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大銮攻的毕竟是芪国而不是虞国,于是便有人咬文嚼字,认为虞国并未发生“战事”,所以服役年限不该因此而延长。 原本这种言论并未能引得多少附和,毕竟各地都有不少有识之士,哪怕没有朝廷授意,他们也会苦口婆心地将驻守边境保家卫国的意义给那些从军者的家眷分析透彻,让他们莫要轻易被煽动挑拨。 但令人没有想到的是,就在各方都忙于安抚百姓的过程中,竟是有人扯出了另一件事来。 一名富商在炫耀时不慎说漏了嘴,说是他家独子当年也到了服役的年纪,但却并未参军,只因他给负责征兵的官吏送了财礼,让他帮忙将儿子的年纪改小了几岁。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尤其是那些从军者家眷,本就因数年分离而饱受思亲之苦,如今听闻当初竟有人曾用此等手段躲过征兵,岂有不怒不怨之理? 这种事无人察觉也就罢了,一旦露出了蛛丝马迹,顿时便是拔出萝卜带出泥,越来越多花钱躲过征兵的商贾大户被挖了出来。 事情越闹越大,官官相护已是无法将其遮掩,终于还是惊动了朝堂。 国主下令彻查此事,由最初收礼的官吏开始顺藤摸瓜层层盘查,没想到最后这瓜竟是摸到了朝堂之上。 当朝执掌军务的大司马宋元乃是此事主谋,在征兵时授意下属以职务之便向富商大贾收取钱财,帮他们家中适龄男丁改动年岁以避兵役。 国主将此案交给解无移查办,并嘱咐他不得有一人漏网。 此事由上到下牵连甚广,带来的震动实在不可小觑。 解无移为将此案彻底查清几乎废寝忘食,为加快进度,在何处查案他便在何处吃住,连日以来连东宫都甚少回去,更是无暇习剑。 水镜已是不知多少次在夜半看见那御书房中灯火通明,起先他还想着,多些磨炼也没什么不好,反正解无移尚还年轻,熬一熬夜也不算什么。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长,他终于发现解无移真是毫无自觉,最初还只是少睡,现如今干脆是不睡了。 “照你这么查下去,怕是人还没纠全,你自己先倒下了。” 一日午夜,水镜半倚在御书房窗框上抱臂幽幽道。 不知是不是太累的缘故,桌案边的解无移先恍惚了一下,随后才抬起头往窗边望去,看见水镜,他疲惫的脸上顿时便浮出一抹笑意:“师父。” “别笑了,”水镜跳下窗框向他走去,“你这一脸惨白笑起来比哭都难看。” 解无移也不辩驳,问道:“师父怎么来了?” 水镜将手中一沓纸张往桌案上一丢,走到他身旁坐下。 “这是?”解无移疑惑,拿起那叠纸张翻看了起来。 水镜道:“罪证。” 解无移的手微微一顿,随后无奈道:“师父。” 水镜挑眉:“嗯?” 解无移将那叠纸张搁下,看向水镜认真道:“师父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可我总不能任何事都投机取巧倚仗师父,这若是习以为常,将来师父不在身边,我岂非要一事无成?” 水镜不以为然道:“怕什么,为师肯定比你活得久,你在一日,我岂有不在的道理?” 解无移怔了怔,无奈笑道:“师父难不成还能时时都在虞国,别处都不去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9点还有一更~
第145章 一日不见如三秋 水镜一时语塞。 他这几年在虞都停留的时间已经多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 回顾过往千年,他从不曾如此频繁地出现在同一个地方过,就连四季山也只是偶尔才回去一次。 但即便如此, 要他时时都在虞国, 恐怕还是不大可能。 解无移见水镜沉默, 便知他说中了要害, 轻笑了一下,继续道:“所以, 师父也别想着事事相助了,朝中事务,我总还是要学着自己处理的。” 水镜听出他说得很是坚定,便也未再强求,便转了话头道:“那觉总还是要睡的吧?你这么熬下去, 是想年纪轻轻就熬出毛病来么?” 解无移看了看桌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卷宗,又看了一眼水镜那不容置疑的目光, 微微叹了口气,服软道:“那我趴一会吧。” 说着,他便将面前几份卷宗和笔墨挪开,打算伏案歇息片刻。 “啧。” 水镜看他如此敷衍, 真是连抬手敲晕他的心思都有, 白了他一眼,将盘坐的腿在案下伸直,拍了拍腿道:“躺下,好好睡。” 解无移一怔, 转头与水镜对视了片刻, 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腿,像是没听懂似的。 不知是不是错觉, 水镜总觉得那一瞬间,在昏暗烛火的映照中,解无移脖颈和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发什么愣?”水镜奇怪道,又拍了拍腿催促道,“躺下。” 解无移喉结动了动,转回头去极快地眨了眨眼,似乎还微微吸了口气,这才下定决心般依水镜所言,侧身背朝向他,仰身轻轻躺了下来,枕在了水镜腿上。 解无移的动作实在太过轻缓,以自己的腰腹之力撑着上身,后脑只轻轻搭在水镜腿上,像是不敢借力似的。 水镜几乎没怎么感觉到重量,与其说解无移是“枕”在他腿上,倒不如说是“搭”,水镜只觉得腿上微微发痒,惹得人不由屏息收腹。 他抬手拍了拍解无移肩头,明显感觉到解无移身子有些僵硬,无奈笑道:“这么紧绷作甚?放松些,就你这小身板还不至于压垮你师父。” 解无移深吸了口气,依水镜所言放松了几分,水镜这才觉得腿上的重量正常了不少,也跟着微微舒了口气。 