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奇怪的动物,讨厌一个人时,便看他哪里也不好。但若喜欢一个人,便是看哪儿哪顺眼了。 陆老太太此刻正是这种心情。 昔年,她觉得陆微月沉默寡言,性子沉闷,缺乏少年人该有的天真。加上,她的生母还是不被她所接纳的林氏。 所以,对陆微月,她是怎么看,也喜欢不起来。 反倒是陆冷霜,走到哪儿,都蹦蹦跳跳的,活力四射。她光是瞧着看着,就觉得心情愉悦。因此,轻易的就忽略了她身上的缺点。 也是这几日,她才稍稍注意到一些,原先并没有注意的事情。 就拿礼仪,规矩来说,比起陆冷霜,陆微月就远胜一筹。 而且,与陆微月亲密接触过几次后,她很快就发现。 陆微月的性子,根本不像她所想象的那般。这个孙女儿,其实爱笑得很。每次一笑,整个人说不出的明艳可爱。 陆老太太想着,面上渐渐浮现出一抹哀戚。她抿抿嘴唇,停了手中的动作,又去问林氏,“上次淋雨之后,一直这样儿么?” “现在好了一些,您不知道,当初……” 回忆起往事,林氏的口气里,不自觉地含了两分心疼和自责。 当初? 陆老太太不敢想下去。 这个孙女儿,一直被她忽略。即便是在那时,她刚生大病时,她心里虽然惦记,但自始至终也没赶过去看一眼。 不过,她痊愈之后。不仅没怪她,反而三不五时的来同她问安。 莫非,她是觉得她不去瞧她,是因为她从前没来跟自己晨昏定省? 傻孩子。 陆老太太轻轻地触摸着陆微月的额头,嘴角一勾,心疼的笑了笑。 …… 陆相下朝回来时,已经是大雨倾盆。海蓝撑着伞,大着嗓门儿问他,“爷,回书房么?” “去明月园。” 不知从哪天开始,明月园就成了陆相的口头禅。今日也不例外,他摇摇手指,随口下着命令。 “林姨娘和六姑娘在老太太那儿呢。”海蓝早料到陆相会去明月园,早就询问清楚。 “怎么还在那儿?就是问安,这会儿也该回去了。”陆相疑惑不解。 海蓝便赶紧将花溪园里发生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临了,他还加了一句,“爷,奴才倒觉得六姑娘病得蹊跷。” “蹊跷?”陆相盯着连绵不绝的雨幕,愈觉诧异。 “奴才听夏荷说,六姑娘的恐惧之症已经痊愈,倒不大可能只因为听见雨声就昏倒。”海蓝细细思量了片刻,小心的措着辞。 “你的意思是跟夫人和七姑娘有关?”陆相的语气渐渐变得恼怒。 他已经不止一次的提醒孙氏,叫她好好管教管教陆冷霜。 可偏偏,孙氏从不将他的话放心上。 海蓝闻话,迅速的低下头,发出的声音极轻极低,差一点儿就被雨声遮盖住,“奴才不敢妄言。” “你只管说。”陆相催促着,眉心皱成了一团。 “其实,奴才是觉得,六姑娘很可能是因为愤怒,再加上身子本就羸弱,一时气火攻心,才会突然昏厥。” 海蓝看着地上被雨滴砸出来的小坑,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番推测,暗暗契合了陆相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的那个念头。 他听后,嘴上虽没再说什么,脸色却陡然变得阴沉无比,又接着问,“夫人回去了么?” “一个时辰前刚回去。”得了兰心相助,孙氏的行踪便成了唾手可得的东西。 “也罢,先去花溪园。” 陆相忧心陆微月,当下也顾不上脚下溅起的淤泥,步履匆匆。 半梦半醒间,陆微月听见她爹陆相的声音,在她耳畔清晰地响起来,“娘,等雨停,我就差人将冷霜送过来。那孩子,若再被云瑶骄纵着,迟早会毁了。” “不瞒你说,我也是这种打算。就是不知道,云瑶她舍不舍得。毕竟,冷霜是她的亲女儿。她若不同意,我也没太好的法子。” 直到此时此刻,陆微月才知道。原来,祖母的内心深处对孙氏,是有两分忌惮存在的。 也难怪。 孙氏出身高贵,昔年是丞相之女。而陆老太太曾经何时不过是一戒农妇。 而且,当年陆相能位极人臣,孙林先功不可没。 单就凭这两点,对孙氏,陆老太太也得保留两分。 “这件事,她说了不算。”陆相怒气冲冲,斩钉截铁道:“我做主了!” “远和,莫不可意气用事。” 陆老太太生怕再因此事,惹恼了孙氏,回头到孙丞相那儿告状,连忙劝阻。 “娘,您有所不知。我这几日,正在同秦国公商量联姻的事儿。要是顺利地话,年底或者明年开了春,亲事就能定下来。不过,您想想,冷霜如若还是这样子,秦国公又怎么会点头?” “联姻?我怎么不知道?”陆老太太吃了一惊,“跟世子么?” 陆相点点头,“这件事,云瑶也知道。等会儿,我亲自去跟她说,想必她也没理由阻拦您。” 联姻?跟秦清? 这么快? 陆微月闻言,只差一点儿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前世,她压根儿不知道亲事是什么时候订下的。所以,一时之间也不好判断,这婚约订下的时间,究竟算不算早? 不过,她还记得她和陆冷霜同天出阁的日子。那是三年后的九月初七,距今还有整整三年之久。 如果说,前世陆秦两家的亲事,早在三年前就订下来。 那么,她怎么可能一点儿不知情。 难道有人故意瞒着她?又或者说,根本就是这辈子提前了? 陆冷霜眼下也不过十一岁,尚不到谈婚论嫁的年纪。 她爹为何要这般心急? 如果,陆冷霜与秦清的婚事当真订下来。那么,她和秦凌呢? 上辈子,她和陆冷霜同一天出嫁。这也意味着,她们二人的婚约,订下的时间相去并不远。 又或者说,根本就是同一天? 陆微月心念电转,冷汗涔涔,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她就算是死,也绝不可能再嫁给秦凌第二次!
