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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玄缓步走到偏殿,轻轻把门推开,守夜的宫人忙道:“陛下,谢公子在后面的院子里。”
聂玄止步,转而向后院走去。
刚到后院,就听到阵阵破空声,聂玄抬起手,示意王福喜他们止步,他自己缓步过去,停在院墙的石窗旁。
后院种了四季花株,此时红梅开的正好,聂玄透过窗格看向院子。
院子里,宁行止一袭红衣,手执木棍,正翩然舞剑。
不知道他舞了多久,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
聂玄死死盯着舞剑的那个人,那道身影和宁行止少年时的身影重合,意气风发的少年穿了一身红衣,肆意舞剑,待收势,一躲红梅落在剑尖,剑尖送到他面前,少年调皮的眨眨眼,对他说:“二哥,送你。”丝毫没有发现他剑尖指向聂玄的时候,护卫聂玄的弓箭手已经将弓拉满。
如今,红梅落在木棍上,又翩然落地,那道背影垂首看着落花,无限落寞。
聂玄的心突然抽疼,他紧紧抓着石窗窗格,手指磨出血都没有丝毫感觉。
“阿止……”聂玄嘴唇翕张,却无法发出声音,只无声念着宁行止的名字,“阿止,阿止……”
聂玄踉跄地冲进院子,宁行止听到动静,惊惶地回过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拥进怀里。
聂玄的力气很大,几乎要将他揉碎,他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声声泣血:“阿止,阿止,你回来了,回来了……”
宁行止身体止不住的发抖,聂玄一声声喊着他的名字,喊得他心尖儿发颤,手脚发麻,魂魄仿佛脱离□□,好一会儿才回过劲儿来,他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聂玄的桎梏。
他深吸了口气,强装镇定,声音却控制不住发颤,他说:“陛下,我是谢无恙。”
聂玄身子僵住,巨大的欣喜消散,孤寂瞬间吞噬了他。
他缓慢的放开宁行止,看着这张和宁行止一模一样的脸,只觉心间刺痛,嗓子发甜,他一步步后退,转过身的瞬间,一口血喷了出来。
宁行止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下。
聂玄佝偻着背在原地站了好久,看着天色将明,缓慢地直起后背,朝外面走去。
宁行止长舒了口气,丢掉手中的木棍,昨夜他一夜未睡,不觉中走到后院,竟舞起剑来,还好,还好糊弄过去了。
王福喜见聂玄出来,看着聂玄唇角的血,惊道:“陛下,您……”
“走吧。”聂玄随手擦了一下唇角,慧远法师该来了,不能误了时辰。
到了冰室的时候,慧远法师已经带着弟子们等在冰室门口,见聂玄来了,朝聂玄行了一礼。
聂玄还了一礼,问道:“要开始了吗?”
“时辰快到了。”慧远法师说着,拿过黄纸和朱笔,向聂玄询道,“不知君后生辰是在何时?”
聂玄道:“元成九年三月十五卯初三刻。”
慧远法师把宁行止的生辰写下,不由愣住。
他看了眼黄纸上的时辰,掐指一算,眉头紧紧皱起。
聂玄问道:“可是有什么问题?”
慧远法师有些不确信,又重新算了一遍,这才问道:“陛下,不知君后这生辰可是有误?”
“不会。”聂玄怎么会忘记宁行止的生辰呢?
宁行止十五岁前的生辰,一到那日,他就在聂玄面前各种提醒,倒不是想要礼物,只是想听聂玄同他说一句生辰快乐。
聂玄每次都假意不记得,看着宁行止干着急,最后在宁行止离宫回家的时候,才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送给他。
“这……”慧远法师面色凝重,他有些迟疑的看着聂玄,一时不知该不该说。
聂玄道:“法师有话直说便好。”
慧远法师沉吟了一下,道:“老衲冒昧,想请问陛下,君后当真亡故了吗?”
聂玄脸色冷了下来:“法师这是何意?”宁行止的尸身就在那冰室内,岂能作假?
慧远法师道:“从这生辰来看,此人尚在人世。”
“什么?”聂玄微微偏过耳朵,以为自己幻听。
慧远法师又算了一算,笃定道:“此人尚在人世,就在这宫里的东南侧。”
东南侧?东宫?谢无恙?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聂玄像是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可想到谢无恙和宁行止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剑法,一样的乖巧讨喜,一样的胆大妄为,尽管行为做派不像,尽管声音语调不似,可心底却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谢无恙就是宁行止,宁行止回来了。
聂玄的手有些抖,他把手藏进袖中,面上不动声色,他道:“朕怕是把生辰记错了。”
“不碍事,烦请陛下再想想君后生辰是在何时?”慧远法师道。
聂玄摇摇头:“朕不记得了,今日的法事作罢吧。”
说罢,聂玄转身离开,对王福喜道:“送慧远法师他们出宫。”
聂玄再次回到东宫,站在大门外,却迟迟迈不开步子。
如果谢无恙不是宁行止,他岂非错认?可若谢无恙真的是宁行止……想到这种可能,聂玄欣喜之余,更多的是无措。
他强迫宁行止去安西,导致宁行止战死沙场,不论他初心为何,事实就是若宁行止未去安西,他就不会死,他是间接害死宁行止的凶手,宁行止此番急迫离京,怕也是根本不想看到他吧?
