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所有人都退出了屋子,他脸上的醉意顷刻间消失殆尽,原本为了装醉而微弯的脊背直起来,此时薄唇紧抿,看着颇为严肃冷漠。 萧沂缓缓走到桌边,坐下,看着不远处那身姿窈窕、盖着红盖头的女子,自顾拿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一杯酒,饮下。 “萧沂?”许久不见他过来揭开盖头,夏景棠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他应了一声,才终于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过去。 他依照形式揭了盖头,看着烛光照耀下面若桃花,肤若凝脂的女子,她的眸中清澈如一汪清泓,里面倒映着他的身影。 他不自然地撇开目光,将喜秤随手放在一旁,便坐到她身边,微微叹息:“公主,你这又是何必呢?” 夏景棠面上的笑容僵住,随后慢慢消失,她侧头看向萧沂,拧着眉,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明知我早就心有所属,何况你我年岁相差这么多,嫁给我,只恐耽误你余生。” “可是她已经嫁作人妇……” 萧沂不等她说完就冷声打断:“但是我不爱你,公主,我爱的人从来就不是你!” 她愣了一瞬,低垂下眼睑,声音变得有些哽咽:“萧沂,你就不能尝试着爱我一下吗?” 萧沂只觉得喉间涌上一股难言的酸涩,片刻,他站起身,背对着她道:“时辰不早了,盖头已揭便算礼成,你早些歇息。” 她连忙抓住他的衣袖,仰着头问:“你要去哪儿?” “我去书房睡。” 夏景棠的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攥着衣角的手紧了又紧,身上精致的喜服都被她揉出了褶子也浑然不觉,“你要为她守身如玉?萧沂,你这般可对得起我?” 萧沂轻轻拂开她的手,道:“心里装着别的女子与你同房才是真正的对不起你。” 说罢,他躬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这才走出了喜房。 夏景棠看着他决然离去的背影,心底里蔓延开密密麻麻的疼痛,她捂着胸口,泪水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浸湿了身上的大红婚服。 她这才看到衣服上的褶子,想要抚平,却怎么也抚不平,上面勾勒的金线竟都脱了一截,她看着,泪水便越发汹涌而出。 这是母后亲手绘制图纸,改了很多次才定稿,又亲自监工,让十二个绣娘连续赶工两个月一针一线缝制出来的婚服,出嫁前半个月才送到她宫中,她一直视若珍宝,挂在房中日日看着,上面的每一根金线都仿佛承载了她对未来幸福的寄托。 可是,才大婚当日,她的婚服就有了无法抚平的褶皱,这叫她怎么能不伤心? 夏景棠哭了一阵,似想到什么,便将贴身宫女云袅给唤进来。 此云袅非当初在京城瑞王府陪伴在她身边的云袅,只是起了相同的名字,但她也比夏景棠大两岁,一直忠心耿耿。 她走进来,看到夏景棠哭得红红的双眼,满是心疼:“我的公主这是怎么了?方才我瞧着驸马爷出了屋子,可是他让您受了委屈?” 夏景棠抱着云袅的腰,将脑袋搁在她身前,像过去在宫里时遇到难过的事情一样,她总是这样抱着云袅寻求安慰。 “云袅,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不应该求皇兄下旨赐婚?是不是不该执意将他禁锢在身边?” 云袅轻柔地抚摸着她脑后柔软的头发,安慰道:“公主爱一个人何错之有?何况,您这般也是为了护他周全罢了,他迟早会明白的。” 是啊,她不过是因为爱他罢了,才会想要成为他的妻子,想要将他留在身边,她何错之有? 萧沂在玄苍为质子三年,却未曾受过什么苦楚,并非因为他世子的身份,而是她夏景棠公然将他放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 可偏偏,他浑然不知,竟悄悄与东旭国的质子私定终身。 夏景棠一想到骆宛筠,心里就不是滋味,那个女子早她一步与萧沂相识,便全然占据了他心里的位置。 骆宛筠是东旭国的公主,年十七,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儿。 夏景棠初见她时是在城南的沁园。 那时她约了萧沂一同去赏菊,就恰好遇到了同来游玩的骆宛筠。 她款款走来,身姿纤柔,如弱柳扶风,乌发如漆,肌肤如玉,美目流盼,一抬首一轻睨之间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风韵,她宛如一朵枝头含苞待放的桃花,美而不娇,艳而不俗。 当然,她并不是一个人来的,同行的还有几个帝都的贵女,她也是被人当成了使唤丫鬟,可即使身穿过时略旧的衣裳,她浑身的气质仍旧能令人眼前一亮。 不知怎的,夏景棠第一眼看到她时心里就产生了一股莫名的慌乱,下意识地看向萧沂,却发现他的目光也落在那女子身上。 当时她并未在意,直到那个女子被贵女们故意刁难,萧沂挺身而出将其护在身后,她才后知后觉。 原来,萧沂看骆宛筠的眼神与看其他人的是不一样的。 她问过萧沂,才知道他们是在一同被送到玄苍来的当日才相识,也正好是她和他在宫中初次遇见的那一天。只不过,骆宛筠比她早了几个时辰。 明明只是几个时辰而已,怎么就好像晚了好久好久呢? 这一点,夏景棠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 她哭了许久,终于哭累了,云袅便服侍着她更衣、卸下妆面、洗漱,然后服侍她就寝。 云袅在床边的小凳子边坐着,轻声细语地给她讲着睡前故事。 夏景棠哭的嗓子都有些哑了,拉着她的手,撒娇道:“云袅,你再给我讲一遍龟兔赛跑的故事吧。” “公主,这个故事您都听了不下千百遍了。” “小时候娘亲第一次给我讲睡前故事说的便是这个,我喜欢听,你就再给我讲讲吧。” “好。”云袅无奈一笑,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公主先闭上眼睛,奴婢再给您讲。” “嗯。”她蹭了蹭云袅的手,依言乖乖地闭上了眼。
