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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福喜将信收起,顿时无措起来。
这个消息他不敢瞒,可聂玄的身子能不能承受得起再来一次得知宁行止死讯的冲击?
王福喜在殿内踱着步子,始终拿不住主意,直到第二日许慎给聂玄请过脉后,王福喜送他出去,这才斟酌着问起聂玄的情况:“许医令,昨夜陛下醒来,对白日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不太记得了。”
许慎道:“陛下近来忧思过重,昨日恐受了冲撞,乱了心神才导致昏厥,怕是也正因为那冲撞,致使陛下心神受损,才忘却白日里的事情。”
“那……若是陛下再受到冲撞呢?”
许慎皱眉:“陛下还没大好,若是能避免,还是避免了的好。”
“我知道了,多谢许医令。”王福喜别过许慎后,心事重重的回到殿内,绝口不敢提书信的事情。
之后一段时日,王福喜时时提心吊胆,不敢和聂玄说,可揣着这个秘密不让聂玄知道他更加害怕。
转眼已是三月天,虽已入春,可寒意未消,最近几日,更是飘起大雪。
这日,聂玄派去等着宁行止大军的卫兵带回消息,宁行止他们已行至渭城驿,再过不到两个时辰便能到西京了。
聂玄一听,顿时大喜,他要亲自去迎宁行止。
聂玄快步回到后殿,让王福喜伺候他更衣,他要穿着正式些,以示对宁行止的重视。
王福喜看着聂玄满是期盼的样子,再绷不住,扑通一下跪倒在聂玄面前:“陛下……”
聂玄皱眉看着王福喜,催促道:“阿止马上就要回来了,有什么事回来再说,你快些伺候朕更衣,莫要误了时辰。”
“陛下。”王福喜颤抖着手呈上他之前收起的信。
聂玄看到那封信的瞬间,只觉脑子炸裂的疼,他一把拍开那封信,怒道:“王福喜,你若不想伺候,便滚出去。”
王福喜匍匐在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陛下,小公子他,战死了。”
“王福喜!”聂玄怒瞪着王福喜,“你敢咒他。”
王福喜哪里敢?又怎么会去咒宁行止?
王福喜道:“陛下那日看过信后便吐血昏厥,醒来后就忘了此事,老奴担心陛下的身子一直不敢说……”
“闭嘴!闭嘴!”聂玄冲出内殿,让人备了马,孤身策马往金光门去了。
宁行止怎么会死?他怎么能死?他还要给宁行止封侯,还要让他做他的大将军,他怎么可以死?
御马飞奔过闹市来到金光门下,聂玄甚至没等马停稳便从马上跳了下来,二十多年来的修养在这一刻化为乌有,聂玄再没有往日里的从容。
他快步登上城楼,死死看着西方,他在等宁行止,等他骑着高头大马归来,等他骄傲的同他说他们胜了。
聂玄不知道在城楼站了多久,久到他手脚麻木,终于看到了蜿蜒的队伍朝着金光门走来。
队伍中的士兵皆披缟素,队首马车上黑色的棺椁刺得聂玄眼睛生疼。
聂玄僵立在原地,他死死盯着那具棺椁,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那里装的不是宁行止,说不定宁行止还在后面,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宁行止死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陛下。”王福喜匆匆赶来,将大氅披在聂玄身上,聂玄却毫无所觉,死死盯着前方。
王福喜顺着聂玄的目光看去,一眼就看到了队首的棺椁。
“陛下……”王福喜颤声叫着聂玄,聂玄如今的状态实在是太让人心慌了。
聂玄没有理会王福喜,他转身木然的往城楼下走去,走到马车前。
段逸护在棺椁旁,漠然的看着聂玄,他恨不得将聂玄活剐了,若不是聂玄,宁行止不会去安西,更不会遭此劫。
聂玄指着棺椁,哑声道:“打开。”
段逸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聂玄,他怒道:“陛下,逝者已逝,还望您尊重他。”
聂玄就像没听到一般。
周围的将士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可随王福喜过来的卫兵却不管这些,既然是聂玄的命令,他们自当执行。
几个卫兵跳上马车,就要去撬棺椁。
段逸怎么肯?立刻上前阻拦。
聂玄见段逸接连打伤几个卫兵,再次下令:“把他拿下。”
段逸武艺虽不错,却不及宁行止三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不多会儿,段逸就被牢牢摁住。
聂玄看着段逸的紧张,哪里还用怀疑这棺椁里的人是谁?他走到棺椁旁,轻轻抚上去,呢喃道:“阿止,二哥带你回家。”
段逸眼睁睁看着聂玄将装着宁行止棺椁的马车拉走,却无能为力。
聂玄将棺椁一路拉到冰室外,着人将棺椁搬进冰室撬开后,便摒退了所有人。
他站在不远处看着已经打开的棺椁,却迟迟不敢靠近,不知道在一旁站了多久,聂玄终于拖着僵硬的步子走了过去。
棺椁内,宁行止紧闭着眼躺在那里,不知道段逸对他的尸身做了什么,几个月来,他的尸身没有丝毫腐败的迹象,若非他脸色青紫,当真如活人一般。
聂玄深深看着宁行止,再控制不住自己,扶棺痛哭。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聂玄在冰室待了一天才出来,出来时眉睫都已结了霜,看的王福喜心惊。
王福喜上前劝道:“陛下,您要保重龙体啊。”
聂玄恍若未闻,他仰头看着飘荡着的漫天雪花,只道是上天都怜惜他的阿止,以满城缟素迎他回家,却又痛恨上天,既然怜惜他,又为何早早就将他收了去?