还有他把宁行止强行掳回宫里,威胁他,还让他模仿自己,桩桩件件,宁行止会作何感想?
聂玄合起眼,深吸了口气,缓步离开东宫,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宁行止。
回到紫宸殿,聂玄在御案前坐了良久,直到王福喜来请他去用膳,才回过神来。
坐在桌前,看着珍馐小食,聂玄问道:“他用过了吗?”
王福喜愣住,没明白聂玄说的“他”是谁,他迟疑着问道:“是谢公子吗?”
刚刚王福喜守在一旁,没有过去,根本不知道聂玄和慧远法师说了什么,只能往近了猜测。
聂玄看向王福喜,眼神不言而喻。
王福喜忙道:“奴婢这就着人去问问。”
“不必了,请他过来用膳吧。”聂玄说。
王福喜惊诧地看着聂玄,素来不喜与人一起的聂玄,竟让一个刚刚抓进宫的替身来同他一道用膳?
聂玄半晌不见王福喜动作,语气微挑:“嗯?”
“奴婢这就去。”说着,小步往外走去,不待走到门口,又被聂玄叫住。
“等等。”聂玄思量了一下,道,“把这桌菜送去东宫,朕过去吃。”
王福喜简直要惊掉下巴,紫宸殿伺候的其他宫人心下也是大为震撼。
王福喜忙道:“陛下万金之躯,奴婢还是去请谢公子过来吧。”
聂玄轻轻摇头:“还是朕过去吧。”在宁行止那里,他哪里能尊贵?只盼宁行止能原谅他,能对他笑笑,能同他说说话,他便心满意足了。
“是。”王福喜不敢再忤逆,只是怎么都想不明白,聂玄怎么能为了谢无恙纡尊到此地步?难不成聂玄真的是因为太过思念宁行止,被谢无恙给蛊惑了?
一路到了东宫,过去的时候,宁行止正在吃早饭,看着紫宸殿的宫人鱼贯而入,宁行止愣愣站起身,他们上前把宁行止面前的清粥小菜端走,把御膳端到桌上后,便退了下去。
待所有宫人退下,聂玄从外面走了进来。
看着举箸站在那里的宁行止,聂玄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他费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我一个人食之无味,你陪我一起吃吧。”
宁行止抿着嘴,戒备的看着聂玄,有些担心聂玄对他起疑。
他把筷子放在桌子上:“我吃饱了。”
聂玄摁住宁行止的手,温声道:“还没吃两口,怎么会饱?”
宁行止把手抽回,心里发慌,聂玄刚刚还不是这样的,怎么会突然转变了态度?莫非是因为他舞的那套剑法?宁行止现在实在是后悔,怎么就这么不小心?
思虑间,聂玄已经往他的碗中夹满了菜,全都是宁行止喜欢吃的。
“我真的不饿。”宁行止道。
聂玄道:“那就坐下陪我吃,待吃完了,我就着人去公主府,告知他们你在宫里。”
宁行止眼睛蓦地亮起,这几日,谢夫人他们找他定是废了不少力气,若聂玄当真能告知,哪怕他一时半会儿回不去,谢夫人他们好歹也知道他身在何处。
宁行止在一旁坐下,乖乖吃了起来,聂玄却迟迟没有动筷,他看着宁行止大口吃着碗中食物,眼睛阵阵发涩,他抬手想去触碰宁行止的脸颊,宁行止立刻躲开,鼓着腮帮子戒备的看着他,凌厉又可爱。
聂玄笑道:“慢点儿吃。”
宁行止不想和聂玄说话,自顾自把碗里的吃食吃完,放下碗筷:“何时同我母亲说。”
聂玄朝外道:“王福喜,着人去公主府,就说朕请小公子来宫里做客几日。”
王福喜乍一听到“小公子”这三个字,不由晃了晃神,宁行止心尖儿也跟着颤了一颤。
吩咐完,聂玄看向宁行止:“这样可以安心吃饭了吗?”
宁行止又吃了两口,见聂玄始终盯着他不吃饭,心下烦乱,他放下碗筷,看向聂玄:“陛下不饿吗?”
聂玄看着满是生气的人,即便他语气不好,即便他对他不敬,可他还是格外开心,他道:“我还是觉得你叫我二哥好听。”他要快些习惯宁行止新的身份,新的声音。
宁行止呼吸一滞,一口气堵在胸口,他道:“我是谢无恙。”
“我知道。”聂玄含笑,体内藏着宁行止的谢无恙。
宁行止皱眉,不知道聂玄为何这么看着他,看得他发憷,他细细想着自己的行为还有言语,确认应该是没有什么破绽的,却不知自从慧远法师说了那样的话,聂玄再回头看和宁行止短短几次的相处,愈发觉出了他和宁行止的相似。
他不禁庆幸,若不是这次法事,他恐怕会一直把谢无恙当做一个思念宁行止的物件儿来对待,然后在失去宁行止的痛苦和悔恨中了此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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