理解为是同意的意思,他关上灯,跟应天道了一声晚安,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去做的事情,没一会儿就开始昏昏欲睡起来。 半梦半醒间,他却觉得身上越来越沉重,像是误入了哪座原始丛林,被当地生长着荆棘的藤蔓缠住了手脚,麻痒的感觉从四肢末端的神经传来,还有柔软湿润的食人花花瓣从枝头垂下,轻轻磨蹭着自己的锁骨,然后张大嘴巴,啊呜一口—— “啊!” 唐都惨叫一声,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发现应天正撑在自己身上,双眼发亮,唇边还带着一丝可疑的血迹。而他的锁骨处的标记位置火辣辣的疼,上面还残留着一道深可见骨的牙印,罪魁祸首是谁不言而喻。 唐都惊恐道:“你这是干干干什么!?” 虽然这个姿势让他也差点儿想歪了,但是哪有人夜袭把人往死里咬的? 疼死他了! 应天被他一把掀下了床,他坐在地上,似乎对唐都过激的反应有些不解。 “你不是我的眷属吗?”他问道,小表情茫然中还带着点儿委屈,“我都没有咬动脉……” 他只是实在是太喜欢那个代表着所有权的标记了,忍不住加深了一下而已。 唐都的脑袋里瞬间闪过曾经在书上看过的描述:高级神秘会制造神秘眷属,神秘眷属将收集新鲜血肉贡献给自己的母体……去他丫的母体! 而且他确实是被标记了没错,可不是自愿的,也从来没想过贡献自己的血肉! “我是人,”唐都指了指自己,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一字一顿地对应天说道,“受了伤会痛,重伤还会死,不是那些自带吸血缠绕技能的怪物,你明白吗?” “可是……” “就算我们是那种关系,”唐都见他还要狡辩,怒气愈发高涨,“你要上床,没经过我允许也绝对不行!” 应天安静下来。 “你很怕痛吗?” “当然!” “可是它已经愈合了。”应天指了指他的伤口,唐都愣了一下,猛地低头,这才发现在系统的修复下,皮肤表面早就已经恢复了光滑,根本看不出半点受伤的迹象。 “很方便的体质。” 应天说,用的是夸赞的语气。 他带着一点点疑惑,还有一丝不知从哪儿来的跃跃欲试,很好奇地问道:“所以,他以前真的没有咬过你吗?那他是怎么把力量分给你的?”
第57章 唐先生 唐都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应天的问题。 半夜睡得正香被吵醒, 这会儿大脑正蒙着呢,但唐都却想发火也发不出来,因为应天的眼神实在是太纯洁了,明明睡觉被莫名其妙当排骨啃了一口的人是他, 到头来, 却搞得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人。 “你活了这么些年, 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人与人之间基础的社交距离吗?” 他没好气地问道。 应天:“可你不是人, 你是我的眷属。” 被开除人籍的唐都:“…………” 这对话没法再聊下去了。 凌晨三点多, 他困得眼皮直打架,光是讲这两句话的功夫,就已经快要倒头睡过去了。唐都不想再跟他掰扯,果断道:“不许再上我的床, 你要是不困就出门溜达去, 我要睡觉了。” 应天的回答他也没听见,几乎是在沾到枕头的一瞬间, 唐都就陷入了沉眠之中。 第二天, 天光大亮。 唐都醒来时房间里已经没人了, 但应天在床头柜上留下了一串号码,唐都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钟,哼笑一声将它撕碎丢进了垃圾桶内。 整整一个上午,他都呆在宾馆内,用那月曾经教过他的方法和自己总结出来的一些经验,在星网和暗网上四处收集这个时代的资料。 他现在的身份是一名中央皇家音乐学院毕业的贵族钢琴教师,这点起初唐都还有些疑惑, 因为据他所知, 这种贵族学校的学籍管理制度非常严格, 想要伪装身份, 那基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过随着他对这个时代的了解逐渐深入,唐都也明白了,自己是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如今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辰宵的父亲辰阁,这对父子俩在喜怒无常这方面十分类似,但相比起辰宵对自己性命都满不在乎的做派,辰阁的心理状态显然还处于昏庸当权者的正常范畴内。 他不仅迷信贪财,还重用了一大批碌碌无能只会拍马屁搞内斗的大臣们上台,把整个帝国的上层搞得乌烟瘴气。 有这样的皇帝,下面的贵族们自然也是上行下效。 怪不得辰宵登基后被称为暴君,唐都想。 以他的个性,面对底下这一堆烂摊子,肯定懒得一个个走流程按法律查证,再宣判、上诉、重审之类的,估计是直接派人抓起来丢进牢里,罪名严重点儿的干脆就拉出去枪毙了吧。 这种快刀斩乱麻的做法,尽管残忍了点儿,但也的的确确是帝王心术。 不过现今的两位皇子,倒是和唐都想象中的有所不同。 他们算是整个帝国的两根定海神针,如果不是大皇子辰盛京在军中声望颇高,二皇子辰舟又长袖善舞,在第一主星的上流圈层内颇得人心,恐怕就按老皇帝这个动辄挪用国库中饱私囊的做法,早就要被这帮嗜钱如命的贵族们联手做掉了吧。 除了皇室种种之外,唐都最关注的还是唐家的事情。 他可没忘记当初那个梦境里唐觉握着胸前玻璃锥瓶难看的脸色,所以按理说,在这个时代,他应该还有一个“哥哥”才对。 果不其然,在搜索唐家相关时,第一条是唐家今年已经八十岁的老家主,第二条就是一位长相和唐觉有着三分相似、但面相却要更加阴沉冷淡许多的黑发男人。 此人名叫唐海尘,今年三十二岁。 从资料上唐海尘漂亮到令世上绝大部分精英都要自惭形秽的履历来看,唐都立刻明白,这位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未来十年之内,肯定会是唐家板上钉钉的下任家主。 ……可惜,意外之所以被称之为意外,就是因为它的不可控。 唐都毫无愧疚之意地想着,比起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他自然是站在大哥这一边的。 唐觉的性格他再了解不过了,能把唐觉逼到不得不手刃亲人,原谅唐都实在无法想象当时的情况究竟已经紧张到了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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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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