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见蔺宁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是激烈动作过后微微压抑的喘息,气流扑在他兜帽侧沿,无端叫人大脑发空。 简月因呆滞而无法动作,而蔺宁不知为何也没有动,也并未出声让他起身,仅这般静坐着、不声不响地抱着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是林安从百米外跑了过来,相隔十几米便冲简月大喊:“简月,没事吧?!” 喊声唤回了简月的意识,心跳陡然加剧,一口气顿在胸口,他手忙脚乱地从蔺宁身上起身让开,冲着林安回道:“没事!我没受伤!” 腿上的重量离开消失,忏悔者静默片晌,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蔺宁仅站在身旁,便颇有存在感,简月无法直视地别着脸,连声向他道谢。余光中看着林安走近,他羞赧又尴尬地与蔺宁拉开距离,迎着林安过去,平复心情道:“我没事,我真的没事,就法力有点消耗过度。” 说话间,他大半的注意力集中在后方,错觉一般,好像感觉对方在兜帽下静静注视自己。 “没事就好。” 林安的脸色发白,从上到下地打量他。确认他无事后,林安对着影子一般静立无声的忏悔者道:“这次多谢了,我欠你一次,如果你之后有事需要人帮忙,可以来找我。” 不论对方如何想,他的立场已经表明。没什么其他可说,话毕他便拉住简月,带他一道离开。 林安说话时,简月便借机转头注视蔺宁——忏悔者一如既往隐在兜帽的阴影下,看不见表情,动作轻微到近乎没有,不知所想。 在林安拉他走时,他无法把目光从蔺宁身上收回,强烈的不舍一瞬间将他吞噬,恍惚间想起梦中蔺宁嘱咐他的话——“庆典结束后邀请我跟你们同路。” 怔忡地被林安拖着走了几步,简月蓦地松开他手,转身朝仍静在原处、面朝他们不动、似在等待什么的忏悔者跑了过去。 他停在对方面前,眼角和鼻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鼓着勇气凝视那抹暗影,心跳得快要破开胸骨。 空澈如洗的夜空下,他掐着指节开口:“蔺宁,我有吸引到曼尼将军的注意力,给你创造了袭击的机会,这证明我对你是有用的。之后的半神只会越来越难对付,我一定还能帮到你。我们的目标一致,从实际的角度出发,合作对所有人都大有裨益……” 简月不断地阐述利弊,从各个层面进行分析,却迟迟不敢说最后一句。 忏悔者微垂着头看他,没有打断他长篇大论的分析,听得很是安静。而简月身后不远处,武士狭着眼看着他们,脸上是压抑过的静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简月逐渐说干了言辞,有几句话已经重复说过,实在是有些尴尬。心里知道这是对双方皆有益的事,可他却无法轻易说出口,不知为何,脑中竟翻出过去糟糕的回忆——在卫生间、在礼堂中、在刚来这个世界时,对方一遍遍地拒绝——似在警告他三思。 “我们分开走,是死是活自己负责”——蔺宁最初便这么说过。 那时一切尽是未知,与此刻相比,实际上更为危险,对方宁可以生死做赌也不肯跟他同路。如此痛恨与他同行的人,又怎会在游刃有余的现在改变主意? 热血逐渐冷下,手劲悄然松却,他怀疑地问自己,为什么这么不要脸,被救了还得寸进尺。 蔺宁没有打断他,大概是出于礼貌,毕竟蔺宁比他有教养许多,也或许是在给他机会——保留体面的机会。 “——”话语戛然而止,简月缓慢而艰难地偏开了眼,那一刹涌现的难过几乎压垮了他。看着一旁的虚无,他抿了下唇,“我是想说,如果以后再遇到,说不定还可以合作,毕竟大家目标一致。” 遏着一口气,他抬手挥了下,努力做出了一个自然的笑,“那我们先走了,后会有期。” 背过身去的那刻,情绪泄洪般崩溃,占星师用力睁眼克制,微垂着头加快脚步。 目光跟随着他的身影,武士看着他走至近前,沉默无言地跟随着他转身,并肩而行几步,重新握住了他手。 下意识握紧了林安的手,简月走得很快,想尽快离开这里。待至与蔺宁彻底分离,他才能找回失去的平静。 快走出倒塌的庆典场地时,一道身影自黑夜中忽闪跃现,几息间追上离去的两人,鬼魅般挡在了简月身前。 “你说得对——” 倒塌断墙的阴影中,忏悔者静立而视,在暗影中开口:“接下来的路只有一条,而你我目标一致,躲不开彼此,不如同路,也省去些麻烦。” 迎着简月失神的目光,忏悔者在废墟中走近一步,停在他面前,低低唤了他的名字,“简月。” 对方在催他表态。 还未损毁的篝火在角落静静摇曳,战旗无风自落,低音带着不知名的哑意晕开在夜色中,在黯落的心头点亮了一束光。 与阴影对峙一瞬,断掉的气息蓦地连上,简月攥紧林安的手,点头应道:“这对大家都好,我们当然欢迎。” 像是怕被打断似的,简月不停顿地继续,“那就回酒馆修整一夜,明天早上动身,可以吗?” 在林安的沉默中,忏悔者回应道:“好,你们先走。明天见。” -------------------- 来了! - 盔枪 头盔顶上的尖尖,像枪矛尖一样。 蔺宁回去捡剑去了,之前插曼尼脑门上那把。简月的法杖用完就自己钻手心了。
