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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公的坟是新的,两旁的灵幡仍旧洁白,刻着些看不懂的经文,迎着风飘荡。沈琢把香烛拿出来,在坟前磕了三个响头,贵妃饼端出来的时候仍旧热乎着,还冒着热气,圆乎乎的饼身中间是红色的花纹。茯苓糕淋着金黄的糖丝,看着便很有食欲。
这是老爷子生前最爱吃的糕点,他把它们摆在坟前,燃了一挂爆竹。随后他同样在曾叔坟前摆了一次,淋了三杯白酒。最后,把剩下的东西都摆在那个刻有他名字的野坟头前。
“不知道是谁刻的,也不知道为何刻的。但若我此去再也回不来,也算有葬身之所。”沈琢自嘲的笑了笑,饮了一口酒。
身后有脚步轻轻靠近。沈琢以为是同样扫墓的人,便没回头看,只一味地盯着那半块石碑。一道红色残影从他头顶掠过,随后是一只手放在那石碑上,细细的描绘着上面的纹路。
沈琢这才觉得不对劲起来,转头一看,发现许久未见的了缘竟站在他身后,不由得惊愕道:“大师?”
“这纹路的力道,贫僧已经许多年未曾见过了。”了缘摩挲着石碑,眼里一片怀念之意。
“大师认得?”
“槐木钉入石三分,一炷香内刻完,这是你师爷沈道长的刻法。”了缘说着,也盘腿坐在沈琢旁边,“当年他替自己算了一卦,也替你算了一卦,随后刻了这碑。”
沈琢顿住,小声道:“所,所以沈道长是算准了我会来到这?”
了缘笑笑不语,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随后双手合十,呢喃着念起了经文。竹林沙沙作响,混着了缘温和慈祥的声音,天帝间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听得沈琢内心一片祥和。
了缘起身,朝坟头鞠了一躬,又道:“沈施主应该与我同路,不如同行?”
“我要去深处,大师也去吗?”
了缘慢悠悠的往前走,沈琢见状,连忙收拾东西跟了上去。两人穿过人迹罕至的小道,进入深林,随后拨开树丛,那被火烧成光秃秃的一片平地出现在眼前。
原本仁义寨所在的地方变成了一片废墟,空旷如原野,只剩下几处断壁残垣,抬头望天偶有鸟兽飞过。残骸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在寨子大门的地方立了一块碑,刻着“仁义寨”三个大字。
“有位霍大人请贫僧来此,为逝去之人祈福超度。”
沈琢一愣,脱口而出道:“霍遥?”
“霍大人说他们虽是匪,却也是大梁的百姓,一生未曾作恶,不应有如此下场。”了缘说着便盘腿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木鱼,手持佛珠轻轻地敲着,发出清脆沉稳的声响。密密麻麻的经文从他嘴里念出,仿佛在和仁义寨的大家作别。
沈琢在碑前放了祭品,又朝左边的林子里走了几步,就见到岑南告诉他的坟群。当日走后,裴念命人敛尸,将人葬在了林子里,总好过躺在废墟之中。
他走近摆上香烛,给各位点上三炷香,走到最后一排时,沈琢倏地注意到地上仰躺着一个人。那人随意的枕着一个坟包,衣衫褴褛,还散发着些异味。
“元白歌?喂!醒醒!”沈琢推了推他,不知为何元白歌怎么变成这般模样。
元白歌似乎是被人打搅了美梦,不耐烦地睁眼:“谁啊?”
“你怎么睡这了?这些天你都是这么过来的?”
元白歌一看是沈琢,转过身去闭眼道:“是啊,怎么了?这是我家,我不睡这睡哪?”
他说完肚子还咕噜了一声,便对沈琢道:“有没有吃的,给点?”
“你这些日子住哪里?小白到处找你。等会跟我回去一趟,别让你弟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死不了。”元白歌爬了起来,转悠两圈后拿起还热乎着的艾青团吃下去,鼓着腮帮子道,“挺好吃,下次多带点。”
沈琢难以置信的看着他:“这是祭品。”
“那又如何,反正他们吃不到,不如让我填饱肚子。”
元白歌说着便要继续躺下,却被人一把揪住衣领给提了起来。
“沈琢?!你做什么!”
“我做什么?你看看你自己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你还有脸睡在这?”沈琢将他拖到元文彬的墓前,“整日浑浑噩噩,在这如同乞丐一般,你对得起他们吗?整个寨子就只剩你和小白,你难不成要把自己也毁了?”
“放开我!我想怎么样你管不着!要不是你们上山,也就不会发生那么多事!他们也不会死!你们才是罪魁祸首!”
沈琢钳住元白歌的两只手,将他压在地上道:“自己没能力面对,便怪到别人头上?罪魁祸首?去赌坊的是你,不听劝的是你,被抓的也是你,到如今却会推卸责任了?”
“你胡说!”
“白叔为了救你死于乱箭之下,霍遥用自己的命作赌拖延时间,元寨主到死都不愿放弃。你却窝囊的躲在这里,拿着你娘留给你的刀不觉得内心有愧吗?”
