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每年一入夏,就该给各房下发冰块消暑的。但今年,一直等到六月中旬,也迟迟不见冰块送来。 前几日,林氏叫金嬷嬷去杂务处讨要。不过,冰块并没讨着。
兼管陆府杂务的冬青给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因为要筹备七姑娘的生辰,府中银子短缺。所以,今年不再统一下发冰块儿。其他四房的冰块儿,都是从月例银子里扣除的,五姨娘的也要扣么? 要是再扣去冰块钱,明月园这一月的吃穿都成问题。 金嬷嬷想了又想,只能先回去。但她又不忍林氏自责,只能对林氏说,今年冰块发得晚,恐怕要到下旬了。 林氏怕热怕得紧,夏日里稍稍一动,就满头大汗。 没了冰块消暑,每晚入睡,林氏便在屋内放上一桶凉水。要是被热醒了,便起来将手绢浸湿了,浑身上下擦拭一遍。 昔年,她当丫鬟的时候,就是这般做的。拣起当年的习惯,她也没觉着多苦。 然而,金嬷嬷看在眼里,背地里一个人偷偷地抹眼泪。 其实,那天她嘴上没有多问,但心里到底清楚。冬青本来的身份是风霜园的总管,少不得处处向着大太太。他那么回答,是不是存心,也未可知。 金嬷嬷联想起往事,心里愈发觉得,此刻收敛锋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万一回头因这个,叫大太太再记恨上,只会叫明月园的日子更加难过。 于是,她咬咬嘴唇,提着建议:“不如老奴现在就去回了相爷,说老奴担不得这重任,叫他另请高明?” 这样做,似乎也不太合适。毕竟,人是陆相提拔的。贸然去请辞,无异于在打陆相的脸。 林氏陷入了深深地忧思。 “玉儿,想什么呢?” 陆相的软靴一落,高大的身躯,始料未及的出现在内室里。他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扫过夏荷和金嬷嬷的脸,好奇道:“怎么一个个愁眉不展的?” 他来明月园,并非突发奇想。早前见陆微月发病,他就想着过来瞧一瞧。 后来,听见孙氏和他娘旁若无人的说的那一番话。他的心底,便生出了几分心疼。来看她的想法,便愈发强烈。 一个时辰前,他将金嬷嬷提拔为总管,对明月园来说,该是件天大的喜事儿。 然而,他并未像预想中的那般,看到林氏笑靥如花的脸,反而是愁眉苦脸。 他的心底倏然一沉,笑容僵在了面上。 瞧见是陆相突然而至,三人急急忙忙墩身行礼。 林氏咬着嘴唇,低着头只盯着自己的鞋尖儿看,并不敢直视来自头顶上,那两道灼灼的目光。 “在为微月的病担忧么?”陆相略一想,扶着林氏的肩,一把将她的身子带起来。 林氏只好跟着点点头,道:“微月到这会儿还未醒,妾身未免担心。” “走,带我去瞧瞧。” 陆相无比自然的一把握住林氏纤细的手,绕过屏风,往床塌的方向走去。 林氏的掌心发凉,有微微的汗珠。 知道她是紧张,陆相的心口一软,转眸看她,柔声安慰,“也不必太担心,微月舍不得你,自然会好起来的。” 雨过天青的帐子里,少女费力的撑起胳膊,将身子坐直。 “微月,你醒了。” 见她起身,林氏大喜过望,本想疾步冲过去,奈何手被陆相紧紧握着,只好改跑为走。 “夏荷,去拿凉茶来。” 金嬷嬷将帐子掀开,挂在两边的铁钩上。揉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居然是她爹陆相的脸。 陆微月吃了一惊。 林氏还在兴冲冲地说话,“微月,你父亲看你来了。” “父亲。” 陆微月干巴巴的喊一声,觉得头重得足足有千斤重。 她只想的起来,她正在同秦清说话,然后,就没了意识。 宴席大概是结束了吧?否则,她爹也不会到这儿来。 “你终于醒了。” 陆相笑了笑,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因为热,陆微月的额头上汗涔涔一片,连头发也是湿漉漉的。 陆相的面色变了变,责问金嬷嬷,“大热的天,怎么也不领些冰块过来消暑?这万一,再热着了。” 这样的父亲,相当陌生。陆微月忍不住盯着陆相,看了又看。 金嬷嬷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道:“相爷……冬总管说,要给七小姐准备生辰,库中银子短缺,要扣了五姨娘的月例才肯给。” “但是这一月,因为六姑娘生病,光是药材的开支,就叫姨娘当了不少首饰。老奴……老奴……” 林氏直到这会儿才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她觑着陆相渐渐变得阴沉的面色,瞪一眼金嬷嬷,摇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 “胡话!”陆相声色俱厉,愤然道:“冰块是从府上的冷库里取出来的,又哪里需要花银子!” 他记起来,管府中杂务的冬青,是孙氏一手安排的,想来这件事与孙氏脱不了干系。 陆相想着,心情起伏变化。才短短一天的功夫,他心里对孙氏的看法,就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从前,他觉得她知书达理,待人善良。虽坐着正妻之位,却无一点儿架子。为人处事,稳重大方。是以,他对她素来满意得很。 但今时今日,他的想法忽然就变了。不说别人,至少对林氏,她明摆着是讨厌的。 还不是讨厌,换用另外一个词似乎更准确些,欺负。 这些年,她应该都是这么忍过来的。 这般一想,他歉疚的望一眼林氏,又吩咐道: “金嬷嬷,去叫海蓝过来。” 