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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听谁说的?”裴思渡大口喘息,他一边笑一边往监斩台上走,道:“此物是由林府君亲手搜出的,他同你说了么?”
不可能。
生前裴思渡与林千卫关系好到快穿一条裤子了,林千卫也从不告诉他麒麟府审案的事情。这个人谨慎到了一定的程度,在公务上谁也不信,只认曹氏父子。
裴思渡忍着头晕,回首问:“林府君,还有何人知晓此时吗?”
林千卫如实答道:“无人知晓,我连大王都没有告知。”
裴思渡快站不住了,他扶住一旁的屏风笑起来,眼中却是山雨欲来的危险:“哈哈哈哈哈,也就是说,除了林府君,那文书只有放进去的人才知道,徐应之,你倒是说说,你为什么知道?”
徐应之脸色立刻惨白:“我……”
“多行不义必自毙。”裴思渡明媚地笑起来,语气却咄咄逼人:“徐应之,你个卑鄙小人,就是你要陷害我父!”
徐应之张口正想要再反驳。
曹闵却适时地发了问:“荀相,此案是不是要容后再议了?”
荀延安颔首,将手中的斩签放入签筒,道:“先将裴南意押入邺城大狱,拿下监斩官徐应之,押入麒麟府大牢,具体事宜等我禀报大王后再议。林府君,有劳了。”
林千卫“是”了一声,冲两侧的麒麟府校事一挥手,那些身穿麒麟纹黑袍的青年便鱼贯而上,依次将裴南意和徐应之,押了下去。
裴思渡在他爹下去之前看了一眼那道颤颤巍巍的背影,长舒了一口气。
胸中那口郁结了几日的气终于发作了出来,额角传来刀钻一般生疼。
裴思渡觉得自己呼吸有些困难,眼前天旋地转,控制不住地脚一软,顺着短阶滚了下去,在落地之前,他看见了徐夜明满是纱布的脸,“公子!公子你没事吧!?”
然后他彻底陷入了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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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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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渡没想到自己再一睁眼就到了神通七年。
这时候他三十八岁,人已在洛阳。
殿外下了雨,阴恻恻的,湿气顺着窗往殿里钻。内侍知道他畏寒,便将明堂的炭烧得旺旺的。
此刻玉阶之下挤满了人,有些是宦臣,有些是官员,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裴思渡手底下得阉党。
这些人还留着平日的谄媚嘴脸,只是眼中满是惊恐:“老祖宗,羽檄说北疆的中山王曹莽也随之起事,此时大军已经直逼朔武,距洛阳不过百里。”
“三十万边疆大军,三个能征善战的边疆王,他们手中还有皇子,老祖宗,咱们要不跑吧?”
“跑?还能跑到哪儿去?”裴思渡靠在太师椅上,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道:“离了京城,你们这群没根的东西就是废物,没了皇上,狗挨着你们都嫌晦气。”
他这一日似是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听他们吵了半天,心里已经有些烦了。裴思渡等了一阵,见没人说话了,就挥了挥手,倦懒地打了个哈欠,“都散了吧,咱家乏了,此事容后再议。”
底下人噤若寒蝉,他们面面相觑了良久,才各怀鬼胎地依次退了。
裴思渡看着人走干净了,才起身将朱红袍袖上的褶皱抹平,他准备回房再睡上一觉,养好精神,等着叛军杀进洛阳来。
可是他刚下了阶,身后便传来一声低唤。
“亚父。”
是小皇帝曹羡。
他曹羡这一年不过十岁,坐在龙椅上脚都够不着地。
裴思渡这些年将他养的很好,曹闵死后他几乎将自己的心力都放到了这个孩子身上,除了朝政之外,旁的所有东西都捧到了曹羡手中。
曹羡此时睁着乌黑的眼睛看了他一阵,从龙椅上起身,匆匆下了阶,跑到裴思渡跟前,仰着头问:“亚父,咱们是不是要死了?”
裴思渡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三十万大军直逼洛阳,他就是有通天的手段也使不出。死,是一定要死了。
但是曹羡不会死。
裴思渡摸了摸曹羡的头,道:“不是我们,是奴才,奴才命该如此,气数将尽了。可陛下是千金之躯,乱臣贼子不敢伤了陛下。”
曹羡似是没听懂他的话,眼巴巴看了他一阵,忽而抱住了裴思渡的腰,有些悲伤地道:“亚父对我好,我不要亚父死。”
裴思渡心头一颤。
他犹豫了一阵,最终将曹羡的肩往自己跟前拢了拢,喃喃道:“阎王催命,不死不行了。”
就在这一夜,北疆军入了洛阳城。那道厚重的城门不是被攻破的,而是里面的人自己放弃了抵抗,从内分崩。这一晚无人流血,只有紧锣密鼓的雨在连天倒。
天正蒙蒙亮,麒麟府的校事踹开裴思渡房门,他一夜未眠,此刻已经穿戴体面,坐在正厅中央,居高临下地看着来人。
掌印太监的朱红蟒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明明是快四十岁的人,瞧着也如二十七八的世家子一般矜贵。
门外风雨交加,一道惊雷破空而下。
裴思渡放下了手中茶盏,道:“走吧。”
到明堂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日出东方,天光大盛,新帝是个瘦弱的青年,一身骨头文弱纤细,像是下一刻就要被着衮服玉带压垮了。
那双琥珀色的荔枝眼像是一潭死水,盯久了能从中看出一派瘆人的空洞。
毫无帝王之象。
裴思渡想,这也是个傀儡。
曹羡是自己的傀儡,这位新帝就是宗亲的傀儡。
归根结底,自己没能斗过曹家。
“看什么看,跪下!”
