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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渡:“……”
他马上起身把衣服上的尘灰拍干净了,心虚地笑起来:“脚滑,不小心摔了一跤,我马上滚。”
他爹眼不见心不烦地挥了挥手。
“等等。”台上的徐应之却骤然将他叫住了,“既然裴公子来了,不妨也与我辩上一辩?”
裴思渡:“……”
“还是说裴公子不敢了?”徐应之看他兴趣缺缺,便故意道:“坊间都传闻思渡是栋梁之材,可至今尚未谋得一官半职,只是在家赋闲不是叫人可惜?”
裴思渡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受你的激将法吗?
“你今日若是不战而退,可不就应了我今晨那句‘幼年成名,少年落寞’了么?”徐应之冲他笑得温和,低声冲他道:“你大哥珠玉在前,是个继任裴相的好儿子,你比他可算是差远了。在府中吃白饭好受么?当个不成器的废物,我妹妹如何能嫁给这种人?你今日来浣水,我便给你个机会,拜相封侯。如何?”
裴思渡眯了眯眼,已经许多年没人敢跟他这样放肆了。
“你要怎么辩?”
徐应之背了手,率先发问:“我记得裴公子最后一篇文章乃是论荀子三十二篇,自法儒之道论了荀子的治国理念,但不知裴公子可知,这其中的《赋篇》乃是伪作?”
裴思渡皱眉:“伪作?”
“确是伪作,本朝经学大师谢柔在乾元二年三月便已然宣明,有名篇《辨荀子六篇议疏》,不知裴公子可曾读过?
其中提到,东汉班固以为《赋篇》有离谗忧心国的古诗之意,而今时大周所见的《赋篇》却多为隐语,并不见当年班固所描的恻隐古诗之意,故,今世可断定,最后的《赋篇》应是伪作。对此事,裴公子有何解释啊?”
裴思渡神色有些微妙。
他也不记得了。
十几年都过去了,且不说谢柔老儿当年那片劳什子议疏讲了什么,就是他自己议荀子的文章他也不记得讲什么了。但是幸运的是,他少年时候的基本功扎实,这么多年过去了,还能记得荀子《赋篇》讲了什么。
他略略思索,隧而沉声道:“刘向在编撰《荀子》三十二篇的时候,光是搜集便搜集了三百二十篇,可见当时托名之风盛行,若是三十二篇中有伪作也是寻常事,其次,若是仅凭观感便断一文为伪作,是否草率?”
徐应之嗤笑一声:“裴公子的意思是谢柔说错了?”
“孰是孰非无甚重要。重要的是《赋篇》中说了什么。”裴思渡郑重其事:“《赋篇》的《知》篇中开头便提到‘皇天隆物,以施下民;或厚或薄,常不齐均。桀、纣以乱,汤、武以贤’。
如此看来,此篇乃是警示,是叫统治之人善待苍生,乃是仁德,若是去掉,无异于是痛失良篇,乃是儒学一大损失!
文章真伪不重要,是谁托荀子之名作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其中的大道,能救多少的人心,能活多少人的命。在此,我要问徐公子一句话!
难道此篇不是荀子所作,其中蕴含的道理,便不值得天下学子钻研拜读了?道长存,理长存,徐兄读了这样久的圣贤书,不会不知道三人行必有我师的道理吧?”
底下不知道谁先带头叫了一声“好”。
人群中喝彩声四起,掌声雷动。
裴思渡竟然一时恍惚,这样的热闹景色他好多年没有见过了。他在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方站了太久,每个人见到他都是战战兢兢,连带着他自己都变成了一把杀人最狠的冰刀。
再没见到过这样的好景了。
裴思渡惯来是个倒霉催的,在他身上的好景就没长过——
就在这喧嚣时候,人群中骤然传出冷铁出鞘的声音。
“动手!”
几个常服的男子猛然掀去额上斗篷,四下观礼的百姓都尖叫四散着逃跑。
裴思渡心里“咯噔”一声,心道,来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想要站到浣水台的中央,但是身后却骤然有人挤上来,像是一堵墙,顶着他往外走:“你快走!”
是他爹。
裴思渡摸到了老头的颤抖,他一把摁住他的手,冷冷地道:“别动,别慌,哪儿都别去,现在台上最安全,只要禁军在,就没人能杀上浣水台。”
老头一愣。
裴思渡顺势握紧了他的手,压着声音道:“实话跟我说,你今日安排了多少刺客杀人?”
事情紧急,他顾不得与人打哑谜,还是直接问比较方便。
因为他对当年的事情本身就知之甚少,魏王死前他不敢查,魏王死后,那些关乎裴氏刺杀的卷宗都被销毁了,只剩下一句春秋笔法——“乾元七年,裴南意刺昭帝”。
身后的人猛地一颤,裴思渡感觉到掌中的手上一点点在渗出冷汗,证明他说到点子上了。
裴思渡脊梁上也起了冷汗,他咬住牙,镇定地将声音又压了一度:“爹,你不要瞒我,你所筹谋,我已然尽数知晓,是什么人劝你今日刺杀魏王?”
“你怎么……”
裴思渡咄咄逼人:“是什么人?”
