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昭雪见状,深深地沉下一口气,便上前来道:“云夫人,依本朝律法,你身为婆母,将岳母刺伤,便满足了义绝的成立要件,换言之,这夫妻双方家中的父母相殴杀,若被官府知晓,不必诉于官府,官府也应当认定夫妻二人义绝,云夫人既然也对自己的儿媳不满,那如今拦着二人义绝,我倒有些看不懂了。” 云夫人厌恶地瞥了曲昭雪一眼,道:“你是何人?” 曲昭雪一噎,想起云夫人似是在宴上见过她的,只是时间久了些,忘了也是有可能的。 曲昭雪微微颔首,便道:“我姓曲,是江娘子请来的讼师。” 云夫人盯着曲昭雪的面容看了许久,似是才想起来,瞧着曲昭雪,冷冷地笑了一声,道:“你就是倾慕我儿,还谋杀姐妹的那个曲娘子啊?” 云夫人一副心下了然的模样,撇撇嘴嫌弃地望着她,道:“怪不得扑上来了,是存了让我儿与江问蕊义绝之后,你好勾引我儿,再入我良国公府大门?” “真是不自量力……” 曲昭雪来这里之前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抿唇笑笑,脸上全无尴尬之色,道:“云夫人想必是多虑了,长安城中如今谁人不知令郎文采斐然令圣人惊叹,我可是从不敢生出半点倾慕之情,至于谋杀姐妹之事,前京兆尹已为我洗清冤屈,并经过圣人裁断将真凶绳之以法,云夫人还是慎言的好,莫要传出去,让众人以为,云夫人是对圣人的裁决有所不满……” 云夫人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一拍桌案对着曲昭雪怒目而视。 曲昭雪夸云修竹文采斐然令圣人惊叹,还不是在拿科场舞弊之事羞辱他,再搬出圣人来警告她,偏生她还没得办法。 确实如今他们良国公府不比以前那般得圣心了,皇后娘娘也对他们避而不见,她如今只能咬了咬牙忍下了。 云夫人瞧了一眼身旁的云修竹,却见云修竹紧紧盯着眼前的表姐妹二人,心中更是一顿窝火。 而云修竹细细地打量着曲昭雪,似是在回忆曲昭雪是何人,只觉得她眼熟的很,名字也甚是熟悉,却根本想不起来。 曲昭雪转而看向杜擎,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杜府尹,此行良国公府带来了当日云夫人刺伤江夫人的目击证人,江夫人身为受害者,也可自行作证,您看,是不是开堂审理,将此案定下来?” 杜擎迟疑着望向云夫人,便见云夫人果断地摆摆手道:“不可!我们良国公府在江问蕊向官府起诉义绝之前,便已经将江问蕊休弃出门了,江问蕊既已是弃妇,便与我良国公府再无干系,怎能再于官府起诉义绝?” 江问蕊愤怒地攥紧拳头,便想要与云夫人理论,而曲昭雪则抢先一步道:“敢问云夫人,休书何在?” 云夫人看向身边那膀大腰圆的婆子,那婆子便板着脸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曲昭雪,仍站在原地没动,一脸警惕地看着二人。 曲昭雪将那封信展开读罢,便递给了江问蕊,凑到她耳边轻声问道:“她可将这休书给你了?” 江问蕊飞快地看完这封休书,嘴唇紧紧抿着,云夫人在一旁看着,唇角噙着几分笑意,道:“你江问蕊善妒便罢了,还不事公婆,这般没规矩的儿媳,我们良国公府无福消受,自然是要休书一封,让你好生回去学学规矩!” 江问蕊气得满脸通红,也没注意曲昭雪在她耳旁说的话,将这封休书一攥,愤恨地扔在了地上,怒而指着云夫人道:“一派胡言乱语!我何曾善妒过,又何曾没侍奉过你!你为何要如此陷害于我!” 那立在她面前膀大腰圆的婆子见状,登时将她的手指打到一旁,江问菩见那婆子动手了,急忙来到了江问蕊的身边,用警告的眼神看着那婆子。 