第275章 番外景棠篇2 此时,萧沂一身大红婚服未褪,面容冷肃地静静站在书房的屋顶,有风吹起他的衣摆,拂动他的墨发,他始终巍然不动,眸光盯着不远处的喜房,直到那边熄了灯。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花朝节。 他在百花园中与几个帝都的贵族公子起了争执,对方明显是故意找茬,可偏偏他们人多势众,他纵有一身武艺却到底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此时是在玄苍的地界,他一个天乾国的质子哪里有半点立足之地。 他们逼着他下跪,扇他巴掌,让他大声说天乾是玄苍的附属国。 他冷着脸拒不承认,那些人就往他身上扔东西,有花枝,有小石子,还有些杂物。 他被打得鼻青脸肿,跪在地上,低着头,放在身侧的双拳紧紧攥着,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肉里。 夏景棠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萧沂跪在地上受辱的场景,她二话不说就冲过去挡在了他的身前。 那些名门贵族的公子中有人认得她,立马就停了手,并制止其他人,但是也有来不及收手的,她还是被石头砸了几下,后背一阵闷响,疼得她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她却是一声不吭。 萧沂抬起头来,看到的便是她逆着光站在他面前,朝他伸出手,轻声问:“你还好吗?” 那一刻,他睁着眼却好像看不真切她的模样,只觉得她浑身都好像被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 萧沂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对夏景棠是什么样的心思。 他恨玄苍人,尤其是那些所谓的名门贵胄,仗着自己的身份任意欺压他,凌辱他。 而夏景棠是玄苍的公主,有宠爱她的父皇母后和兄长,她心思单纯,即使有时傲慢娇纵一些,也不失正直善良。 在玄苍,她与他的身份便同云泥之别。 可是,她堂堂一国公主却爱上了他一个区区质子。 在他得知她心属自己的时候,他便故意对她疏离,但是她却好像浑然不觉,还是待他如初,就算他冷面以对,冷言冷语,她也从来不计较。 萧沂年长夏景棠九岁,他早就过了弱冠之年,而她刚刚及笄,他一直将她当做小孩儿照顾。 她总是对着他笑,甜甜地唤他萧哥哥。她也从不在乎身份地位,更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她像一束阳光,而他不过是潮湿阴暗的角落里一只被上了枷锁的丧家犬。 唯有骆宛筠不同,她与他同为质子,更有共通之处,而且她善解人意,性情温柔纯良,处处替人着想。 萧沂与她待在一处的时候总会得到安慰,他们像两只互舔伤口的困兽,在这敌国的囚笼里苟延残喘。 萧沂的思绪一点点回归,他捏了捏发疼的眉心,虽说他酒量颇深,但方才在前厅确实被灌了不少酒,这会儿也有些疲乏了。 他从屋顶上一跃而下,缓缓走进了书房。 夜深以后,风也越发凛冽,公主府的热闹散去,便只剩满地狼藉。 …… 翌日。 夏景棠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她坐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肿成核桃的双眼,满面愁容。 “云袅,本宫今天就不出门了吧,反正上头也没有婆母,不用去请安敬茶什么的。” 云袅知道她心情不好,但也不想她一直闷在屋里,就道:“公主不是说要去夏木南生看看新出的眉粉吗?只怕去晚了就抢不到货了。” 夏景棠依然兴致缺缺:“本宫要眉粉直接和青曼姑姑说一声,让她预留着就好了,何须本宫亲自走一遭?” “可是,听谷掌柜说蒙少夫人也在夏木南生订购了眉粉,今日就过去取货呢。” 闻言,夏景棠立即就有了反应:“骆宛筠?她几时去?” “谷掌柜说是未时开始售货。” “快,帮本宫梳妆!” 去见情敌,还是该拿出气势来的。 夏景棠捯饬一番就到了用午膳的时间,她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驸马今日在做什么?”
云袅道:“他又没有政务要处理,一直窝在书房中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不满和嫌弃。 夏景棠嗔怪道:“在本宫面前这般无妨,但是你在他面前要态度好一些,毕竟他如今是本宫的驸马。” “奴婢明白。” 云袅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骂了萧沂好一通。 她觉得萧沂除了模样生得好看一些以为简直是一无是处,区区一个卑贱的质子罢了,能娶到公主应是他八百辈子修来的福气,可偏偏他还不知道好好珍惜,简直是脑子里被塞了肥料。 夏景棠自然不知道她的心思,只命人去叫萧沂过来一同用膳。 萧沂倒是来得挺快,到她面前还是如过去一般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疏离的模样令人差点忘了他们是一对新婚夫妇。 夏景棠本就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见此,她重重的把筷子一摔,双手环胸,看着他,冷声问:“你非要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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