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铎想到这里,双眸湛湛地看向容与,“蒙厂公举荐抬爱,只是铎本属储君座下僚臣,现转投瑞王,犯了一臣不侍二主的忌讳,他日太子殿下只怕也要将铎看作是颠三倒四之人了。” 容与轻声一笑,“不然,先生与太子恐怕相处并不算太愉快,事情分轻重缓急,也不是一时就能够转圜。先生所忌,乃是日后殿下御极,有心人翻起旧事,借题发挥。可先生有没有想过,真到了那一日,新君未始还同今日这般,只是满怀意气的少年郎;何况无论太子还是瑞王,先生眼下辅佐的都该是当今天子,为今上分忧方为人臣应尽之分。” 说罢微微一笑,索性将要义摆上台面,“万岁爷只有两子,储君之位早定原是举国之福,然则近些年不断有人拿废后和秦氏做文章,欲扶瑞王上位者也不在少数,目下不过是缺一个口实。太子仁善,就该让他做仁善之君,倘若牵扯太多实务,反而容易让人抓住把柄。自古储君皆以养德为本,先生应明白个中深意。至于瑞王,林某以为更该悉心培养,倘或被人利用,生出不臣之心,或是兄弟阋墙,或是引出国本之争,那才是最最棘手的麻烦事。朝堂乱,则天下民心不安,先生是有识之士,致力于报国,必定不想出现这样的情形。” 楚铎目光渐渐凝聚,不觉深深颔首,“厂公如此说,铎无可推卸,承蒙公看得起,那么可否明言,需要铎如何教导瑞王?” 容与谦谦一笑,“先生是明白人,一个有能力又忠心侍上的贤王,到底应该具备哪些品行素养,只怕不消林某再来赘述。” 楚铎略一皱眉,旋即想起近来听到捕风捉影的言论,似乎暗指瑞王与提督太监有龃龉,当下也就了然一笑,“铎明白了。” 不意容与却摇头,“先生还不明白,若能成全天家这一对兄弟,解决万岁爷忧心之事,当属不世之功,先生又岂能再委曲求全,做一个小小侍读。林某不敢承诺太多,只是日后一旦万事俱备,自当尽力抬先生入阁。” 这是极诱人的承诺,楚铎自负才学,然而出身寻常,于京师没有根基,正需要一个手握重权的人做助力。他赞赏当今皇帝所推行政令,然而他更明白,那每一项为他肯定的政令,皆离不开眼前这位权珰的参与决策,是以早前那封劄子便有向林容与投诚之意,如今其人反过来邀约,这等天赐良机,试问他如何能不好好把握? 楚铎双目迷离,仿佛看到了自己位极人臣,登顶文臣之首的那一天,当然,他也确有一腔抱负等待施展,有能力又懂投机的人不复犹豫,站起身,向那端坐的贵珰郑重一揖,“铎谨遵厂公钧意,定不负所托。” 于是司礼监值房里的一番对话,在两位当事人都极为满意的情况下结束,那厢瑞王沈宇却并不知道,自己现在和将来的命运已被人筹谋好。他只知隔日授业先生换了人选,而那讨厌的提督太监,则再也没有出现在学堂之上。 自以为成功恫吓住敌人,沈宇心下满是自得,本来么,说到底林容与不过是个内臣,权力再大,恩宠再隆,品阶再高也是天子家奴。如此身份不过是受外头人忌惮,在他堂堂亲王面前,凭他是谁,也照样要避讳锋芒。 更不用说,这新换过的先生十分中他的意,楚侍读从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反而擅长举一反三,凡事切中实务,讲解经义非常有见地,投他所好之余,更是为他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天地。 沈宇心服口服,连日来兴致勃勃进学,这日方下了早课,见有司礼监的人捧着奏本匆匆而过,想是往本司衙门处去了,他心里泛起不满,联想起林容与其人,不禁恼恨丛生,低低说了句,“中珰可恨,揽权太过!” 楚铎却是听见了,一面整理书本,一面笑问,“殿下接下来可有安排,倘若没有,不如臣请旨,陪殿下出宫转转如何?” 