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镜此时穿着一身从渔民那里买来的粗布麻衣,衣衫虽是朴实,俊朗出尘之气却丝毫未减。 他手中还拎着另一件衣服,乃是今晨刚换下的往日惯穿的样式,方才正是这衣服被风吹得在舷窗边飘了一下,解无移才发觉窗外有异。 水镜前两次出现时穿的衣服很是特别,衣色由白入蓝,由蓝入湛,犹如一条自云端垂下的瀑布倾入深海,解无移对此印象极深,故方才甫一看见那衣料,心中便已有了猜测。 解无移坐在案边抬头看他,却不说话,半晌后忽然道:“你可知你像何人?” 水镜一愣,蓦地想起上次在望溟塔顶,曾听见他对释酒说“我遇见一个和你很像的人”,心中了然,却还是明知故问道:“何人?” 解无移道:“梁上君子。” “……” 水镜噎了一下,而后还真在心中细细将自己和梁上君子比较了一番。 梁上君子行踪隐秘,他亦是。 梁上君子神出鬼没,他亦是。 梁上君子飞檐走壁,他亦是。 梁上君子爬树翻窗,他亦是。 梁上君子上房揭瓦,他……亦是。 比较了半天,水镜不得不承认自己大多时候的行径的确与梁上君子相差无几。 但是,他也并不在意,挑了挑眉,若无其事地在解无移对面坐下,低头给自己斟了杯茶,这才抬头道:“的确相像,不过,还是略有不同的。” 解无移看着他,等着听他为自己辩驳。 水镜端起茶盏,勾唇一笑道:“我比他们身手好。” 解无移无言以对,作为一个两次交手都未占上风的人,此话他自认无法反驳。 他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垂眸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那雏鸟放在案上,道:“这是何意?” 水镜不以为然道:“还能是何意?送你的呗。” 解无移道:“为何?” 水镜无所谓道:“这有什么为何?想送便送了,你若不要,我便送给别人去。” “哦,”解无移垂眸看了看那只雏鸟,片刻后抬眸道,“那我不要。” 水镜未曾料到他竟会一口回绝,诧异道:“为何?” 解无移以牙还牙道:“这有什么为何?不想要便不要了,反正又不是专门送我的,你送别人便是。” “嘿?”水镜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人还真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哈?” 解无移不置可否地看着他。 水镜戳了戳那雏鸟的脑袋,道:“你知道你拒绝的是什么吗?” 解无移垂眸,好整以暇地端起杯盏抿了口茶,放下茶杯抬眼道:“海东青?” 谜底揭开得猝不及防,水镜眨了眨眼,看向那雏鸟,不敢置信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解无移似乎有些想笑,虽是压住了勾起的嘴角,却没能忍住眼中溢出的笑意,不答反问道:“你可认得国师?” 水镜突然有种被出卖的感觉,眯了眯眼:“是他告诉你的?” 解无移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水镜皱眉道:“那你为何知道?” 解无移深吸了口气,道:“昨夜回宫后,国师问了我三个问题。” 水镜挑了挑眉,静待下文。 解无移道:“他先是问我,近来可有人找过我,我说很多,他又问,那可有人送我东西,我说没有。” 水镜有预感重点一定在第三个问题,忙追问道:“然后呢?” 解无移道:“最后他问我,可知海东青与乌鸡有何区别。” “……”水镜无言以对,心说释酒看来是已经闲得发慌了。 然而解无移还未说完,他轻笑了一声,略带了几分自嘲道:“我原以为国师突然问我这三个问题必有其深意,回到寝殿后,我想了一夜。” “我想,第一个问题是在问我近来可有人找我托我办事,提醒我莫要徇情枉法,营私舞弊。第二个问题问我可有人送礼,是在提醒我莫要见财起意,收受贿赂。第三个问题最简单也最难,海东青与乌鸡天悬地隔,二者的区别又何须特意寻找?所以,我想了许久才勉强揣测出一个可能,国师是在隐晦地告诉我——家禽安知神鹰之志哉。” 水镜愣怔片刻,继而紧抿双唇闷声狂笑,笑得整个身子都跟着颤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抚掌道:“妙,妙哉,妙极,妙不可言!” 解无移也跟着低头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无奈摇头道:“我原本真当它是只乌鸡,你却问我可知自己拒绝的是什么,我这才忽然想起国师的问题,大胆猜了个海东青,待你确认之后,我才如梦初醒,原来国师那三个问题竟然当真只是随口一问。” 水镜前两次见到解无移时,他都是刚刚被父皇训斥过,一次是为了变法之事,另一次则是为了桑国求援。 那时,解无移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凝重,眉宇间满是忧色,叫人觉得凛不可犯,难以接近。 而此时,他垂眸轻笑,面上还因自己曲解了国师的意思而露出了几分难见的羞赧,不再如前两次那般滴水不漏,而是多了几分少年应有的青涩稚拙,倒叫整个人都明亮鲜活了起来。 水镜终于笑够了,喘了口气道:“回去之后我定会帮你告诫他,往后莫要乱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解无移摇了摇头道:“怪不得国师,是我太多心。” 水镜心想:的确是挺多心的。但又转念一想,哪国太子不是如此呢?就连允和允荣那两个七八岁的孩子心眼都不在少数,更何况解无移这个年岁。 他不欲继续深究这个问题,看了看那雏鸟,抬头问道:“你可想知道它是哪来的?” 解无移想了想,猜测道:“白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宝藏天使锦鲤,璃茉茉,林阿缺,巨帅Q区,简完治,琦蘑菇君,梦想朴实做咸鱼,醉里挑灯看剑,长青,花非花,西海水妖的营养液和霸王票^▽^
