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神内氤氲着的冷意与她嗓音内的歉意截然相反。
这道视线如同原本古井无波的水平面坠入一粒石子，骤地掀起了可怖的惊涛骇浪，其中蕴含着的深意令徐正为不解，莫名感到几分畏惧。
明明只是一个小姑娘，却有着令人生畏的眼神。
不知怎么，徐正为内心升起某种不好的预感。
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
如果她再继续说些什么，接下来的局面或许会变得不可控。
徐正为蓦然警觉。
他弯了弯唇角，眉眼舒展，放低了语气：“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你不用跟我道歉的，大家都是自己人，我才跟你推心置腹的。”
而夏晓晓却没有收回她的视线，仍旧看着徐正为，轻轻地摇了摇头。
从她的神情上看不出丝毫的不对劲，可这个摇头，没由来得让徐正为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唇瓣轻启，淡淡道：“是我不好。”
看似平静的一句话，徐正为的脸色却霎那沉了下去。
他太阳穴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耳边倏尔又传来了夏晓晓的声音。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在打拳击的时候朝你挥拳头，也不应该把你一拳击飞。”
“我应该更有眼力见一点的，看你躲不掉的话就算有惯性作用也要强行停止动作，把已经挥出去的拳头收回来，即便这样违反了物理定律，也要避免掉你被我击飞的可能性。”
“还有，在你被我击飞之后，我也不该出于担忧的心理去慰问你，应该要顾及你作为男人的颜面，就算看你右脸红肿了，也要当做无事发生，让你在那自生自灭。”
夏晓晓微眨眼眸，眼底透着清晰可见的鄙夷，看徐正为犹如在看一只最为肮脏恶心的蛆虫。
“怎么样，这个检讨书你还满意吗？”
话音落下，徐正为的面色由白转青。
第019章
夏晓晓的话, 包含着的信息量太多，多到直播间的弹幕都停了一瞬。
观看直播的观众们被这段话震慑住了，都在思索着她话内的涵义, 一时间无人有功夫打字发送弹幕。
弹幕停滞几秒，而后如海啸袭来般爆发。
【夏晓晓是在阴阳怪气怼徐正为吧？是吧是吧？】
【靠，夏晓晓的话简直细思极恐, 徐正为刚刚对说的那些不就是pua的话术嘛！】
【刚刚那些喷夏晓晓的人去哪了，听听正主自己的回应, 到底是夏晓晓做错了还是徐正为在道德绑架她！】
【太可笑了，拳击中被打了一拳这么正常的事情，搞得跟夏晓晓欺负了徐正为一样, 还要听这pua男说教来说教去，夏晓晓实惨。】
【我怎么感觉这节目里和夏晓晓约会的男嘉宾都好奇怪，上次那个梁邢南小气得要命，这次又是个爹味满满的pua男，只有孔令杰一个还算是正常。】
【啊啊啊啊我看昨天徐正为和方若如约会的时候感觉他还挺好的，这一下直接下头了, 夏晓晓和方若如还是室友,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内幕啊。】
不单是观看直播的观众为夏晓晓这段话而感到气愤, 摄像机那头的徐正为也怔在了原地。
他心间骤地浸满了寒意，深入骨骸, 令他迟迟无法动弹。
这次，徐正为不再怀疑自己先前的疑惑。
今天约会从头到尾都透露着古怪，夏晓晓刚开始那句暗中带刺的“挂眼科”, 并不是他过度敏感, 她对他, 确实抱有敌意。
可这敌意来得过于莫名其妙, 徐正为反复思索，也想不出他有哪里得罪过夏晓晓。
他手指微颤，心中蓦然浮现出一个可怖的猜想。
如果说，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得罪夏晓晓，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徐正为不愿意相信这个猜想。
怎么可能呢？
他和夏晓晓不过才认识几天，夏晓晓怎么可能会知道他过去的那些往事呢？
“不可能的。”
徐正为不自觉地将内心的话语说出了口。
夏晓晓闻声微微蹙眉，扫了他一眼。
他又在说什么鬼？
徐正为反应到自己不小心将心里的话语说了出来，侧目又对上了夏晓晓的视线，愣了愣神。
虽说他不明白夏晓晓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但此刻他明白了，无论怎样都不能再去招惹这个女人。
徐正为抿了抿唇线，露出一个微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与往日并无差别。
他哈哈干笑两声，缓声道：“什么检讨书不检讨书的，没那回事，晓晓你又在开玩笑了吧。”
徐正为说这话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而他却不清楚，夏晓晓会不会顺着他的意思，给他留点颜面。
如若她不想给这个台阶，那他可就……
想到这里，徐正为心中分外紧张，拳击手套之下的拳头紧紧地攥着，甚至额头都隐隐冒出几滴细汗。
他盯着夏晓晓，生怕从她嘴里听见什么不该说的内容。
夏晓晓自然察觉到了徐正为眼神内流露出的不自在。
她勾起唇边，上扬的弧度氤氲着几分讥讽。
原来这些渣男们也会害怕啊。
她还以为能干出那种事情的人，应该早就在心里做好了有一天会暴露本性的准备。
没想到啊，只是一个敢做不敢当的人渣罢了。
真是有够恶心人的。
夏晓晓收起看向徐正为的视线，顺着他的话接道：“被你发现了啊，我还以为我的这个玩笑不好笑呢。”
