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阿水说,文三郎很小的时候就被人扔在邵掌柜家门口,也不知他有没有其他同伴,又是怎么来的邵家镇,估计也受了不少的苦。后来要不是他被邵明军收留下来做学徒,还没有一个安稳的落脚之处呢。 他对邵家铺子应该是有着很深的感情的。这一点唐镜有所察觉,因为文三郎表现出来的那种领地意识是非常明显的,就好像玉器铺的生意做的好不好,或者铺子里都来了什么人,对他来说是极其重要的事——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铺子本身对邵明军的意义。 他大约是把邵家玉器铺当成了自己的家吧。或者说早年间颠沛流离的经历让他对邵家铺子的存在抱有一种极为强烈的依赖感。 唐镜也说不好他这种强烈的感情到底是好是坏。但唐镜总觉得看见文三郎执拗的眼神时,心里会隐隐的有些不安。因为玉器铺不是他的,而是邵明军的,如果有朝一日,邵明军对玉器铺的规划并不符合文三郎的心意呢? 到那时,矛盾几乎是不可避免的。 文三郎又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唐镜思索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大约有些想多了。 这个时代有着这个时代的特点,比如上官与下属、雇主和雇工、主人与奴仆之间是有着天然的对立位置的。整个社会体系、包括律法都会对上位者更为宽容,反过来,位卑者若是冒犯了上位者,则会受到更重的惩罚。 这是一个时代的观念,文三郎自然也是受到这样的观念熏陶长大成人的。 但在唐镜看来,这就更糟糕了。如果他在面对邵明军的时候,没有机会把自己的不满和意见表达出来,这种负面情绪他是会一直憋在心里?还是通过其他的一些渠道发泄出来? 这个发泄的过程,会不会又导致其他一些不可控的事件?! 天色慢慢暗了下来。 唐镜闻到空气里飘出来的食物香气,感觉自己的肚子也饿的咕咕叫了。他跟了文三郎这么久,结果他就只在河边发呆,看来在这个镇子上,他也没有什么来往密切的朋友。 唐镜开始犹豫要不要回去,说不定邵大娘还给他留了晚饭…… 这时,他看到文三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站在河边伸个懒腰,然后从地上捡起几块石头远远地扔进了河里——刚才唐镜还想着他要如何发泄自己的负面情绪呢。 扔石头算是比较健康的一个办法了。唐镜心想。 文三郎扔了几块石头,身上的萎靡之气果然也消失了。他神清气爽地离开河岸,开始往回走。 唐镜连忙追了上去。 走过了两条街之后,唐镜忽然发现这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路,他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暗想难道文三郎发现有人跟踪他了?! 但文三郎这个时候却不见了。 唐镜快走几步,站在巷口往里张望,并没有人影。他往回退了几步,打量另外的一条小巷,也同样没人。 唐镜傻眼了。 这,这文三郎难道是凭空消失了吗?!
第78章 香气 唐镜在街头巷尾转悠了半天,到底也没有发现文三郎的去向,这附近又没有什么沟渠窨井之类的东西,他担心文三郎抄近路回玉石街了,只能先回去再说。 等他回到玉器铺才知道文三郎并没有回来,铺子里的人都已经吃过晚饭各自去休息了,邵大娘收拾厨房,阿水和邵大伯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闲聊天。 见唐镜回来,邵大娘连忙端出给他留出来的晚饭,又问他有没有找到文三郎。文三郎这个人虽然平时见了邵大伯夫妇并不怎么客气,但老两口毕竟年纪大了,看铺子里这些年轻人也都像是看自己的晚辈。 天都已经黑了,文三郎在镇上又没有什么亲戚朋友,谁知道他会跑到哪里去?万一遇到什么事儿…… 邵大娘只是想一想,就忍不住开始担心起来了。 “哎哟哟,都这会儿了,”邵大娘把唐镜的晚饭摆在屋檐下的小桌子上,很是担心的嘀咕起来,“文三郎这是跑哪里去了……前些天官府刚刚贴了告示,说怕有土匪下山作乱,天黑之后城门都要关闭,街上还有衙门里的人巡逻呢!” 唐镜洗了手在小桌旁边坐下,伸手抓起一个大馒头,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官府贴告示什么的,这事儿他听文三郎说过,但半夜有衙门的人巡逻,他就不知道了。他这会儿也有些担心文三郎会不会被官府的人给撞上——大半夜的,他一个人在街上瞎溜达,官差看见了一定会抓他问话的吧? 邵大伯也跟他想到一起去了,他有些担心的看了看后门的方向,小声问阿水,“文三郎在镇上有什么熟人没有?他是不是去了谁家串门?” 阿水摇头。文三郎对着他的时候总是一副鼻孔朝天的架势,他躲着文三郎还来不及,哪儿还会主动凑上去了解他的情况。 邵大伯就叹气了,“邵掌柜要到明天才回来,要是有人出事……”