海蓝就等在门外,一听见陆相叫他,飞快地进了屋。 “你叫冬青去书房里等我!” 话音刚落,在一旁默然不语的陆微月,突然插话道:“父亲,你莫要怪冬总管。万一日后冬总管心生恨意,再给明月园里的下人小鞋穿,那便糟糕了!” 陆微月永远忘不掉,冬青那张趋炎附势的嘴脸。 上辈子,因为冬青的缘故,她和娘亲吃了不少苦头。 撇过去,偶尔克扣月例银子不说,凡是从杂务处送来的那些东西,一向都是最不好的。 冬日里,别的房用的都是银丝炭,她们园子里,用的则是最差的黑炭。点也点不着,还冒着腾腾的烟雾。 碳用不了,只好改用汤婆子。冬日风很大,屋内冰冰凉凉。 她娘抱着她小小的身子,缩在薄薄的被子里。汤婆子热的快,凉得也快。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变得也如窗外的风一般冰凉。 她冻得咧着嘴直哭。 她娘却安慰她,“微月乖,娘赶明儿叫嬷嬷去街上买棉花,给你打被子,好不好?” 说这些话,自然也是骗她的。所以,她记忆里的那些冬日,全是萧瑟而冰凉的。 不过,那冬青似乎有预见的本事,每次逢着她爹来,他一准儿将银丝炭亲自送过来。 因着这事,她娘从来不提,也不叫别人提。所以,她爹陆相根本不知情。 便是为了报仇,这辈子,她说什么也不能放过冬青。 她得叫他尝尝,被人欺负,是个什么滋味儿。 陆相听她这么一说,脸色果然变得更加难看,咬着牙,怒气冲冲道:“他敢!”
第14章 . 母子 都说子凭母贵,她不好,他又能好…… 瓦蓝瓦蓝的天空里,飘动着几丝游云。洁白的云朵宛若轻纱一般,笼罩在金色的太阳之上,将那万丈光芒完全的遮盖住。 天色瞬间暗下来。 一个穿暗褐色长衣的男子,站在屋檐下,勾着头,翘首以盼。 他看起来约莫有三四十岁的年纪,容长脸,小眼睛,蒜瓣似的鼻子,厚嘴唇。 单瞧他的五官,没有一处叫人满意。不过,组合在一起,倒多了几分精明的味道。 他抬头望望暗淡下来的天色,皱起了眉头,转身吩咐一个守门的小童,“去取把伞来,仔细一会儿再下雨了。” 那小童闻言,应一声好,急急忙忙地就往府里跑去。 他满意的勾起了嘴角。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从远处宽阔的巷子里,接连抬出来三顶蜜合色鎏金边的轿子。轿子的四面,用的全是上好的丝绸。即便没有太阳光的照射,那水似的光滑的绸面之上,也宛若会发光一般。 轿里面坐的是他的主子。 他的喉结一动,急忙迎了上去,清清嗓子,喊了声:“爷。” 话毕,伸手掀开帘子,半跪在地上,眼眉低垂,撑起双手。 秦国公一脚踩在他的掌心,另一只脚去寻地面。双足稳稳当当地站在地面上时,他才张口他,“青松,我不在这会儿,府里没出什么岔子吧?” 青松是府上的管家,深得秦礼信任。秦礼每次出门,也都由他陪着。 这次去相府庆生没带青松,也是因为他担心,这一去府上群龙无首,再乱了套。 思来想去,他干脆将青松留在了府上。青松入府早,又擅长钻营。府里的下人,也都忌惮他。 “爷,您就放心。自然没有。”青松咧嘴一笑,站直了身子,也顾不上去拍打膝盖处沾上的灰尘,卑躬屈膝地又往轿子后面走。 “大少爷,世子爷。” 一一向秦凌和秦清行过礼,他才重新折回到秦国公跟前儿,又道,“奴才瞧着天要下雨,叫看门的松子,入府拿伞去了,去了大半晌,也没见回来。” “不必了。”秦礼抬眸看一眼天,摆摆手道:“这一时半会儿,也不会下。” “是。”青松点头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提着建议,“爷,外面躁得慌,不如先回房。” “凌儿,你先跟李管家回去,我跟清儿商量点事儿。” 秦礼抿抿嘴角,转过身去,眼睛定定地落在秦凌的面上。 秦凌将头往下挪了一寸,咬咬牙,毕恭毕敬地应了一声是。 青松闻声走了过去,面无表情地道:“大少爷,我们就回吧。” 其实,若不是当着秦国公的面,他一准儿会说,大少爷那么大个人了,又长了脚,自己走不就好了,为何还要他作陪? 一边是不受宠的庶长子,另一边是位份尊贵的国公爷和世子。 即便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边是香饽饽。 而且,国公爷单独将世子爷留下来,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要谈。 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儿,还要避开他和大少爷。 他好奇,秦凌比他更好奇。 秦凌攥着拳头,心情也宛若此时此刻的天色,昏暗里透着一股叫人心烦意乱的压抑。 不止今天。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是被晾到一边儿的那一个。 这么些年,他早习惯了。 是以,刚刚走到抄手游廊,秦凌就吸了口气,盯着正前方心不在焉的青松,淡淡地道:“李管事,不必送了,你去伺候父亲吧。” “是,大少爷。” 青松像是在等着这句话一般,咧着嘴,如临大赦般的对着他行了礼,头也不回的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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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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