“要你管!放开我!”
“要不是看在你年纪小,我今日非要揍你一顿不可。不去想着如何让赵谋定罪,却在这里荒诞度日,小白只剩你一个亲人了。你在这唉声叹气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和你一样,五岁便目睹亲人离世。他都未曾自暴自弃,你这个做兄长的怎么有资格?”
身下人慢慢冷静下来,一言不发的看着坟堆,双眼通红,两行清泪从眼角流了下来。沈琢见状,松开了元白歌:“清醒了?”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的……”
“起来。”
元白歌缓缓坐起,愣了片刻后失声大哭了起来。沈琢从篮子里拿出多余的艾青团出来塞到他怀里:“你还有好多事可以做,吃完给我像个人一样站起来,别在这哭哭啼啼。”
元白歌大口吞咽着艾青团,浑浊的泪水落了下来打湿前襟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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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霍遥(八)
“大师。”
沈琢提着篮子出来, 元白歌抱着刀跟在他身后。
“阿弥陀佛。”了缘起身,朝石碑鞠了一躬。
“大师还需要做什么?”
了缘摇摇头,三人便待了一会后下山。那座孤坟仍旧立在竹林一角, 安静地目送着沈琢离开。似乎是心里有所感应, 沈琢回头看了一眼,那石板上的名字似乎愈发清晰。
“沈施主七岁时,贫僧便将这石板上花纹的含意告知了他。”了缘突然开口道,“若是灵识无缺,沈施主如今定是聪颖过人。”
“灵识无缺?是人的三魂七魄不完整吗?”
“不错,故而才有智症之相。这墓是沈施主亲手所筑,他希望施主您不用太过在意,替他好好的走下去。”
“他知道…我?”沈琢望向了缘, 只见对方笑而不语。所以原身早知道许多年后的事, 却并无怨恨之意,反而早早地为自己立好了碑,安心离去。
“那他岂非不能转世投胎?”
“轮回之事自有天道, 贫僧不敢妄言。只是万事万物自有它的缘法。”了缘站定, “沈施主可还要贫僧帮你寻归去之法?”
“暂时不用。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日,暂时顾不上这件事。”
“无妨。不过,施主此去不用顾忌太多,一切皆有因果。”了缘说完,朝沈琢微微颔首示意,随后从另一边离开。
待沈琢想要追上去问是什么意思的时候,道上早已没了了缘的身影。他琢磨着了缘的话, 却猜不透背后想要告诉他的东西, 无奈只得作罢。
算了, 顺其自然吧。
“你若要跟着我, 便把身上的陋习改掉,否则我见一次打一次。”
“我,我不会再犯了。”元白歌小声保证道。
他看了眼元白歌,随后把人带回来福客栈,洗漱一番穿戴整齐后,才变回以前那个清俊少年的模样。沈琢把人领到郭阮面前,后者似乎是压抑了许久,一见面先是不敢相信,看了许久方才哽咽着将人拉近,相拥而泣。
“你这孩子,怎么当时突然就离开了,阮姨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我,我是偷跑下山的。”元白歌说完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看向沈琢。不料郭阮反而摸了摸他的头,“阿琢都跟我说了,咱们是好孩子,才不管出身如何。”
带元忆白回客栈时,沈琢便将山上发生的事情始末全都告诉了郭阮,她并不觉得可怕,反而心疼起这两个孩子起来。
郭阮拉着元白歌的手:“恶人自有恶报,咱们可不能被打倒。”
“嗯,我知道的,阮姨。”
见两人唠的差不多,沈琢顺势将门带上,坐在郭阮对面,出声道:“阮姨,我明日便走了。”
郭阮神色复杂的看着他。她当日一时冲动,便和沈琢说了全部的事,如今想来,要求他去做阿琢本该做的事的确有些过分。他已经不是小姐的孩子,没必要为了他们的事来回奔波,甚至把命都搭进去。
此去凶险程度,两人心知肚明。
“其实我上次,并非故意那么说。过去的恩怨,是上天不给我们机会翻身,我不强求。”
“我既然决定了,便不会更改,阮姨,你只管安心在这待着。”
郭阮还是有些担心:“你,你就一个人去么?”
“他跟我一起。”沈琢看了眼元白歌。
“什么?!他还是个孩子!你们俩一起不是更加危险?”
“阮姨,我不是孩子了。”元白歌垂眼道,“我爹爹还有寨子里的兄弟都死在赵谋手里,若是不能亲眼见他偿命,我对不起他们。”
“我送他进京去找裴…找专查此案的霍大人,他是人证,去了能事半功倍。”沈琢解释道。
郭阮沉默须臾,最终还是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东西是她挑起来的头,当初她一心只想着若沈琢恢复则定要扬眉吐气,事到如今却她只求沈琢此去能够平安。
她将另一块玉佩递给沈琢道:“这是你娘的家牌,若是有朝一日能回江南,还希望你能让江家把小姐从族谱上迁出来。祸源在江家,小姐至死都未曾原谅过江家和上官家,才给你取的沈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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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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