唐镜瞟一眼他担心的样子,心里有些不以为然。邵明军又没有任命邵大伯夫妇俩来管理这个铺子,而且文三郎也是一个成年人了,他要去什么地方,谁能管得着他啊。哪怕他真的走丢了,也轮不到别人来替他负责啊。 邵大娘又问唐镜,“你是跟到哪里把人给跟丢的?!” 唐镜想了想说:“就是白天的时候,巷口支着一个卖烧饼馄饨的摊子的那条街……对了,叫富贵街!” 邵家镇上做生意的人多,生意人都讲究和气生财,所以镇上大街小巷的名字也多取平安、发财这一类的寓意。 唐镜是因为刚来的时候在那里吃过一顿饭,所以才把那条街给记住了。但坐在旁边台阶上的阿水听到“富贵街”三个字,却一下子跳了起来。 “什么街?”他目瞪口呆的看着唐镜,“你再说一遍。” “富贵街。”唐镜莫名其妙,“怎么了?” 阿水跳下台阶,懵头懵脑的在院子里转悠了两圈,然后他看看唐镜,再看看邵大伯,一脸犹豫不决的表情,“我怀疑我想多了……” 邵大伯跳起来在他脑袋上呼了一巴掌,骂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眼瞅着天都黑了,文三郎真要被巡街的人抓住,搞不好会连累到玉器铺。最好还是赶紧把人给找回来。 阿水摸摸脑袋,吭哧吭哧的说:“我说了,你们别骂我啊……富贵街,李春娘不就住在那里?邵掌柜还打发我去给她送过东西呢。” 邵大伯愣住了,他抬头看看邵大娘,两个人都有些傻眼。 唐镜嘴里还叼着半块馒头,脑子里却电光火石一般想起了那天在码头上看到的那一幕:李春娘挎着个篮子走出绸缎在,然后抬起头朝着码头的方向看了过去。 当时唐镜就觉得李春娘的视线不像是在偷看邵明军,但若说她在偷看那几个年轻的学徒……好像也有点儿不大对。若说当时她在看文三郎…… 唐镜回忆了一下当时李春娘和文三郎所在的位置,以及她看过来的视线……若说那个人是文三郎,还真说得通。 不,这也说不通。 这里面还牵扯到文三郎和邵明军之间的交情呢。 唐镜出了一会儿神,又觉得自己和阿水一样都想多了。如果连阿水和邵大伯夫妇都知道邵明军跟李春娘之间有点儿关系,天天跟邵明军呆在一起的文三郎怎么会不知道?以邵明军对他的器重和信任,他能理直气壮的去撬自己老板的墙角吗? 何况邵明军还不止是他的老板,差不多就是他的养父了。 院子里几个人愣神的功夫,邵大娘已经骂开了,“阿水!你这张嘴啊……咋就没个把门的?啥话你都说……你不要名声了,人家一个妇道人家还要名声呢!你胡咧咧不要紧,会害死人的!” 阿水也反应过来他这话要是让人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声确实会惹人质疑。在邵家镇这样相对闭塞的小地方,一个人的名声坏了,会被所有的人排斥。尤其李春娘还是个寡妇,还有对她不怀好意的公婆和族人在一旁虎视眈眈,她以后的日子可就真的没法儿过了。 阿水抬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两巴掌,懊恼的说:“我错了!不该胡说八道!我以后不瞎说了!”说完他还对着邵大娘露出讨好的笑容。 阿水来到邵家玉器铺就跟这老夫妻俩朝夕相处,平时生活上也受到他们的照顾,彼此之间真的相处出了几分感情来,这会儿见邵大娘生气,他也不敢继续瞎猜了。 邵大娘是真的生气了。这世道对女人的要求原本就比男人更严苛,就算名声坏了,男人顶多被人在背后说一说闲话,李春娘的婆家搞不好就能联络宗族,让人抓了李春娘去沉塘。 她刚才骂阿水说会害死人,这并不是夸张的说法,这种闲话真的有可能会害死人。 阿水讨好地围着邵大娘跑前跑后,又殷勤地跑到邵大伯身后去给他捶肩膀,到底把老两口都给逗笑了。 唐镜也连忙表态,“我不会说闲话的……谁也不说。” 邵大娘就叹气,“你们这些男人啊,心眼就是粗。你们在镇上干不下去了,哪怕回乡去种田打鱼也能有一条活路。女人家可就难喽……” 阿水在一旁点头如小鸡叨米,连连表态以后绝不乱说。 几个人正聊着,就听后门的方向传来几下拍门的声音。 院子里顿时一静。 拍门声又响了起来,声音不大,还有些偷偷摸摸的感觉,然后他们几个都听见门外有人压着嗓子喊道:“邵大伯!阿水!” 阿水被吓了一跳,“好像是文三郎!” 邵大娘忙说:“那还愣什么?赶紧开门去!” 要按照文三郎这个拍门的动静,别说左邻右舍,巡街的衙役怕是都要被他给招来了! 阿水耷拉着脸去给文三郎开门,唐镜这边也三口两口啃完了馒头咸菜,将碗底的菜汤也都喝干净了。 邵大娘见他吃完,就十分顺手的把碗筷端走收拾去了,倒让唐镜有些不好意思。 他是没有什么不进厨房不碰灶台的观念的,但这个时代的男人确实很少有谁会主动去做厨房的活儿,好像大家都有了约定俗成的看法:这里是女人家的地盘。 唐镜不好去挑战人家的风俗,只好在其他方面多费些心思,比如邵大娘要用水、要拿东西,他都会主动伸手去做。 唐镜检查了一下厨房廊檐下的几口水缸,见其中一口已经快要空了,就拿起水桶,打算把水缸给挑满,免得晚上邵大娘要烧水,或者明日一早做饭的时候没有水用。 唐镜刚拎起空水桶,就见后门的方向走过来两个人,一个是昂首挺胸的文三郎,另一个是跟在他身后表情不大高兴的阿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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