第10章 010 妥协 静暗无涛的小巷中,简月轻悄地问:“林安,生气了吗?” 林安一下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生气”二字太过简单,概括不了他沟渠般曲拐的心思。 临血城的劫难过去了,欢庆的音乐和吟唱从酒馆的木窗户中传入街巷的角角落落,听不真切,但那重燃希望的滋味,任谁听着都禁不住缓和神色。 是啊,本该是高兴的,可他怎么就这么难受呢。 不是容不下能力强大的同行者,对方才救了他俩的小命,于情于理他都该欢迎之至,可是,那人又不是个简单的陌路人,不仅难相处,还是简月喜欢的人,而简月是…… 他在深巷中掀起眼皮,眼前人脸上仅薄薄落着一层清辉,可那层暗光却将那精致起伏的轮廓拓印到了他心里。 拓印的这一下是轻的,可自印痕处引发的疼却绵绵脉脉。一口沉重的气压抑地呼出,而他自己全无意识。 这可真难,他想着,比地狱难度的游戏还难,比被迫继承家业还难。不是过一阵就会好的、简单可以概括的生气,这是沮丧,是空落,是无力,是求不得的苦。 喜欢的人喜欢别人,他人生一路顺风顺水,怎么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 “我该先问过你的意见,却直接答应了,是我不对。”简月见他不吭声,便主动道了歉。 这一声道歉叫林安心里更苦了,他摇了头,“我没生气,你不用道歉。” 他想跟简月说,任何人都不该为喜欢一个人而道歉,该道歉的是他,上次他不该这么说对方,勇敢的争取从不下贱,是他被嫉妒蒙了心。 真要算起来,他比简月逊多了。他连承认都不敢,只敢在简月背后唤他老婆,连一个认真的道歉都说不出口,算什么男人呢。 短短一段路,林安想了很多,仅在感情这问题上,比他一整年的思考量都多。 佛教中人生八苦除了求不得,还有爱别离。求不得的滋味他亲身感受过了,就是这般不好受,但至少他还和简月在一起,能说话能碰触。而简月,跟他一样求不得,如果再不能跟那人同路,就得再带半个爱别离,便是苦上加苦,有多苦他也不知道,但他已经心疼了。 简月身体里藏着个不定时爆发的隐疾,他已经够心疼对方了,再加个“苦上加苦”,也实在是心疼不过来。
随他去吧,他想着,反正那人对简月也没半点心思,简月吃够苦了知道回来就行。 默许简月的越俎代庖时,是身体先一步替他做了决断,直到了这一刻,他才逐渐想清楚背后的理由——他不是有些喜欢对方,他是真喜欢,是好喜欢,喜欢得无可奈何,就只能让步了。 这几日过的,林安觉得自己老了得有十岁,心疼简月的劲几乎都像爸爸心疼儿子了,可这个不孝子却不会体谅他。 简月欲言又止地站在他面前。 他很少从简月脸上看见这副表情。跟他在一起的简月是冷的,是淡的,像一阵风,一缕烟,从发生在这片大陆的每一档惨案上飘过,从他着急的话语中飘过,不在意也不停留,连自己的生死病痛都是一样,无论发生什么、置身何处,都像是一名隔岸观火的旁观者。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对方就是这样,豁然源于骨子里的冷漠,可最近才知,他是一颗心都系在了那一人身上,旁的、杂的事情便都不过心了。 可事到如今对方又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为了他而纠结,把一根名为希望的稻草递到了他手中,哪怕只有一点纠结,哪怕是在纠结跟他拆伙,他都想自作多情地判定自己在对方心里已多少有了一点地位。 就像打boss一样,他想着,没有打不过的boss,只有不够高的级别,不够好的装备,不够娴熟的技巧。 不是都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守得云开见月圆”吗。他要得不多,这样就够了,一点一点来,也许某一天就能把另一人挤出去了。 夜空中的发光的星体不知何时悬在了圣母像披冠的头顶上方,高大的圣母像在黄金城池中俯瞰世人,也在清辉下怜悯着他。 带着一点难言的“释怀”,或者说阿Q精神,林安弯了弯唇,抬手在他脸上捏了下,揉他头发道:“真没生气,我只是在想你的病,不能这么硬撑。我们三个人是一个团队,谁出问题都是团队的问题,去看祭祀还是怎么样,明天一起讨论一下吧。” 对方脸上扬起的那道笑意,看着滋味复杂,却也叫人安心。简月点一点头,即使不想告知蔺宁自己还带着病痛的拖累,也适当做出了让步,拉住他手道:“好,明天跟他坦白,咱们讨论着处理。” - 勇士带回了胜利,驱散了笼罩临血城多年的诅咒,两人一进门便受到亚人店家的盛情款待。吟游诗人围着他们歌唱,幸存者吆喝着敬酒,两人难挡好意,一杯接着一杯喝酒。 酒过三巡,脱身时已不知时间,简月醉熏地爬上三楼,倒是记得自己洗过上了床,但已分不清自己是睡着的还是醉倒的,沾上枕头便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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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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