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云来突然大声打断道。云素月吓了一跳,转头看去,却见云来气得胸膛不停起伏,脸上满是悲愤和哀伤。 云素月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云来,顿时有些莫名的不安。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话,这才发现一时激动说了些不该说的话,不由暗自后悔。 往常这个时候,云来早就羞愧得无地自容,跪地苦苦哀求自己息怒了,今天的云来却不仅没有请罪,反而还自己站了起来。云素月看着高大的养子,想像往常一样呵斥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云素月眼睛一眨,两行泪顿时流了下来,此时的哭泣终于有了几分真情实意:“呜呜呜……我可怜的徽儿啊!若是你还在世,定不会让母亲如此伤心难过……” 此时的云来心情前所未有的疲惫。 又来了,每次云素月有丝毫的不满意,她都会骂自己不孝,骂自己狼心狗肺,怀念那个死去的亲生孩子,把自己的所有付出视若无睹。 云来实在不知还能做到什么地步? 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起居细心周到,刻苦练武,学习无一日懈怠,云素月想打想骂,云来哪次不是认打认罚?她说父母之仇未报,不能享乐,自己吃糠咽菜、卧薪尝胆一做就是二十年! 正是由于对云素月的愧疚,对云素月的信任和敬畏,他放任她总揽阖府大权,他对她的奢侈生活不闻不问,他在她面前唯唯诺诺,对她的吩咐从不敢打丝毫的折扣。 小杖则受,大杖则走。对于生身父母的管教,尚且有所受有所不受,云来却将云素月所施与的一切照单全收,这难道都不能赢得她的一二信任吗? 即使是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云来也不可能做得更好了。可是云素月总是不满意,总是斥责他、辱骂他、怀疑他,对他的痛苦视而不见,一有不顺便将他弃如敝履。 她到底要怎样才能甘休?难道一定要自己卑微到极点,低到尘埃里,变成任人摆布的牛马,她才会满意吗? 云素月还在哭,云来看着她悲凄的样子,心里却奇怪的没有多少触动。往日的一幕幕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让云来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清明。 此时的他突然对云素月有了深切的怀疑:这个女人真的爱她的孩子吗?她所谓的爱,就是痛失爱子后每日穿金戴银、锦衣玉食;她所谓的爱,就是挥霍侯府的财富,却不将它们用在组建复仇力量上;她所谓的爱,就是每日督促云来报仇,自己却无动于衷,只等着坐享其成…… 夭折的孩子不入祠堂,连云来都记得每逢祭日给这位代他身死的弟弟烧香祭奠,云素月除了会在那天住进祠堂,为建平侯及夫人焚香祭拜,还会暗地里为他祷告祈福吗? 以云来贴身伺候云素月的次数来看,至少他从未见过云素月为那个孩子伤心难过,除了斥责自己不孝的时候。 想到这里,云来深深叹了口气,慢慢脱.下上衣,露出身上狰狞的伤疤,满面感伤道:“母亲,儿子若果真不孝,这些伤如何会出现在儿子身上?” 云素月的哭声立刻一顿,她看着让人心惊肉跳的密集伤痕,一时间哽住。 云来双眼紧盯着她,平静地继续道:“若儿子果真不孝,为何要一次次老实承受母亲的责罚和虐打,从不逃离反抗?” 见云素月呐呐不语,他突然自嘲一笑:“母亲还记得,我是什么时候突破成一流高手的吗?” 云素月被他问住,顿时有些尴尬。对于云来的事,她实在是很不上心。云来似乎也预料到了,自己答道:“是十五岁!” 云来又问:“母亲还记得,你有多少次罚我受刑后不准上药,不许喝水吃饭,只能待在柴房里苦捱吗?” 这个问题云素月更是答不上来,云来却对此记忆犹新,叹息道:“一百七十九次!” “母亲觉得,儿子若果真不孝,那个小小的柴房,关得住我吗?” 云来眼神深邃,似乎想要看到云素月心里去。面对前所未有强硬起来的云来,云素月下意识地回避他的视线,之前的嚣张气焰顿时湮没无形。 她似乎此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云来的庶母。父亲的妾室在嫡出的少爷面前,不过是地位高一点的奴仆罢了。 见云素月有些怯怯的,云来叹了口气,温声道:“母亲好好想想吧,我知您此时定不愿看见我,儿子就不多打扰了!” 他说完,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退出正房,临走前还贴心地掩上门。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素月呆愣了好一会,见云来走了,这才一把抓住王妈妈的手,焦急地低声道:“王妈妈,怎么办?云来是不是要脱离我的掌控了?他会不会把我赶出云府?” 王妈妈跟她一荣俱荣,此时赶紧安抚自己的主子:“夫人,放宽心!您毕竟养了他二十年,他要是敢对您不敬,那就是大不孝!他不敢的,您千万别自乱阵脚!” 听了王妈妈的话,想起云来临走时礼数周到的告退,云素月这才安心,愤愤地骂道:“我看他就是心野了!听了外人几句挑唆就敢这样对我!老娘就是养条狗,几十年也该养熟了!” 王妈妈积极出主意道:“夫人,云来向来耳根子软、又被您调.教得孝顺听话,倒是不难对付——关键就在这个无念,咱可不能让他再坏事了!” “该死的和尚!”云素月用力捏着帕子,眼里凶光毕露。