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瞬他忽然在想,或许师父大多时候便是如此吧? 无拘无束,自在逍遥,不为俗世所困,亦不为爱恨所累。 马蹄声便是这时传来的。 解无移先是怔了怔,随后便听清来源,往河对岸看去。 马蹄踏过丛林浅草,沿途惊起乱花纷飞,一抹浅色身影乘于马上,在林影中忽明忽暗。 白衣湛摆,如云似海。 马蹄踏出林间的一瞬,山外一抹余晖正巧斜斜洒下,在水镜侧脸勾出一抹温柔暖意。 解无移看得有些愣神,竟是一时忘了撑篙,任凭河水推着竹筏缓缓顺流而下。 水镜提缰勒马,眉眼含笑:“我徒弟这是打算随波东去,入海化龙?” 解无移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撑了几下竹篙,往对岸靠近。 水镜翻身下马,负手立在岸边,待解无移上岸后,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一月不见,我徒弟好像瘦了?” 解无移将竹筏上的长绳在木桩上系好,又将水镜的马牵来系上,这才回身看向水镜。 不言不语,就那么静静看着。 水镜被他看得有些迷茫,从解无移的眼中他看不出是何情绪,心里莫名有些没底,眨了眨眼笑道:“怎么,见了为师不高兴?” “高兴。”解无移简略答道,目光却依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水镜调侃道:“那这是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解无移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在想,师父似乎记性不好,我们哪里有一月未见?” “我算错了?”水镜挑了挑眉,“出京前五日,从虞都到中野九日,中野停歇两日,到安虞关十五日,不是刚好一月?” 解无移听着听着,忽然笑了。 水镜莫名其妙:“你笑甚?” 解无移依然笑着,眼中却是带了一丝意味深长,道:“师父对大军行程还真是了如指掌。” 水镜一怔,摸了摸鼻尖,随即不以为然道:“这有何奇怪?随便找个兵士问一问不就都知道了?” 解无移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又道:“那兵士可有告诉师父,我们这一路上还遇到了危险?” “哦?”水镜偏头道,“是何危险?” 解无移道:“遇到了一伙山贼。” 水镜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蹙眉眨了眨眼道:“山贼?” “嗯,”解无移严肃地点了点头,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握在手中,伸手到水镜面前摊开,“师父看,山贼还用暗器偷袭我。” 水镜低头一看,解无移手中托着那根细短的竹签,上头的血渍已经渗进了内部,干结成了暗红色。 水镜有些无语:“这东西……你还留着作甚?” 解无移把手收回自己面前,低头看着那竹签道:“可不得留着么,上头还有我的血呢。” “你的血?”水镜将这“你”字咬得极重,瞪着双眼简直不敢置信,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耳朵出了毛病。 “对啊,”解无移一本正经道,“那山贼大约是想刺马,但准头不好,就刺我身上了。” 水镜愣了愣:“……当真?” 他一把拽过解无移,扳着他的肩膀将他转过来,一边从上到下将他后背摸了个仔细一边蹙眉急道:“刺哪了?” 解无移被他摸得身体紧绷,瞬间有些呼吸不畅,颤声道:“不……不在身后,在身前。” “怎么可能?”水镜立即质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解无移转过身来,满脸不解:“为何不可能?” 水镜理直气壮道:“当然不可能,我明明是从你身后……” 说到此处,水镜突然卡了壳。 解无移笑意盈盈道:“从我身后?” 水镜与他对视片刻,顿时又好气又好笑,摇头无奈道:“你啊……” 这都第几次了? 第几次被这小子几句话绕进去,晕头转向败下阵来? 解无移看着水镜,道:“师父一路都跟着我?”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水镜也无甚好隐瞒,只得无奈点头。 解无移又问道:“师父为何跟着我?” 水镜挑了挑眉,道:“这不是怕你出师未捷身先死么?” 解无移抿唇而笑,道:“师父这是在担心我?” 担心么? 水镜眨了眨眼。 他不知所谓“担心”该是怎样的感受,只知自己就想亲眼看着解无移顺利抵达北境。 想着,他撇了撇嘴道:“差不多?” 解无移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答复,笑意更深,将那竹签握在手中,低头重新掖回了腰间别好。 水镜见他这举动,好笑道:“先前留着诈我也就罢了,如今诈都诈完了,还不丢?” 作者有话要说: 风飒飒兮木萧萧。——屈原《九歌·山鬼》 出师未捷身先死。——杜甫《蜀相》
