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需要当面说。
大学是集体生活，很多地方要注意和收敛，裴清沅开始想念曾经那段更私人的时光，在家能随意聊天。
在夜晚安静的宿舍里，他想了很久，最终只是状似平常地问道：“我什么时候可以进入意识空间？”
蹲在泡桐花前发呆的小机器人听见这个问题，身上顿时心虚得冒起了滋滋作响的电子粒。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个听起来过得去的理由，支支吾吾道：“等下次例会开完，大概就可以了。”
其实上次第一桶金任务完成的时候，正式开启事业线的宿主所拥有的成长值，已经满足了意识空间的开放条件。
但不知道为什么，季桐没敢告诉他，反正宿主当时也没问。
他看着这一园子自己栽的花，还有这一树从宿主心里开出来的泡桐花，莫名觉得让宿主进入这片空间不是个明智的决定。
今天欧阳宇的话，把他始终在下意识回避的一个问题直白地点了出来。
宿主对待他的方式是特殊的。
超出了宿主与系统关系的特殊。
在旁人眼里，他们甚至像一对恋人。
裴清沅继续问：“什么时候开例会？”
小机器人表情僵住：“……明天。”
他都忘了是明天开例会。
怎么不找个别的理由！！！
宿主听起来有些高兴：“好，明天见。”
季桐却欲哭无泪：“明、明天见。”
他现在就是后悔，当初应该劝宿主选择那份时光逆流卡奖励，能让自己回到一分钟前再换个拖延时间的理由。
然而不管他有多么不想面对明天的到来，明天依然来了。
会场里，一身黑衣的帅气男人认真地打量着萎靡不振的季桐，好奇道：“你为什么一脸考试考砸了不敢拿卷子回家给爸妈签名的表情？”
“……”季桐干笑一声，不想理看热闹的小学生，“你看错了。”
系统大会的休息时间，他的两位人类系统朋友都过来了，趁机聊聊天。
傅音音看着他忧郁的神情，欲言又止：“发生什么了吗？”
季桐其实有些不敢面对傅音音。
今年春节的时候，傅音音特意叮嘱过他，要保守好系统的秘密，别暴露人类身份。
他是没有暴露人类身份，但似乎搞出了更大的麻烦。
如果宿主是真的喜欢上他了，那后面的感情线任务要怎么办？这个投影世界会因为剧情崩坏而毁灭吗？
季桐迟疑着不敢回答，忍不住想起这一年里经历的一切。
美好得像一个他所能想象出的最快乐的梦。
他宁愿自己作为一个任务失败的系统被驱逐出这个世界，也不希望这里的任何人消失。
……当然最好是什么都别发生。
他喜欢这个世界。
当时接待他的智能客服说，他幸运地获得了这次穿书机会。
如今看来，这的确是他生命里最幸运的一件事，他不想因此给别人带来厄运。
等等。
季桐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穿着黑衬衫的少年抬头环视了一圈周围模样不同的系统们，然后急切地问身边的两个朋友：“我叫季桐，对吧？”
傅音音和方昊对视一眼，茫然地点点头：“对啊。你中病毒了吗？要不要帮你找主脑代表来？”
“不是。”季桐连忙道，“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客服说是因为我跟系统重名了，才会到这里来的。”
“但是，每个世界不是都有系统吗？为什么我偏偏进入的是这个世界？”
又偏偏来到了裴清沅的身边？
两人听见他这么说，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这好像是个问题。
但为什么要纠结这个问题呢？
季桐紧接着问：“会不会我不仅仅承担系统的功能，还要在属于这个宿主的剧情里扮演重要角色？”
搞不好他就是宿主感情线里的另一半。
先不管他喜不喜欢宿主，至少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宿主喜欢上系统而毁灭。
听完他脑洞大开的猜想，方昊倒吸一口冷气：“你是不是真的中病毒了？原来人类系统也会中病毒吗？”
“其实客服可能就是随便敷衍你一下啦，觉得你会相信这种话。”他摆摆手，“我记得我遇到客服的时候，它没说理由，只说，小朋友跟我来，用那种哄小孩的语气。”
方昊想了想，忽然爆笑如雷：“我觉得最有可能的是，客服看过那个叫没头脑和不高兴的动画片，觉得很好看，所以把你和总是不高兴的小裴哥哥分配到了一起。”
季桐：……
他好想给小学生来一拳。
傅音音倒是在认真回答他：“也许是因为命中注定？”
“什么命中注定？”
“不知道呀。”她笑着叹了一口气。
在朋友们或靠谱或离谱的猜测里，季桐纠结了一整场例会，最后索性跑去找了主脑代表。
主脑代表听完他的问题，冷酷道：“这属于高级问题，你暂时没有知道答案的权限。”
季桐穷追不舍：“那什么时候才有权限？”
“不知道。”有着经典机器人外形的主脑代表敷衍道，“回头再说吧。”
为什么画风转眼间变了。
刚刚明明还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
在季桐呼之欲出的吐槽里，主脑代表的机器人眼上精光一闪，继续冷酷道：“为什么这么问？你的世界出现什么问题了吗？”
季桐顿时老实下来：“没什么，谢谢您，打扰了。”
这场例会结束的时候，不愿回去面对宿主的季桐愣是拖到了全场最后一个，直到被不耐烦的主脑代表果断地轰出了系统中心。
意识空间要对宿主开放了。
忧心忡忡的小机器人站在虚拟世界里的镜子面前，抓紧时间修改自己的造型。
圆润的机械边角要变得尖锐一点，清新的豆绿要不换成生锈的青铜绿？