“真是难为你了，连我的这种冷笑话都要配合。”
见夏晓晓没有刁难，徐正为丝毫不在意她话内隐隐藏着的讽刺，只舒了一口长气，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他自然知道这次夏晓晓不是在开玩笑，可既然她还愿意顺着他撇开话题，不再深究，应该大概率对他过去的那些事情并不知情。
说不定只是他今天的话惹到夏晓晓了，才让她今天做出那样的表现吧。
徐正为在内心自我安慰道。
夏晓晓瞧见徐正为明显安下心来的神态，心间只觉得好笑。
他怕是误会了什么，她可从来都没想过要放过这节目内任何一个渣渣。
只不过线放得够长，才能钓到大鱼。
*
另一边。
孔令杰与方若如分散后遍早早地回了小屋。
屋子内不复往日的热闹，四下十分安静，除了他和负责拍摄的摄影师外，并无其他人。
不过小屋内设立了几百个能够移动的全自动摄像机，并不需要摄影师，很快，跟拍孔令杰的摄影师也退出到小屋外面去了。
至此，屋内彻底只剩下孔令杰一人。
他揉了揉太阳穴，心间泛上丝丝厌倦，有些疲乏地瘫在客厅的大沙发中。
他知道约会时节目组不会在直播间内播放单人镜头，他现在的样子观众们是看不见的，但等到正片剪辑时就未必了。
搞这些综艺节目的一个个都是人精，有机会抓住冲突做节目效果必然不会放过，甚至没有冲突的时候还会刻意靠剪辑和背景音乐营造一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别提孔令杰今天和方若如约会时的状况了。
他几乎能够想象到他方才临走前甩银行卡的那一段会被如何剪辑慢速回放，反复鞭打好几遍。
孔令杰垂了垂眸，眼底划过一道暗光，越想越发烦闷。
他想要的并不是这样的结果。
如若按照孔令杰一开始的计划，录制这个节目全程被观众二十四小时盯着，期间他会什么事情都做的尽善尽美，不会让喷子抓住一丝可以抹黑他的机会，最后被赋予一个什么“恋综天花板”之类的称号。
至于他为什么想要参加这档节目，为什么想要被全民追捧，大概只是因为。
——太无聊了吧。
这是孔令杰初始的真实想法。
这档节目或许能够给嘉宾带来曝光度，让谁一炮而红，收获名与利，但于他而言，这些东西他早就已经拥有了。
他参加这档节目，就像是在打一个游戏，游戏的主线任务是获得所有观众的好评，支线任务是让女嘉宾们为他痴迷。
而他在这个游戏内的唯一诉求，仅仅是通关游戏后的满足感与刺激感。
仅此而已。
可今天的状况，着实有些违背孔令杰开始参加节目的初衷了。
寻常的时候，他都是一个非常会隐藏情绪的人，对征服女人这一件事几乎可以说是游刃有余，就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今天自己就突然沉不住气了。
想到这里时，脑海中蓦然浮现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马尾辫随着动作跟着一颤一颤，犹如他此时颤动的内心。
孔令杰指尖僵硬了片刻。
是因为她？
怎么可能呢……
他下意识便否定了这个答案。
她不过是一个令他比较有兴趣的猎物罢了。
平心而论，夏晓晓的五官虽不差，但也不至于到多么惊艳，在生活中或许能算一个清丽小美人，可孔令杰见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夏晓晓在其中连前五都排不上号。
再说说身世背景，孔令杰出身富贵名门，一路精英教育，毕业出来直接继承家族企业，而夏晓晓学历虽好，家庭背景却只能算是小康，放在寻常人家这样的条件或许足够抢手了，但想要入他家的门是万万够不上的。
从很小的时候，孔令杰便清楚，即便生在这崇尚自由恋爱的年代，他的婚姻也从来都不是他自己能够做主的事情。
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尝试过反抗，久而久之就麻木了。
既然没有好的结果，他索性也不再对女人付出真心，成天流连花田却不再动心，表面对那些女人微笑内心却一如死寂。
而区区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晓晓，又何德何能让孔令杰尘封已久的心窗再度开启呢？
“不可能的。”
孔令杰低声喃喃。
他不过是暂时被那个马尾辫颤得拨动了心弦罢了。
忽地，小屋的门被人推开了。
迎着正午的阳光，金灿的光芒落在来人的身上，犹如给她镀了一层金边，耀眼夺目。
孔令杰脑内霎时嗡了一声，心跳没由来地飞速跳动。
夏晓晓顶着阳光，缓步踏入了屋子。
她换下了拳击时的那一身运动装，身上穿着一开始的那条红裙，轻微运动过后脸上泛出了丝丝红晕，唇红齿白，更加诱人。
孔令杰头一次见如此明艳的夏晓晓，心下泛起的涟漪久久难消。
这种感觉就如同你以为你养了很久的宠物是一只温顺的田园猫，而有一天忽然发现，哪那是什么田园猫啊，分明是一只野性未除的孟加拉豹猫。可你却丝毫不恼，甚至还有些惊奇的喜悦。
夏晓晓轻撩眼皮，看见客厅沙发上半瘫着的孔令杰，脸上微微露出少许的意外。
一是意外于他这么早就回来了，二是意外于以他那样的作风居然会在镜头下面葛优瘫。
孔令杰也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用的姿势有些不雅观。
夏晓晓回来了，也就意味着她那边的约会结束了，说不定节目组会把镜头切回他们俩所在的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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