他随手将解无移头顶的簪子抽出,取下玉冠搁到一旁,又将他盘绕的头发解开,任那万缕青丝松散铺开。 “行了,”水镜捋了捋解无移的发丝道,“睡吧。” 略一偏头,正巧迎上解无移的目光。 因桌案遮挡,解无移的面容隐于阴影中,烛火跳动,光影随之忽明忽暗,却叫他的眸光更显清亮。 水镜静静与他对视良久,不自觉便险些深陷其中,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抬手点了点他的鼻尖轻声道:“好了,闭眼。” 解无移嘴角噙着微微笑意,又盯了他片刻,这才乖乖闭上了眼睛。 水镜垂眸看着他沉静的面庞,直至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 自那日之后,解无移依水镜所言将作息调整得稍稍正常了些,至少再未出现连日不睡的情形。 将案件查清并将一干涉案人等分别定罪处置都非易事,哪怕是如解无移这般披星戴月夜以继日不曾浪费半点时间,也直至年中方才彻底结案。 然而,结案并不是终点,此事所造成的影响极为恶劣,光是将涉案者依律惩处依然无法让百姓的不满彻底平息。 大军虽远在西北边境,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若是不能将将士们留在后方的亲人安抚妥当,他日风声传到边关扰乱军心,将士们又如何能安心迎敌? 安抚百姓向来要比查案困难得多,因为案子即便再复杂也仅仅只需一个“理”,而安抚百姓却还需动之以情。 水镜自认在查案一事上他还能插上一手,助解无移一臂之力,但这安抚百姓之事,他便实在是爱莫能助了。 他在这千年里见过的大喜大悲着实太多,多到足以分门别类地找出雷同之处,难免叫人有些麻木。 他实在想象不出若是面对某家妻子或老母亲涕泗横流地抱怨诉苦时,他究竟该露出怎样的表情。 微笑?似乎不合时宜。 严肃?又显得不近人情。 平静?那在别人眼中根本与漠然无异,说不定没能将人安抚,还适得其反地激出些怒气来。 罢了,罢了。 还是莫要添乱为好。 眼看着解无移日日忙于安抚百姓一类的收尾事宜,水镜闲着也是闲着,索性打算借空回趟四季山。 北海与南海相隔甚远,来回一趟至少需要将近两月,以往因着每隔数日的习剑之期,水镜一直也未急着回去。 他这几年写满的册子早已不止一本,若是再不送回去一趟,放在身上也着实累赘。 这么一想,水镜也没再犹豫,当即决定回去一趟。 解无移近来常不在宫中,水镜只好跟烟雀说了一声,让她将自己的行踪转告,而后便动身往四季山行去。 北行的过程中,水镜路过大銮,顺道入了一趟銮宫。 他本意只是想看看允和这几年是否有何变化,却不料到了东宫四处一看,根本没有允和的影子。 站在空荡的寝殿中,水镜忍不住无奈苦笑。 这些太子如今为何都是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个个整日不在宫里待着,都出去瞎跑什么? 想着,他摇了摇头,便打算转身离去。 就在他即将转过身的一瞬,突然瞥见了一个令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东西。 它就那么端端正正地躺在允和床头,与玉枕并排,仿佛每日都与允和同床共枕一般。 《大虞新律》。 水镜着实有些意外,待到走近床边将它拿起仔细一看,才发现这正是当年他不知遗落何处的那本解无移的虞文手稿。
如今,这其中已是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译文将其译为大銮文字,无数蝇头小字和朱砂圈点塞满了每页边角的空处,甚至连行间缝隙里也被见缝插针地写上了批注。 原本一寸来厚的册子,因着被反复翻阅圈点,如今纸张都已有些泛黄发旧,看上去竟是比原来厚了近一倍。 翻着翻着,水镜翻到了不少熟悉的字眼,择兵制,垦荒半税,奖励耕织…… 水镜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大銮这几年推行的那些政令来。 难道……是因为这本新律? 一时间,水镜竟有些不知该作何感想。是该感慨世间因果巧合无处不在,还是该感慨自己明明无意插手诸国之事,却还是在阴差阳错间拨动了某些轨迹? 水镜将那新律合上,站在原地想了想后,没有将它放回原处,而是收进了自己怀中。 亡羊补牢,也不知晚是不晚,但不论晚或不晚,补总归还是该补的。 从銮宫离开后,水镜再未在别处停留耽搁,直奔北海而去。 越过大銮北境,再穿过兰兆南部、中部草原与北部森林后,继续往北便是连绵不绝的高山。 这横贯东西的数条山脉犹如陆地边缘的围墙,将繁华喧嚣的人世与寂静千万年的北海隔离开来。 当然,即便是万丈高山也从来阻挡不了人类的脚步。 起初世人都以为这重峦叠嶂便是人间的尽头,但却有人在翻越它们后发现了北海的存在,于是从那时起,人间世世代代都会出现那么一些人,他们翻越群山,造船出海,试图穿北海而过,找寻世间真正的尽头。 不过,他们都没能成功。 因为在北海之上,司南根本无法正确指示方向,而人们从始至终都没能发现这一点。他们只知道,无论他们如何尝试,哪怕是在海上周旋百日千日,船队最终都会驶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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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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