沈宇一听便说好,他可是早就想出去逛逛的,可没高兴两下,他就踌躇起来,“这会子父皇在乾清宫接见朝臣,怕是没空听些许小事,也不便去贸然打搅。” 楚铎闻言笑笑,“无妨,殿下果真想好了,只交给臣来办就是。” 沈宇对他正是信服,见他自遣了人前去回禀,不过才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即有御前内侍来传皇帝的话,许瑞王出宫一个时辰,侍读楚铎全程陪同。 欢天喜地之下,沈宇终于露出几分孩童活泼的模样,师徒二人共乘一辆车打东华门而出,往来经过全是京城最为繁华的所在。 沈宇正是瞧什么都热闹的年纪,不防楚铎却命人将车停于原地,撩开帷帘看着外面,半晌也不说话。 沈宇现在对他满心服气,自然不好诘问,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只见道上正有中官策马而行。那人身上穿着公服,显见不是因私出入宫禁。内官时常会携禁中旨意前往各部衙门通传,原也没什么稀奇,可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令他大吃一惊。 一辆朱轮华盖车停于道边,车中走下来一个华服男子,起手向那中官互揖问安,因离得不算太远,且两人谈笑风声,沈宇便听得分明,那人竟口称中官为小爷。 沈宇登时瞪大眼,遥遥伸臂,“那人孤认得,是岐山公主的驸马,堂堂驸马都尉,天家亲眷,竟,竟对一个六品内官折节?” 他气得手握成拳,半晌被楚铎一点点掰开,细细摊开在他宽大的掌心上,“本朝太宗为皇次子,先封宁王,就藩大宁,因起兵清君侧,方得天下定都京师,此后才有两京并行。殿下熟知这段历史,自然也知道,当日从龙有功者,有不少人就是内廷中官。自那以后,中官地位大不同前。至升平年间,国朝已是宫府一体,内廷二十四监皆可称衙门,司礼监更掌批红之权,地位可见一斑。中官出外提督各大营,经营织造、银矿、仓场,林林总总都少不了要经过他们之手。就说那奏本,缺少司礼监传递,亦难以呈递御前。京师官员若要见天子一面,尚要经他们通传,遑论外埠官员,没有他们从中勾兑,岂非难于登天?凡此种种,臣想请问殿下一句,究竟是中官惑主所致,还是朝廷制度使然?” 最后这一句话,问得沈宇是哑口无言,他年纪虽小,确是聪敏过人,楚铎点拨两句他便明白过来,这些所谓流弊也好,他看不惯的地方也罢,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两个宦官所能导致,可他不愿承认——承认他的先祖,承认他的父亲,皆信任那些近臣远多过于辅国的朝臣。 楚铎猜到他心意,笑笑道,“其实毋宁说是为集权所致,主君当然要集权。制衡外臣,武将尚可分兵分将,那么文臣呢?中官是天子近臣,也是天子家臣,还有什么人比他们更合适充当制衡的手段?别说今上,就是将来殿下治理藩地,管理平衡各级官吏,也一样离不开培养身边亲信,届时恐怕才会发现,陪侍的内臣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看着若有所思的人,楚铎轻轻笑了一声,“至于文臣和中官之争,何尝不是主君乐见?”笑罢连连摆首,复叹道,“臣今日说得太多了,认真论,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话,殿下若肯保全,也只听听便罢。” 见沈宇一怔,讷讷点头,楚铎忽然目光如炬,“臣不妨再多说一句,制度一旦成熟,再难轻易撼动,能者应当顺势而为,方能事半功倍!好比今日殿下能出得禁苑,往来市集悠游,若非有提督太监从中斡旋,万岁爷岂有闲暇顾及此事,又如何能安排周详殿下身后那些看得见、看不见的侍卫随从?” 说着他拍拍少年骨相清俊的手,半是自悟,半是劝导,“历史潮流浩浩荡荡,欲有所作为者,不该逆流而动,更不该轻言忠奸,凡事多听多看,多思多辩,谋定而后动,方是大丈夫行事根本。” 惶然而又恍然的少年低声复述着他的话,良久抬头,眸光闪亮,“先生苦心,孤明白了。” 旋即灿然一笑,再低下头,将一抹森然冷笑遮掩在浓密的羽睫之下。