她还未想出对付无念的办法,一旁的王妈妈突然狡猾一笑,凑近了她悄声道: “夫人,老身倒是有个主意……” 一墙之隔的地方,云来猫一般轻巧地从房梁上落下,动作轻得不惊起一丝灰尘。他迅速地从原地离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 偷听这种事,云来向来是不屑为之的,然而方才走出门后,原本打算径直离开的云来却鬼使神差地留下听壁角。 听到的内容既出乎他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他有些意兴阑珊,没想到云素月背着他的时候是这样的。主仆俩谈论起他来,不像是在聊自己的儿子和小主人,而是在讨论什么不值一提的、需要警惕敌对的外人,这让他很是心冷。 等听到两人商量的对付无念的办法,云来更是觉得荒唐:一个处处表现得正直无比的母亲,会用这样毁人清白的下作手段吗? 朝夕相处的母亲突然被证实有两副面孔,这让云来有种榜样崩塌的茫然感,他开始怀疑一直以来相信的东西是不是真的值得他去坚持。 云来正出神地想着事情,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走到了祠堂边上。 云素月从来不准他进祠堂,说是他大仇未报无颜去见父母,等他手刃仇敌的那一天,她才会选良辰吉日让他正式地拜见双亲,告慰在天之灵。 对于云素月的说辞,云来一直都很认同,也愿意遵从她立下的规矩,但是今天,云来有一种冲动:他想去见一见父母。 儿子想见父母,这是多么天经地义的事,还用得着挑日子吗? 想到这,云来径直走到门口。祠堂的大门被一把锁锁住,他想了想,没去动它,运起轻功从窗户翻了进去。 走到暗红的宽大供桌前,云来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的牌位,面露怀念。 子女对父母的依恋是刻在血脉里的,遥想建平侯夫妇生前的音容,云来眼含热泪,一掀衣摆跪了下来。 “爹,娘!孩儿来看你们了!” 云来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抵着地面,低低地呜咽,不觉已是泪流满面。 许久之后,云来站起身来,想为父母上柱香,找了半天却没找到立香和蜡烛。云来翻找一阵,这才从供桌底下找到一摞有些发潮的香烛。 云来皱起眉头,扔了香,决定去买些质量好的香烛。他正要离开,回头看看供桌,突然心里一动,伸手摸了一把。 看着指尖沾着的薄薄一层灰尘,云来脸色很难看。他又四处观察了一阵,越看越是心头冒火。 除了最重要的供桌和牌位,祠堂的其他地方都很干净,干净得甚至没有多少祭拜的痕迹:烧纸钱的铜盆里只有少量陈旧的灰烬,供桌上没有烧香留下的烟火熏烤的痕迹,祠堂里也没有燃香的气味…… 想到云素月日日到祠堂参拜供奉,云来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心里对于那个称呼“母亲”的人算是有了新的认识。 那个女人如果只是为了装模作样,那她必然在祠堂里呆不住。 想到这,云来在祠堂里四处游走,两只眼睛鹰隼般扫视四周。他突然注意到一块地砖有异样,立刻蹲下身掀开地砖,一个地道口露了出来。 云来却没怎么意外,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他看着幽幽的地道口,眼里闪过深思。 --------------------
第45章 贫僧戒色(9) 这边云来循着地道的线索开始调查养母暗地里的勾当。另一边,地位受到威胁的云素月也难得对养子上了点心。 第二天一早,她破天荒的让下人给云来收拾了一间厢房,又客气地把云来请了过来,拉着他的手说了一番体己话。 殊不知,云素月这番前后不一、朝三暮四的行为更让云来看清了她的为人——果然,之前道貌岸然的所谓教导,不过是她的故作姿态罢了。 主座上,云素月笑容可掬地说着话,云来坐在椅子里,意兴阑珊,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着云素月,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 云素月什么时候被他这么对待过,心头立刻冒出股邪火,正要发作,想到自己的计划,到底强行忍住了。 她大方地允诺了云来继续和无念交往,又热情地邀请无念来云府做客。见云来并未出言反对,她笑吟吟地问道:“为娘的提议,我儿觉得怎样?” 云来起身,拱手行了一礼,语气仍是很恭敬:“回母亲,孩儿觉得,还是不要打扰无念大师修行为好……” “你!” 云素月不料云来如此不给面子,眼睛一瞪,立刻拍案而起:“为娘一片好心,你就当做驴肝肺了不成!你这孽障,是打算彻底不听为娘的话了吗!” “母亲息怒!”面对云素月的发怒,云来二话不说,不慌不忙地跪下请罪,却绝口不提认错的事,眉宇间隐藏着一丝不耐。 云素月看着养子挺直的背脊,敏锐地感到眼前的青年正一点点的挣脱束缚,犹如一头强忍怒意的强大猛兽,眼看就要挣脱细细的链子,择人而噬。 她心里越来越慌乱,失控的感觉不断在她脑海里敲响警钟。她此时无比清楚的知道,自己绝不能失去对云来的控制,否则等待她的决不会是什么美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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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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