第37章 . 嫁妆 迟到的一更。 陆微月强压心中的震动, 正打算再听下去,陆相却住了口。 再然后,屋内传来一阵脚步声。厚重, 沉稳,她听过许多次。 是她爹陆相。 脚步声越离越远, 越来越模糊,直到被雨水的嘀嗒声完全覆盖。 陆微月尝试着睁开了眼睛。 “微月。”陆老太太见她醒来, 兴冲冲地问,“怎么样了?好些了么?” 陆微月心不在焉地说声没事,又同陆老太太道了谢。而后, 才想起来问, “祖母, 我娘她呢?” 其实, 今日一开始, 她是故意昏倒的。但到后来真躺在床上时,困意渐渐地就袭了上来,说睡便睡着了。这一睡, 便睡到了刚才。 陆老太太悉心地扶她起来, 又叫流苏端了茶水过来,喂她喝下,才又接着道:“你娘逢着阴雨天, 便一直腰疼。我瞧着她面色不太好,就叫她先回去了。” 原来如此, 她倒忘记了。陆微月心想着,鼻头有些发酸。 上辈子,母女俩过得最苦的时候,又适逢她娘腰疾发作。彼时, 他爹正陷进四姨娘宋氏的温柔乡里不可自拔,自然顾不上她们母女。 取不到药,又请不到郎中,她娘也只得忍着。有好几次,夜半醒来,她都看见她娘半蹲着身子,面色发白的模样。 要不是后来宋姨娘托人送来了膏药,她娘恐怕得忍受更多的痛苦。 对,还有宋姨娘。陆微月的胸口猛地一震。 宋氏是她爹的第四房妻子,出身富贵人家。娘家远在金陵。宋家富贵滔天,在当地数一数二。 据说,是他爹有一次南下江陵时,对宋氏一见倾心。当天,就叫海蓝下了聘礼,直接将宋氏带回了京城。 虽然陆老太太对这次先斩后奏,心有不满,但考虑到大局已定,加上宋氏家世背景不错,她也就没有多加为难。 宋氏的长相是典型的江南水乡的小女人,走路的时候,身子也是一扭一扭的。她的嗓音清亮,又会哼一些江南小曲,深得她爹欢心。 宋氏一入府,彻底抢走了孙氏的风头。所以,在几房侧室里,孙氏其实最讨厌的也是她。
她讥讽宋氏的那些话,陆微月也听见过许多次。 狐媚子。 说实话,起初陆微月也这般以为。所以,对宋氏向来敬而远之。但后来,真正接触过几次后,她发现宋姨娘并非如此。 虽然宋姨娘对所有人都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但心地善良。昔年,暗中给过她们母女不少帮助。 但每每当她娘主动提起感谢之言时,宋姨娘总是摆摆手,故作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反过头来问她娘,你说什么? 其实,按照宋姨娘当初受宠的程度,大可以坐上平妻之位。只不过,她膝下并无子嗣。这一点正犯了陆老太太的忌讳。 陆老太太的原话是,宋氏于陆家无功,是万万当不得平妻的。这么一说,陆相也没辙,只好作罢。 前世宋姨娘的下场,也算不上好。 她清晰的记得,在她出阁前,宋姨娘就已经失了宠爱,长期独居在玲珑阁。 然则,即便是在这种境况之下,她出阁前的头一天晚上,宋姨娘还专程跑去看她,并送了她一个红木匣子,说是当她的嫁妆。 木匣子里,放着一对耳环,一条项链,还有一对金镯子。 按照嘉安朝的旧俗,这些东西原本该由亲娘准备。 她看着,当时哽得说不出话,抱着宋姨娘哭了半晌。 宋姨娘的眼眶泛红,反手抱住她,在她耳畔轻声叮嘱,你去了夫家要好好的,莫不可学姨娘。 那是她前世,在她娘去世后,听过的最暖心的一句话。 她刻骨铭心的记在了心里。 原本打算等自己在国公府站稳了脚跟,就去回报宋姨娘。 然而,后来发生的一切,叫人措手不及。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感谢的话,就被陆冷霜亲手推向了万劫不复之地。 “对了。”陆老太太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猛然抬高了音量,“刚才你爹来瞧你了,这会儿刚走。” 陆微月的思绪被打乱,她恍了恍神,面上绽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着实难为父亲了,既要关心朝事,又得牵挂微月的身子,是微月不孝。” “傻丫头,哪里能怪你。”陆老太太听了话,心里感动,忍不住拿手轻轻刮了刮陆微月的鼻尖,关切地又问,“你病前的事,当真一点儿记不得了么?” 刚才林氏一提,那件事,浑然成了她心里头的一个疙瘩。在脑海中反复盘旋着,挥之不去。 孙氏母女走后,她又连着问了林氏好几遍。虽然,林氏的回答如出一辙。然而,她还是从中嗅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陆微月没想到祖母会突然问起这些,沉吟了半晌,才点着头道:“那件事情的前因后果,还是在我清醒后,听冷霜她们说起的。不过,微月有一点儿想不明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5 首页 上一页 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