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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露出个温柔的笑,掌心覆上江弈怀的手,道:“奴才带殿下回家好不好?”
江弈怀不自觉将手松开了,那条快被他掐死的狗便赶紧溜了出去,随后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
裴思渡握着他手暖了暖,想趁热打铁地将他手中肮脏的鸡腿拿下来。
江弈怀却像是被触及了禁区的狼崽子,他冲裴思渡眯了眯眼,一口就咬在了裴思渡的手腕上。
尖锐的痛在手腕上迸开。
犬齿刺破皮肉,鲜血顺着他的皮肉往下滑。
裴思渡痛得眉目有些扭曲,他下意识想要甩他一巴掌,但是想到这是曹衡的亲儿子,就硬生生忍住了,反而伸手揉着江弈怀的后颈以做安抚:“没事的殿下,没事了……”
当时他只是想,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留下此子一条命,兴许以后他能在什么时候救自己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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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渡醒过来的时候天仍旧是黑的。
他身处一处漆黑的岩壁下,身边的火光不住跳动。
在头晕目眩中眯了一阵,他恍惚地睁了开眼,一动,肩头就传来钻心的疼,疼得他眼眶有些发红。
在曹瑾带着他上马之前就已经折断了木箭,但是箭头还留在血肉中,颤抖着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肩,也不知道是取出来了还是没取出来。
劫后余生叫裴思渡眼间发饧,强忍着泪意坐起身来,只见一个人影从漆黑中走出来,“别乱动,方才你昏过去的时候我给你把箭头取出来了,小心伤口裂开。”
裴思渡松了一口气。
这声音。
来的人是曹瑾。
他先前在马上就听出来了。
璇玑郡主不是个女子。
曹瑾行动不便似的走得极慢,慢慢走近了,裴思渡才发现他脚有些跛。
裴思渡身上有伤,坐不久,躺着问他:“腿怎么了?”
曹瑾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忍耐,“被树枝给刮到了,没事的。”
裴思渡盯了他一阵,问:“哪儿刮的?”
曹瑾抬手指了指裴思渡头顶。
裴思渡着他的指尖看上去,登时无话可说。
上面有棵比他腰还粗的歪脖子树被人齐根断成半截,破碎的树干上还有残存的血迹,不难想象那上面曾经发生过一桩怎么样的惨案。
裴思渡就是手上破个皮都能嚎半宿,看着那树干,心惊肉跳,“这能叫没事?”
“嗯。”
曹瑾拿着一旁的木棍,拨了拨火堆,答话的声音又轻又淡,那神色像极了只被弄痛了但不敢咬人的小狗。
裴思渡看他这可怜巴巴的模样,沉默了一阵,恶人先告状地道:“我方才都说了不能跳,你非要跳。”
“确实是我的错。”曹瑾声音有些委屈:“不过若是裴兄你能换个地方掉,兴许我就不会撞到这棵树了。”
裴思渡一时语塞,刚想骂他“你胡说八道”,昏沉的脑子里的一些记忆便好似鱼鳞翻涌般亮了起来。
他们掉下悬崖的时候,裴思渡吓得魂飞天外,理智全失,挣扎得就跟只扑棱蛾子一样。曹瑾投鼠忌器,兴许是顾及着他的伤,又或是因为别的,完全不敢下狠手扭住他,只好把自己变成人肉垫子,护着他往下掉。
一路上不知道给他挡掉了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中间撞断的就有这棵树。
裴思渡心头一颤,要是自己这身板直接砸上去,怕是直接就长睡不醒了。
他心虚地瞄着那断口上的血迹,低声道:“严不严重?”
曹瑾有些拘谨地道:“没事的。”
然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以后会不会瘸。”
裴思渡:“……”
他心里更过意不去了,想爬起来看看曹瑾的情况,可一动肩膀就不争气地传来一阵抽痛。
“别乱动啊裴兄,你那肩膀伤得好重,起不来的,还是好好躺下休息吧。”
裴思渡确实起不来。
但是这么干躺着又有点尴尬,于是裴思渡便问:“今夜那群刺客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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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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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真人。”
曹瑾面不改色地道:“汉人的箭没那么凶,你肩胛上的伤太重了,若是我没猜错,整块骨怕是都裂了,若是能安全回去,得叫宫里的大夫好好看看。”
裴思渡脸色有些难看,“难不成现在还不安全?我睡了多久了?”
曹瑾答道:“两个时辰,若是林府君成功杀出去了,援兵也该到了。”
若是林千卫没混出去,那他们今日怕是都要葬身于此了。
裴思渡心口发紧,他沉声道:“怎么会有女真刺客混进来?”
“问题出在猎场杂役身上,”曹瑾垂眸盯着那不住跳动的火:“若是我没猜错的话,整个猎场中的杂役几乎都是女真人,怕是他们在各处都零零散散安插了刺客。”
“可为何麒麟府中也有?”裴思渡有些不解:“这些人是怎么安插进麒麟府的?”