第106章 储妃 隆冬岁末之际,上书房和皇极门厢房的课业都到了收尾的阶段。 瑞王沈宇近来别出心裁,想出个打赏宫人的新点子——特地命人专门打造一批金豆子。举凡心情好的时候随手抛撒,看着满殿服侍他的内侍宫女争先恐后伏地拾取,豆子圆溜溜,滚得到处都是,虽然捡拾的过程堪称行止不雅,但于那些平日无甚油水可捞的低阶宫婢而言,不啻为绝好的恩赏之物。 沈宇对这个游戏显然乐此不疲,好似此刻,他起身还算恭敬的送走业师楚铎,便重新落座,伸手迅速从袖管中抓了一把,随即以天女散花的姿态将手中之物扬撒开来,瞬间厢房里传来叮叮当当的一连串响声,地上到处滚落的都是他的新玩具金豆子。 恰巧林升被容与打发来盘点厢房所用翰墨,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直觉得匪夷所思。 沈宇早瞧见他了,很是满意他此刻诧异的表情,嗓音清脆的笑道,“小林典薄来得是时候,孤这里正打赏,你也去凑个热闹罢。”说着悠然一笑,“奴婢们也辛苦操劳一年了,做主子的按例是要赏一赏的。” 林升先是一愣,脸跟着涨得通红,他伺候林容与这十年间,何曾受过这样羞辱,主子打赏也没有让人趴在地上捡的,哄笑成一团成何体统,他咬着牙心道,自己决计做不出这样没节操的事来。 只是再羞恼也不能发作,他尽量把愤怒压制在宫廷礼仪之下,垂目不去看沈宇。 “小林典薄似乎看不上这些赏钱么,还是认为自己不是下人?不是孤的奴婢?”沈宇笑着问,拖长了声显得慢条斯理,“或许该说你原是提督太监的奴婢,怨不得了,平日也没什么谦卑恭顺模样,倒是应了那句上梁不正下梁歪。” 林升就算际遇再顺,好歹也是在内廷修炼了这么多年,应对几句冷嘲热讽并不算什么,只是难掩惊讶的发现,对方不过是个孩子,居然有着令人难以理解的,远远超越年龄的恶毒。 嘴角抽了两抽,林升尽量挤出一个干笑,欠身道,“臣谢殿下恩典。只是臣素日不曾在殿下跟前服侍,不敢贸然领赏,还是留待给毓德宫众人罢。” 沈宇听罢霍然起身,许是不甘于林升尚能平静作答,他挥袖指向满地金豆子,扬声命令,“你敢不给孤面子,孤偏要让你捡起来,一枚一枚全都要捡,今日你若不捡,孤便不放你走。” 林升的脸刷地一下白了,眼下没有容与在身边护着,而沈宇对他的要求也不过是要他俯身弯腰去捡拾赏钱,对于一个皇室仆婢,即便命令有折辱意味,也由不得他不遵从。 垂手站着,他分明已是无计可施,只能硬挺着脊背做最后的负隅顽抗。 “谁敢违抗瑞王之命?说出来朕罚他。” 笑声忽至,映入眼的是明黄锻锦龙袍,那颜色分外夺目,灿若朝阳。皇帝迈步进来,身后跟着的是身着织金蟒袍的提督太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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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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