聂玄身子微微晃了下,王福喜忙将人扶住:“陛下……”
聂玄推开王福喜,缓步在雪中前行,他要去问问段逸,阿止是怎么离开的,又可曾留了什么话予他。
段逸被卫兵拿下后,那些卫兵没有得聂玄的指示也不知道该拿段逸怎么办,只能先将他关进卫所的地牢中。
聂玄过来的时候,段逸还在地牢叫骂,不仅直呼聂玄大名,更是说各种让人听了都觉得脖子疼的话,可没聂玄吩咐,他们不敢动私刑,只能辱骂两句,让段逸闭嘴,眼看着聂玄来了,他们松了口气的同时,更加害怕聂玄会开罪他们。
聂玄没有让人跟着,他孤身一人走到地牢,对段逸的叫骂不为所动。
他看着怒视着他的段逸,问道:“他是怎么死的?”
段逸朝着聂玄狠狠吐了口唾沫:“凭你也配问他如何死的?”
聂玄没有理会段逸的无礼,继续问:“他是怎么死的?”
段逸看着聂玄眼中沉重的悲伤,只觉可笑至极,他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哈哈哈哈哈,你问他怎么死的?好,我告诉你。”
段逸抓着牢笼,想到宁行止的死状,看着聂玄的眼中迸发出浓烈的恨意,他咬牙切齿道:“他带轻兵入敌营,被敌军用长矛洞穿胸口,你没看到吧?他的胸口,有一个血洞,身上更是遍布各种伤口,他就带着那个刺穿他的长矛,在敌军中厮杀,直到体力不支,失血过多,从马上重重摔下!他死的时候,全身都被血染红了!都被血染红了!”
“还有!”段逸想到他给宁行止换衣裳时,他胸前挂着的那半块玉,只觉心口撕扯着生疼,无限后悔为何没有好好检查宁行止有没有好好把玉带在身上?
段逸道:“我师父给阿止批命,阿止命中有大劫,师父让阿止及冠前守身,是你破了阿止的身!师父又给阿止寻了护身玉,阿止给了你一半吧?去安西前,阿止去辞官,是你逼阿止去的安西。聂玄,阿止就是你害死的!如果不是你,阿止不会死,他会安然及冠,然后娶妻生子,儿孙环绕,安享晚年,因为你,他客死他乡,死在了他最好的时候!”
段逸每说一句,聂玄的脸色就苍白一分,直至血色褪尽。
聂玄紧攥着拳头,身子微微晃动,只觉呼吸都变得轻薄,他问:“阿止他……可有留什么话给我?”
段逸看着聂玄,发狂的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剧烈咳嗽,咳的涕泪横流,他趴伏在地上,粗喘着气,目光尖锐的看着聂玄:“聂玄,你凭什么以为阿止会有话留给你?”
聂玄被段逸的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地牢。
聂玄离开后,段逸脱力的坐在地上,他刺激聂玄的话,又何尝不是一遍遍剜着自己的心,提醒自己宁行止已经死去的事实?
聂玄离开没多久,便有卫兵来把牢房的门打开放他离开了。
走出地牢,夜色已深,此时已是宵禁。
卫兵亲自将段逸送去将军府,段逸站在门口,踌躇着不敢叩门,他不知道宁行止的死讯是否传进宁夫人的耳中,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宁夫人他没能把宁行止带回来,更怕宁夫人承受不了宁行止的死讯。
段逸在门口不知道站在多久,久到四肢麻木,终于轻叩门环。
门很快被打开,就像专门等着段逸一般,门后站着的是身姿羸弱,摇摇欲坠的宁夫人。
宁夫人红着眼睛看着段逸,眼中满是期冀:“逸儿,他们说的都是假的,是不是?”
段逸垂下头,不敢直视宁夫人的眼睛,他直直朝着宁夫人跪下,哽咽道:“义母,是我没用,我没有保护好阿止。”
宁夫人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空,立刻瘫倒下去。
“义母!”段逸起身扶过宁夫人。
宁夫人紧紧抓着段逸的手腕,手不住发抖:“阿止在哪儿?我儿在哪儿?”
段逸道:“被聂玄带走了。”
“我要去找我儿。”宁夫人不知从哪爆发出的力气,他推开段逸,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前方,踉跄着往皇宫的方向走,边走边呢喃着说,“我要找我儿……”
“义母!”段逸看出宁夫人状态不对,忙把人拦下,施针把人弄晕。
把宁夫人抱回静心苑,段逸长叹了口气,他必须把宁行止带回来,不然该怎么同宁夫人交代?
段逸给宁夫人诊了下脉,开了药方给秋桐,让秋桐天一亮就去把药抓了煎来给宁夫人吃,他趁夜离开将军府,往宫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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