第139章 斧刃峡顶论枯荣 解无移摇了摇头, 拍了拍腰带道:“留着。” 水镜哭笑不得道:“留着作甚?” 解无移抬头看他,带着几分“天机不可泄露”的笑意,但却笑而不语, 转身往山脚下走去。 水镜跟着他前行, 也未再继续追着这个问题刨根问底, 转而道:“你是来看地形?” “嗯, ”解无移点了点头,“安虞山是大銮南下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 熟悉一些也好妥善利用。” 水镜没有多言,跟着他一路走到山脚,继续往山上行去。 安虞山不算太高,也不算险峻,但贵在山脉向东西延伸的长度足够, 且整条山脉除了斧刃峡外再无任何通道连同南北,大銮若是来袭, 要么翻山而过,要么从山脉东西两侧绕行,要么就必经斧刃峡。 山虽不高不险,但对于行军作战的大军而言也足够称得上是个麻烦, 毕竟装载攻城器械的辎重车马在平地上尚且行进缓慢, 又何况是翻山越岭。而又因山脉极长,若是从东西两侧绕路则既费时又费粮饷,是为不智之举。 所以,大銮有极大可能还是会选择以斧刃峡为通道。 行至半山腰时, 解无移停下脚步环视了一圈, 这里有一处林木稀疏的草地,看上去还算开阔。 解无移道:“师父, 往后习剑就定在此处可好?” 水镜左右看了看,他对授课环境的要求并不高,解无移既然觉得合适他便也无所谓,便道:“好。” 两人继续上行,不消片刻便到了山顶。 解无移走到斧刃峡上方低头观察了一番,不禁微微蹙眉。 这道峡谷之所以被称作“斧刃峡”,不仅是因为它道路如斧刃般狭窄,也是因为这峡谷走势乃是笔直通达,中间没有任何曲折回转,正因如此,它的长度也就极短。
稍稍对兵法有些了解的人都清楚,山谷、栈道、密林一类的地形都是设伏的绝佳选择,因为这些地方要么一旦进入就不易撤退,要么地势险峻无法逃避,要么就是环境复杂难辨方向。 就拿峡谷来说,若是能在峡谷首尾设伏,待敌军进入谷中后以碎石巨木拦截他们的进路和退路,中段再以弓-弩射击,以火油泼洒焚烧,便可令进入谷中的敌军人马避无可避,全军覆没。 可是,斧刃峡虽是峡谷却既短窄又笔直,这就意味着它能够同时容纳的敌军少之又少,这样一来,无论如何设伏,对敌军造成的影响都极小。 伏兵贵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同一个地点的埋伏从头到尾只能使用一次,敌军断不会愚蠢到在遭遇一次埋伏后还毫无防备地给第二次机会,所以若不能将这一击的伤害放到最大,便等于是种浪费。 水镜也跟着看了一眼峡谷,评价道:“鸡肋。” 解无移深以为然,所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大抵就是如此,不利用又觉得荒废,利用了却又不能起多大作用,实在叫人难以抉择。 看罢峡谷,解无移又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水镜却依然在看那斧刃峡,若有所思。 看了片刻,水镜道:“截流吧。” 解无移看向他,水镜冲着峡谷抬了抬下巴。 这峡谷虽是短窄,但却整体有倾斜的趋势,南高北低,也就是说,大銮从北面而来穿过这条峡谷实际上要走的是一段上坡路。 水镜道:“若将河道堵截,再在河流北岸挖一道沟渠引河水改道从峡谷走,水流顺势而下,便可将峡谷淹没。” 解无移稍稍一想便理解了水镜的意思。 河流被改道后向北穿过峡谷,必然会在北面谷口再次积聚成流向东而去,如此一来,河流走势就从原本的“一”字变为了“之”字,大銮无论从上游还是下游往南来,都还是一样避不开“过河”这一步,但却把原本的“穿谷而过”这一选择给剔除了。 如此一来,大銮只得选择翻山或是绕路,而这两种选择无论哪一种,对他们来说都会有不小的损耗。 只是…… 解无移缓缓摇头道:“师父的意思我明白,但截流万万不可。” 水镜挑了挑眉,示意他说原因。 解无移道:“先前我看过北境舆图,这条河流下游途经数座城镇和不少村落,若我在此处将它截流改道,下游水源不继,势必影响沿岸百姓生活。且改道之后,河流整体虽依旧会向东流,但细微走向却难以掌控,若遇低洼处积蓄成洪酿成水患,又不知会令多少无辜百姓遭受无妄之灾。” 解释完缘由,解无移沉默片刻,又道:“我们迎战大銮本就是为了保境安民,若为取优势于上游而置下游百姓于不顾,岂非剜肉医疮,饮鸩止渴?” 水镜望着东去的流水,静静听解无移分析利弊,心思却不由转到了别处。 若解无移并非虞国太子,而是随便一位文臣武将,或许都比现在要轻松得多。 他若为武将,只需顾及战事成败,尽一切可能取胜于敌。而若为文臣,则只需为民生操心,将百姓诉求整合上达天听。 可他不是。 他是虞国太子。 有良策而需斟酌,有妙计而需取舍,不能仅仅着眼于战事成败,更要总揽全局,将所有百姓安危系于心间。 对于虞国现状而言,二者顾其一已是艰难,二者兼顾更是难上加难。 他却只得迎难而上。 水镜一时无言,解无移也陪着他陷入了沉默。 过了许久,水镜道:“不截流也罢,可着兵士上山凿石堆存,待大銮先锋入谷先设一波伏击,顺便以石块将峡谷彻底封堵,逼他们翻山或是绕路。” 解无移想了想,笑道:“而后若是他们选择翻山,我便于山林中布下火油引线以火攻,若他们绕路,我则可率轻骑翻山绕道后方偷袭。” 水镜莞尔,偏头看向解无移,故意刁难道:“那若是他们选择兵分两路,步骑翻山,辎重绕路呢?” 解无移应对自如道:“那更是求之不得,敌众我寡,分兵利我不利敌。” 水镜欣然一笑,点了点头。 看罢斧刃峡及南麓地形,二人又迈步向山巅北侧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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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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