“没有什么人。”裴南意沉默了一瞬:“你想错了,今日之事,与我无关。”
裴思渡神色一变,猛地回头看他。
两人眼中映着彼此错愕的神色。裴思渡道:“与你无关?”
他没在老头眼中看出作伪之色,但是却看出来了慌乱,为什么会慌?
裴思渡无暇多想,因为那头曹衡发话了。
“诸位爱卿不要怕,刺客已然伏诛。”
裴思渡暗自心惊 ,他知道曹衡绝对不会毫无准备便来,就一个区区浣水台,他少说安排了有百八十的人,这还不算上在一边接应的,此时平反刺客,整个岸上乌压压站了一片。就在他跟老头子说话之间,刺客便已然一一被杀,动手速度令人咂舌。
曹衡已然确定四下没了刺客,才缓步走上了浣台,见着尸横遍野也神色不改,将浣水台赏的人上下都打量了一阵,“今日主办此典的人是何人啊?”
荀延安在旁边站了半晌,此时终于沉声道:“回大王,乃是裴相。”
“是裴相?”
曹衡漫不经心一声问,裴思渡背后便发起了毛。随着曹衡的目光朝自己瞥来,他嗅觉灵敏地察觉到了杀意,“扑通”一声,跪的比谁都快,混在宫中这么多年,真是说哭就哭:“草民冤枉!家父冤枉!”
“他有什么好冤枉的?今日混入这般多的刺客,在场的诸位一个也逃不了干系。别说你父亲,就是你也难辞其咎。”
曹衡居高临下地盯着裴思渡,让他有种被凶兽盯住的惶恐,曹衡毕竟在沙场上杀了那么多年人,人屠的名号不是盖的,他轻飘飘一句话就让裴思渡如堕深渊:“今日你若是说不出一个由头,孤便摘了你的脑袋。”
裴思渡不敢抬头,但是他能感觉到那如有实质的目光,他被这样的目光盯了五年,阔别十余载,此刻重逢,竟还能感到从前的胆战心惊。
裴思渡狠狠磕了个头,咬牙道:“我父忠心耿耿,一心向邺城。”
“一心向邺城?我看是一心向洛阳吧?”
裴思渡心口一紧,不敢答话。
曹衡沉默了一阵,忽而话锋一转,又问荀延安:“长平啊,我记得,好像今日巡防之事便是由京兆尹负责的吧?”
徐应之他爹就是京兆尹。
荀延安略顿了顿,答道:“是。”
这次轮到徐应之站不住了,他也扑通一声往魏王跟前一跪,他哭不出来,只能干嚎:“家父冤枉。”
“今日谈名典上所有人都暂时关到大理寺大狱中去。”
“查!长平,就由你来给孤查!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敢今日在谈名典上动手脚!是谁,要杀孤?是谁,要犯上作乱!”
荀延安在一旁行了一礼:“臣领命。”
“你父冤枉,”曹衡说着淡笑一声,回身道:“你父也是冤枉,既然都是冤枉,那谁能拿出来证据,谁的父亲便能先被放出来了。”
“你……你叫什么来着,叫裴……”
裴思渡忙答道:“裴思渡。”
“裴思渡,方才那番话说的好,‘桀、纣以乱,汤、武以贤’,好,好啊,裴思渡。”曹衡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道:“你不要让孤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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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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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渡牵了马往府中走,他已经求遍了所有与他爹相熟的朝廷大臣,但是此事乃是死罪,无人愿救。
兰奴哭丧着脸跟在他身后,一路走一路哭,嚎丧似的在裴思渡耳边叫唤。
但是他充耳不闻,一路上都在琢磨魏王的话。
裴思渡跟了魏王五年,能听得出来今日的症结并不在刺杀,曹衡那番话不是要浣水刺杀的结果。
曹衡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不出来。他知道的太少了。
兰奴哭了一路,应该是累了,撇着嘴哑声道:“公子,咱们家是不是完了?”
“确实快完了,刺杀魏王是满门抄斩的大罪。”裴思渡说的轻描淡写,“天子之怒,流血飘杵,要是真定了罪,别说到时候我爹要死,就是你也逃不掉。”
他说着,眼前似是也浮现起当年秋后,天高气爽,自己跪在刑场上,眼睁睁盯着裴氏三百口一一被斩首的血腥场景,满地都是血,午门前的泥红了一季。
“知道砍头什么感觉么?”裴思渡下意识摸着自己的脖颈,那里曾经也挨过致命的两刀。
那种血肉破碎的痛还如鲠在喉。
“有些刽子手,若是功夫不到家,一刀剁不死,是要砍两下的。感觉说不出来,被砍上一刀,下辈子都忘不掉。”
兰奴被他吓得说不出话来,也伸手摸起自己的脖颈来,半晌才低声道:“我不想死。”
“我在呢,不叫你死,再不会有人要死了。”裴思渡面色无变,只是想到了当年兰奴在刑场上痛哭求饶的脸。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将缰绳放开,道:“我去一趟大公子府,你带着马回家,安抚好家中女眷,我没回家前,府中任何人都不准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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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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