曹瑾声音有些淡:“这就不清楚了,但是明显他们是有备而来,大魏有人在接应他们。”
裴思渡没说话了。
他在这沉默中皱起了眉。因为高烧,他眼前光影不住晃动,光与暗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了叫人看不懂的一张脸,看着它,裴思渡不自觉地想到了魏王。
想到了他们分头前的那句话。
——“给大魏留着你的一条命。”
裴思渡不觉得曹衡会死,他还有后手,这后手是什么?
裴思渡想不明白,他阖上了眼,胸中翻涌着的反胃叫他精神不济,甚至连思考的速度都变慢了。
耳边响起来一阵模糊的脚步声,裴思渡想要睁眼,却被一只温热的手捂住了眼睛,曹瑾的声音轻轻地响起:“别想了,你烧的很重,不宜忧思。”
裴思渡平日里不喜欢男人靠他这样近,下意识就想要挣扎,但是曹瑾安抚似的揉了揉他的耳垂,道:“别怕,我不对你做什么。好好睡一觉,起来就都好了。”
“我守着你。”
陷入黑暗之前,裴思渡先被裹进了一片檐卜的香气里,外衫柔软的锦缎蹭过他的脖颈,就像是被曹瑾伸手抱进了怀中。
嗅着浅浅的花香,他就又梦见了前尘。
当年寻到江弈怀后,他将人好生地请回了地方官衙,还找了几个手脚精细的丫头给他洗刷干净了,带到了满是炭火的房中,裴思渡面前摆满了珍馐糕点,但是他只是捏着筷子吃席间的素材,大鱼大肉一个也没动。
等江弈怀进了屋,裴思渡才放下了碗筷,抬起眼看他。
这一年江弈怀才十八岁,站在屋里怯生生的,像只不会咬人的小狗,委委屈屈地将爪牙藏住了,见他凑近了便伸出柔软的脑袋磨蹭,摆出一副可怜样。
裴思渡笑着冲他招了招手,道:“殿下,来。”
江弈怀就乖乖地走到了他跟前,盯住了面前的满汉全席。裴思渡看见他眼中涌出垂涎的光,可是人却站在桌前一动不动。
没得到裴思渡的允许,他甚至连坐下都不敢。
混身上下丝毫没有皇子的气度,畏畏缩缩,带着对陌生人的忌惮。
江弈怀甚至连正眼看裴思渡都不敢。
“殿下坐。”裴思渡起身,将自己肩头的大氅盖到了他身上,伸手揽着江弈怀消瘦的肩膀挤到了桌边,习惯性地想帮他布菜,侧了身温声问:“殿下想吃什么?”
可是江弈怀没有说话,他只是木讷地念了一声:“殿下?”
裴思渡抿着唇冲他笑:“对,殿下。”
江弈怀的脸上涌起些愕然。
“我是殿下?”
他说着,清澈的双眼中涌出些时隔经年的茫然。
他喃喃地低语着这两个字:“殿下,你叫我殿下……”
眼泪就从他通红的眼眶中一点点溢了出来,一颗一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裴思渡站在他身侧,看着这样的神色,脸上涌出一丝不忍。
他知道这孩子从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
来之前他就全都查清楚了。
江弈怀他娘是女真人,当年卧底在魏国邺城中当细作,与魏王有过一段情,珠胎暗结后便消失在了兖州境内。
后来大周与女真开战,他娘在乱军中刺杀大周皇帝,被魏王亲自斩于马下,临死前才说出他们有个儿子。经过大致推算,那年江弈怀应该才三岁。此后,魏王便一直在寻这孩子的消息,直到今日被寻到,才知晓,他的日子过得竟这样不好。
裴思渡也不禁唏嘘。
江弈怀生了全大周最金贵的命,却没享到一天这命数给的福分不说,还吃尽了苦头。
江弈怀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一切,眼中似是有恨意也似是有怨意,但是最后都归一片茫然,他转过头来直直盯着裴思渡,悲怆地哑声道:“我是殿下?我是个什么殿下?”
“大人可曾见过与野狗分食的殿下?大人可曾见过在乱军中跪地求饶的殿下?”
江弈怀泪水汹涌,止不住地,一道道滑入了衣襟之中,将他的衣衫染的透湿。
见他哭得这痛苦,裴思渡也有些不忍。
他皱着眉,冲江弈怀温柔地道:“您是昭帝曹衡的儿子,乃是全大周最尊贵的皇子,陛下一直在找您,陛下一直很想您,殿下,跟奴才回京城吧?”
江弈怀哑声道:“我会那里去,也不是那里人。大人,我害怕,我若是回去,可还有命活?”
“殿下不必怕,洛阳有陛下,什么人都伤不着您……”裴思渡从怀中掏出一张帕子,擦干净他的泪水,道:“就算陛下不护着您,还有奴才呢,奴才不叫旁人伤您。”
裴思渡那时候也就是随口一说恭维话,并没将此子放在心上,他若是知道此子会在十二年后下令杀了自己,一定会早早地将江弈怀在兖州边境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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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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