兴许是他的目光太放肆了,还没将新帝看清楚,就被人摁着后颈低下头,挣扎间,听见龙椅上的人攥着拳咳嗽了两声,轻声问身边的人:“他就是裴思渡?”
不知是谁恭敬应了一句“是裴思渡”,新帝便沉默了。足足过了半盏茶的时间,裴思渡才听见他重新开口:“生得好漂亮。可是朕一直听说裴思渡不是什么好人。”
他顿了一阵,长叹道:“那便斩了吧。”
裴思渡眼前一黑,恍恍想起临死前那刻骨铭心的两刀,脖颈上连带着也泛起血肉断裂的痛。他心口狂跳,疯了一般想要挣扎,但是身体却纹丝不动,好似只散了架的风筝一般任人拖拽出了明堂。下来丹樨,龙椅与新帝离他越来越远,最后连明堂都瞧不见了。他眼中满是惊恐,心中癫狂地在嘶吼。
不能斩,不能斩首!
我不想死!
我还有话要说。
我不能死,我不能……
“陛下饶命!”
“陛下……陛下!”
裴思渡挣扎着睁开眼,一束天光透过纱幔漏进了床帏。
他吓出了一身冷汗,盯着那束光愣了好一阵,回神时,才发现床边正挤着三个脑袋,从左往右依次是裴清郁、裴絮因和兰奴,三个人瞪着铜铃般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盯得裴思渡脊背发麻,忍不住往被褥中间缩了缩,道:“你们干嘛?”
他们这才将脑袋收回去了。
裴清郁抱着手道:“下人说你在床上叫唤了三天了,咱们来看看你都叫唤些什么了。”
裴思渡:“……”这狗东西还不如被砍头。
“二哥,你吓死我了。”裴絮因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有些泛红:“你不知道,那天兰奴背着你回来的时候有多吓人,那脸都红透了,大夫来诊了几次都说怕是熬不过,叫家里备棺材。”
裴思渡摆了摆手,道:“我这不是没事了吗?你别掉金豆子啊,我都是装的。”
他这病开始的时候确实是装的,都是他跟荀延安的谋算。
但是装着装着就成真的了。
因为他不真病就瞒不过宫中御医的眼睛。
荀延安下了朝就给他传了信,说是魏王派了七八个太医来给他诊治。为了看着像真病,裴思渡当即喝了五坛烈酒,喝的床都下不来。他自小有酒病,不能碰酒,一喝就浑身发软起疹子,严重起来是要人命的。
他在刑场上与徐应之对峙之时,仍发着高烧。
“爹呢?”此时裴思渡人刚醒,脑袋尚有些沉,“爹还在邺城大狱吗,可有人照料他?”
“爹已经放回来了,魏王大赦了,诏书说不论如何,都将那一日主办谈名典的官员放了。”裴清郁有些不豫,往床沿边一捱,道:“我觉得太亏了,徐应之这般阴险歹毒,就该千刀万剐,这样放过他未免太轻易了。”
“他确实该死。”裴思渡神色有些淡淡的,还带着病中的虚弱苍白,却让在场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感到寒凉,“但是此事魏王不得不赦。”
因为魏王顾忌着谈名典。
这几条人命没有谈名典重要。
大魏头一回办谈名典这样的圣盛会,若是典后三个评官死了两个,那日后谁还敢接此事的担子?为了天下士子的归顺之心,他不敢杀。
这也是裴思渡的意思。
“叫爹从朝堂上退下来。”裴思渡对着裴清郁道:“朝中的事他不要再掺和了,过两月,你便带上小妹和爹回卿平老家,邺城不能呆了。”
裴清郁明白他的意思,想了想隧而皱眉:“那你呢?”
“你以为我走的掉?”裴思渡平静地反问。
裴清郁脸色有些差,他张口欲言,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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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思渡毕竟年轻,病好的很快。
裴老爷子还时昏时醒的时候,他已经能窝在床上哼哼唧唧喝药了,等裴老爷子能喝药的时候,他已经能扶着兰奴在院里到处乱窜了。
但他迅速的痊愈无疑对全家人都是一种折磨。
因为他太闹了。
三十多岁的裴思渡平日无事只喜欢靠在罗汉榻上喂鱼养花,但是二十出头的裴思渡有无限的精力上房揭瓦。就在他玩儿投壶糟蹋坏了家里最后一只瓷器的时候,兰奴终于忍不住了。
他指着地上死无全尸的花瓶控诉:“公子,你知道这一个瓶多少银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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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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