总而言之，他得让这个机器人造型看起来不那么亲切，越有距离感越好。
季桐反思了一整天，觉得肯定是他的人类形态长大后，让宿主有一种与同龄人日夜相处的错觉，才会生出特别的情愫。
如果经常看到这样冰冷冷的机器人，宿主的感情或许会慢慢淡去。
人与系统到底是不同的。
宿主应该去喜欢真正的人类。
从这个角度来想，开放意识空间说不定是件好事。
毕竟现在身处大学校园，他没法在现实里使用机器人形态。
季桐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可惜手忙脚乱的小机器人忽略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裴清沅站在那扇厚重的黑色大门前时，脑海里划过许多准备好的话语。
在这个只有彼此知晓的隐秘世界里，他有很多话想告诉对方。
而当他真正推开门那一刻，话语骤然变得苍白。
他曾收到过一份生日礼物，那是一张照片，穿着橡胶鞋的小机器人站在花丛前，朝着镜头挥手微笑。
那时他想，这简直像是童话里的场景。
如今他才明白，见到童话与走进童话是不同的。
他走进了童话，亲眼见到繁花烂漫的盛大花园，绵延成一片紫色云雾的泡桐花树，色彩童稚的游乐园，和有些紧张地站在他面前的小机器人。
裴清沅还看见了一只停泊在泡桐花瓣上的白色蝴蝶。
然后恍然地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那天季桐向他请了假，去迎接来这个世界拜访的朋友方昊，两个人去电玩城抓了很多娃娃，晚上一起去帮他开家长会，再接他回家。
而白天独自在学校上课的裴清沅，第一次体验了心不在焉的滋味。
那也是裴清沅第一次知道，原来季桐能随时去别的世界，会有他不认识的朋友。
在他因此心绪难平的时候，怀里被季桐塞进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一只丑丑的，有着白色翅膀的蝴蝶玩偶。
——“宿主，我觉得这个很像你。我抓了十多次才抓到的，花了好多币，送给你。”
说这句话的时候，季桐笑得很开心。
可当时裴清沅看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跟这只蝴蝶玩偶之间的相同点。
——“哪里像？”
——“这是一个秘密。宿主以后就知道了。”
现在，他终于知道了这个秘密的答案。
小机器人低着头，似乎不敢看他，他身后的花却是诚实的，在漫天云霞的映照下摇曳着舒展的枝叶，如梦似幻。
那只拥有一百种花的白色蝴蝶，悄然离开停泊的花瓣，带着每一朵花在过去盛开的声音，带着旧时的月色与此刻的日光，向他飞来。
直至翩然地飞进他的心脏。
第97章
垂着头一动不动的小机器人，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轻盈的触感。
无数小小的花芽破土而出，穿过绿茵茵的青草，与他周身晶莹流动着的电子粒纠缠在一起。
周围传来更浓郁的花的香气，那些原本含苞的花忽然都开了，云霞里透出彩虹般梦幻的光，映在他特意调整过的锈绿色机器身体上。
季桐茫然地抬起头，便看见了白色蝴蝶飞进宿主身体的那一幕，旋即瞪大了亮闪闪的眼睛。
……他竟然忘记把这只蝴蝶藏起来了。
完了，它现在重新回到宿主心里，不会带着过去的记忆吧？
他当着蝴蝶的面干过好多能暴露人类身份的事。
小机器人又开始哆哆嗦嗦地掉电子粒了。
好在他观察了几十秒后，这片天地里始终没有诞生狂暴的龙卷风，只有越来越蓬勃的生机。
宿主心里没有出现生气的情绪。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望过来，此刻却闪烁着难以辨明的复杂情绪，亮得令季桐心慌。
“你的初始形态，看起来和在现实里不同。”
小机器人慌忙移开视线。
因为他偷偷整了容。
还是往难看的方向整的。
可这一次，他不用再问宿主会不会害怕这个形态。
对方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害怕，反而比云霞里的太阳更炽热明亮。
裴清沅向他走近，他的模样与现实里相同，比小机器人高出许多。
高大的阴影渐渐笼罩下来，小机器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这片隐秘而寂静的天地里，一高一矮两道影子愈发接近。
大脑一片空白的季桐觉得宿主似乎要开口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于是下一秒，繁花与青草交织的地上只剩一堆滋啦作响的电子粒，小机器人消失了。
季桐当机立断地选择了下线遁。
“宿主，天亮了该起床上课了，寝室见！”
向宿主开放意识空间果然是个错误的选择！！
将意识抽离出虚拟空间，窝在四面遮光的床帘里，季桐用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不想面对现实。
他逃避了宿主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但无法逃避鲜明地印刻在对方眼眸中的情感，还有情绪区里最诚实的绚丽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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