第120章 借坡下驴遇陡崖 水镜摇了摇头, 也不吊他胃口,将在大銮宫中所见所闻娓娓道来。 听完后,解无移点了点头道:“这么说来, 大銮那纸檄文倒也不全是无的放矢。” 他顿了片刻, 又道:“你说允和正在编写新律?那律文你可有细看?” 水镜笑道:“看了, 他没你写得好。” 解无移怔了怔:“你看过我的?” 水镜道:“当然。” 说着, 他抬手在怀中掏了掏,却只掏出了那本记述各地见闻的薄册来, 心中不禁纳闷:欸?那本新律哪去了? 解无移不知他在找什么,见他掏出一本册子,好奇道:“这是?” 水镜回过神来:“哦,这是我无聊随便写的,你要看么?” 说着, 他便把册子往前递了些。 解无移接过册子轻轻翻开,很快便被其中记述所吸引, 一页一页看得极为认真,像是在研读某本古书典籍一般。 水镜也不催他,一边逗弄雏鸟一边喝喝茶看看海,倒觉有几分惬意。 解无移看了许久, 终于将最后一个字看完, 似乎还沉浸其中,有些恍惚,半晌后才问道:“只有这一本?” 水镜笑道:“多得是,我写了一千多年, 都堆积成山了。” 解无移追问道:“堆在何处?” 水镜张口欲答, 却忽然不知那处该如何介绍。 他唤那里叫做四季山,但那是在北海尽头, 而人间舆图以北海南岸为边界,并未将那处涵盖其中。 他想了想,才道:“在北海以北的几座山下,我……家中。” 他从前从未用过“家”这个字来形容四季山,此时说出口,莫名觉得有些新奇。 我竟也是个有家的人? 真是奇也怪哉。 解无移听他说那些册子远在北海,倒不觉得诧异,只略有些失望。 水镜见他面露遗憾,便道:“无妨,你若是真想看,往后有机会我带你去看便是。” 解无移的眸光顿时亮了亮,似是隐隐有些期待。 水镜将那册子收回怀中,摸了摸雏鸟的脑袋,问道:“这小崽子你真不要?” 解无移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先前故意拒绝过,此时略觉有些尴尬,顾左右而言他道:“它可有名字?” 水镜挑眉调侃道:“什么意思?名字好听你就要,不好听就不要了?” 解无移笃定一只海东青的名字必然不会难听到哪去,索性借坡下驴道:“嗯。” 水镜想了想,忽而灵机一动,狡黠笑道:“它叫——白毛。” “……” 解无移顿感这借来下驴的坡十分陡峭,偏偏水镜却紧咬不放追问道:“好听么?” 解无移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夸赞,只得委婉含蓄道:“十分……贴切。” 水镜忍俊不禁道:“那你这算是愿意收了?” 解无移点了点头。 水镜十分满意:“甚好,如此它便不必跟着我四处奔波居无定所了。” 解无移闻言有些好奇:“你为何不将它养在家中?” 水镜心中苦笑。 没有灵气滋养时,四季山可不会四季并存,而是终年冰雪,容不下任何活物。唯有水镜每次回去,将鲤鱼放进湖中以其中灵气供养这片灵界,山中才有四季流转。 不过,这些曲折不足为外人道,水镜也就不欲详述,只答道:“我常年在外,家中无人,又如何能养它?” 这个答案中规中矩且合情合理,解无移也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未再多问。 正当此时,门外木梯上有脚步声传来,水镜立即打算起身,却被解无移按住了胳膊。 解无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藏身,水镜以为他是知道外面的人不会进来,便点了点头坐了回去。 “咚咚”叩门声响起,解无移道:“谁?” “殿下,是我。”门外韶玉答道。 解无移道:“进来吧。” 水镜一愣,但此时韶玉已经推开了门,他只得回头看去。 韶玉吓了一跳,呆立在门边道:“这……这是……” 这几艘船上所载之人不多,除了从宫中带出的兵士便只有几名航海经验丰富的渔民,且每个人的名字样貌韶玉都记得一清二楚,眼前这人他根本没有印象。 解无移若无其事道:“哦,这是我的一位……”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水镜的衣着,接着道:“渔夫朋友。” 韶玉眨了眨眼,将信将疑道:“那他之前……在哪?” 这几艘船从昨夜到今晨都有人把守,从甲板到船舱里里外外都彻查过,根本不可能有人藏匿其中,这人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那他之前都在何处? 解无移瞥了一眼水镜,含沙射影道:“他身手好,先前一直在船底。” “……” 韶玉哑口无言,看了一眼水镜那全身上下滴水未沾的衣服,还想问些什么,解无移却已是打断道:“你找我何事?” 韶玉这才找回了思绪,道:“哦,他们开始准备午膳了,问殿下想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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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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