云夫人见江问蕊生气了,反而更来劲了,起身后冷眼看着她,道:“你整日怀疑我儿有旁的红颜知己,将我儿关在房中不让他出门,这还不善妒?我用膳时让你替我布菜,午歇时让你给我捶腿,你总是躲懒称病不去,这还不是不事公婆?” “我不让他出门,那是因为他总是去平康坊的妓院找乐子!成婚几个月以来,我只有那两三日未去侍奉你,是因为身上不爽利,也差人向你回禀了,你怎的能这般颠倒黑白!” 江问蕊揉了揉方才被打下来的手腕,也顾不得冲那婆子发火,只对着云夫人怒目而视,而云夫人闻言则是眯起双目,神色颇为危险,冷笑道:“我儿身为男子,去平康坊又何妨,这长安城中有几个达官贵人不去那里寻乐子的,你既承认拦着他,可不就是认下善妒之责吗?” “而且,我曾经是你的婆母,你就算身子再不舒服,也得好生站在我身边伺候着,哪有生病躲懒的份儿,又没给我们良国公府怀上个一儿半女,还好意思躲懒休息吗……” 江问蕊气得眼泪都出来了,忍不住又伸手指着云夫人,云夫人见状,脸上笑意渐深,道:“如今你自己说说,我们良国公府休弃你,是不是十分合情合理?还敢来官府要义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儿本就是与你逢场作戏,对你无半点情意,你若是知羞,再被我赶出府的时候就该知趣,还带着母亲来府里闹,果真是小破落户出身的,我只恨当时就不该瞎了眼,受了你们娘俩的蒙蔽,让你进我们家的门!” 江问蕊听着这样尖酸刻薄的挑拨之语,彻底忍不住往前冲,恨不得与云夫人同归于尽,曲昭雪暗叫不好,急忙伸手将江问蕊拦住,江问菩也及时出手,江问蕊才没有冲上前去。 谁知那婆子此时突然出手,一推江问蕊的肩膀,江问菩见状急忙伸手推那婆子,谁知却晚了一步,江问蕊重心不稳,连带着拽着她的曲昭雪也歪倒在地。 曲昭雪反应尚快些,用手撑了一下地面,落英也及时扶住了她,可江问蕊却没那么幸运了,额角碰到了地上,正巧被地上的小石子划伤了一个小口,渗出了点点血迹。 江夫人“啊”地叫了一声,慌乱地推动者轮椅上前,而江问蕊的奴婢青锁唤了一声“夫人”,便眼泪汪汪地上前,想要拿出手帕给江问蕊擦擦,却手抖得不行,根本取不出来。 曲昭雪无奈地摇摇头,看江问蕊痛苦地手撑着地面,紧闭着双目,也觉得心里不忍,便取出了自己的手帕蹭了蹭江问蕊额角的伤口,将那碎石清除了出去。 谁知此时一直并未言语的云修竹却突然冲到了几人面前,一把将曲昭雪手中的帕子抢了过来,在手中紧紧握着,盯着那帕角上的绣样,目不转睛地瞧着。 曲昭雪下意识便往后挪了挪,避开了他,一边与江问菩一起将江问蕊搀扶起来,看了身旁严阵以待的护卫一眼,那护卫便冷着脸站在了曲昭雪身前,一把将云修竹手中的帕子夺了回来,恭恭敬敬地递还给了曲昭雪。 曲昭雪顿时感觉自己手里的帕子脏了,两根手指捏着那帕子一角,便递给了落英,小声道:“等回去之后烧了吧。” 落英同样是一脸嫌弃地接过帕子,可云修竹则魔怔了一般嘴里喃喃说着“帕子帕子”,往曲昭雪与落英身边冲去,却被横亘在中间的两个护卫硬生生拦住。 江问蕊此时眼神已经恢复清明,拍了拍母亲的肩膀示意自己没事,看到云修竹对那帕子的执念心下觉得奇怪,可当见到那帕角之后,心陡然往下一沉。 那帕子一角,正是窗花的绣样…… 而这窗花的绣样,是曲昭雪的贴身之物上,都会绣的纹样…… 江问蕊紧张地攥紧了双拳,看着疯魔一般的云修竹,心里一阵阵苦涩蔓延。 所以他当真是因为,以为自己是他的救命恩人,才求娶她的吗…… 他对她的一直是感激之情,而并非如自己对他一般,满腔爱意,才能狠心抛下她流连秦楼楚馆,在她被婆母磋磨时听之任之。 如今,面对婆母的休弃,与她的义绝,他也毫无感觉,只对那帕子的主人施舍一个眼神…… 江问蕊怔怔地望向曲昭雪,见曲昭雪一副不屑又厌恶的眼神看向云修竹,心中一阵悲凉。 原来她珍爱如宝之物,却令曲昭雪这般不屑吗…… 云夫人看儿子这副模样,也有些害怕,急忙上前揽住儿子的肩膀,道:“修竹,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云修竹望着落英手中的那帕子,手指动了动,便转而看向那帕子的主人曲昭雪,眼神突然变得有些意味深长,眼底泛着一些不可明说的情愫,轻声道:“那帕子……是你的吗?”
第91章 劳燕 六 可能云修竹自以为他那神…… 可能云修竹自以为他那神情万般深情, 可是曲昭雪看在眼里,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实在是让她恶心想吐。 曲昭雪略一思忖,便想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 书中的情节是, 云修竹在大慈恩寺后山受伤,被江问蕊所救, 在伤口上缠了一方手帕, 被云修竹当做二人的定情信物好生保管着。 可是对云修竹出手相救的是曲昭雪, 云修竹的伤口上缠着的自然就是曲昭雪的帕子。 而曲昭雪的贴身衣物,包括帕子,都有落英绣的窗花的纹样。
想必是云修竹看到了这手帕上的窗花纹样, 想起了他保管的那方帕子吧…… 云修竹略一思忖便明白了这其中的缘由,一脸嫌恶地看向了江问蕊,道:“你竟骗了我!” “救我性命之人不是你,你为何冒领身份!” 江问蕊紧抿着唇,打定主意不开口,云修竹冷嗤了一声,便看向曲昭雪,可是望着她的脸瞧了一会,便觉出事情有些不对了。 他昨夜饮了好些酒, 此时已然全部醒过来了。 面前这个替他的妻子来同他义绝的讼师,不仅与他的救命恩人有一模一样的手帕, 而且她还曾揭露了科场舞弊之事,让他身败名裂。 此人正是他曾经最嫌恶的那个曲昭雪…… 那个曾经在他面前旁敲侧击打听帕子的去向, 被他误认为心悦自己的一脸羞怯的小女子, 如今竟然也成长成了在长安城中能独当一面的讼师了。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他怎的从前没注意过,她的容貌与气度, 较长安城的其他女子而言,更有一番别样的风华。 他仍然记得自己在大慈恩寺受伤的时候,剧痛让他昏迷,正在弥留之际,有个温软的声音在他耳边唤他,那条手帕与女子的手指绕过他的伤口时候的柔滑触感,让他精神大振,竟顽强地扛了过来。 他将江问蕊当做了那个女子娶回了家,如今才知道,他娶错了人。 而他真正想娶的那个女子,正一脸嫌恶地望着自己,如同看蝼蚁一般…… 云修竹感觉喉头涌上了一股腥甜,头脑中再也不复清明,一头直直地栽倒在地,一时间,只能听到母亲在他耳边撕心裂肺的呼唤。 正厅之中登时乱做一团,这场本以为调解的碰面也无疾而终,杜擎满额汗渍,一边去郎中一边去唤马车,好不容易将几尊大佛送走了,才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书房,连饮了好几杯茶,才平复下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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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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