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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听着像骂人。
辛夷:“师弟休要口无遮拦。”
青黛目光幽幽,斩钉截铁:“是鬼。”
辛夷:“……”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以为这货要说“是神”。
夸人都不会夸,麻了。
藏书斋里灯火通明,夜郁朝外看了眼,道:“公子,丑时了。”
谢岚裳确实有些眼皮沉,合上书本,伸了个懒腰,疲惫不堪。
夜郁赶紧凑过来:“我给公子按按?”
“行啊。”谢岚裳坐好,夜郁绕到他后面跪下,双手放到他双肩上揉捏,力道适中,轻重有度。
这些日子在医修门派耳读目染,夜郁也认了不少穴位,哪些是舒缓疲劳的、助眠的、这些全都记住了。于是夜郁斗胆擒住谢岚裳一只手,在他食指和拇指之间的合谷穴揉摁,片刻后又滑落腕骨上,找到内关穴按压。
少年眉头微锁,目光坚毅,看的谢岚裳啼笑皆非。
不过是按个摩而已,他就好像在扶摇榜上等排名似的那么认真,眼也不眨,连呼吸都变得沉重,那专心致志一丝不苟的模样,就好像他手里拿的不是手腕,而是一件精美的玉器,需要精雕细琢,呕心沥血的去对待方可完成。
只要是关于自己的事,他总是尽心竭力,绝不马虎。
“谢谢。”谢岚裳情不自禁的说。
少年抬起头,不知是不是蜡烛晃得,他脸色似乎有点红。
“夜郁。”谢岚裳唤他一声,唇边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灿若繁花。
少年看的一愣,竟忘了应答。
谢岚裳往前凑近,少年呼吸一滞,只见那张足以胜却世间无尽繁华的容颜,清清楚楚的暴露在自己眼前,与之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奇异的,只属于二公子的幽香。
心跳忽然漏掉一拍。
“你都是我义弟了,这称呼是不是得改改?”谢岚裳定定看着他,面上笑意盈盈,“叫声哥哥来听。”
第14章
呼吸越来越乱,心跳越来越快。
我是病了吗?
夜郁扪心自问,下意识张口,却连一个音节都没吐出来。
怎么回事……
近在咫尺的少年,容色鲜妍,羽绒似的长睫浓密而卷翘,似闻风起舞的蝶翼,轻轻振翅,荡起他心底丝丝涟漪。
夜郁青涩的喉结滚了滚。
少年不比穿红衣之时的瑰丽惊绝,明艳动人。今日他穿着茶白色的锦袍,上绣金红色“凤凰振羽”,整个人丽而不艳,清贵优雅,别有一番韵味。
“不想叫?”少年虽然催促,但语气中并没有不耐烦。
夜郁回过神来,忙道:“哥、哥哥。”
谢岚裳笑意更深,抬手在夜郁脑袋上揉了揉:“乖。”
夜郁脸上烧得通红。
谢岚裳只当他是害羞,转身顺着桌边躺了下去:“我腰好酸,帮我捶捶吧!”
夜郁指尖痉挛颤抖,应了声好,挪过去,双手握成拳,“噼里啪啦”的捶下去。
“公……哥哥。”夜郁生涩的叫道,顿了顿才说,“你辟谷这么久,不饿吗?”
昏昏沉沉的谢岚裳睁开眸子,笑了:“不饿。”
夜郁“哦”了声,过了片刻他又说道:“其实,我也会做包子。”
谢岚裳一愣:“什么?”
夜郁手下“噼里啪啦”的加重速度和力度,声音低的好似蚊子嗡嗡:“什么馅儿都会做。”
谢岚裳好笑道:“你嘀咕什么呢?”
夜郁:“……发面死面的都会做。”
谢岚裳这回听懂了,简直哭笑不得:“我不吃包子。”
夜郁伸过小脑袋:“饺子我也会呀。”
谢岚裳无奈了,他翻身坐起来,目光炯炯的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小屁孩:“你在谢家快四个月了,就没听说我的一些传闻?”
夜郁眨了眨眼:“什么?”
谢家家规森严,满门的丫鬟小厮也都是机灵懂事的,都知道不该问的不问,不该听的不听。
再说了,此事乃谢家机密,连谢岚雨知道了都不敢往出说,何况家中下人,根本不会让他们知道。
谢岚裳注视着夜郁,薄唇轻启:“我是不人不妖的怪物。”
自己最隐晦的秘密,就这样毫无设防的泄露给了夜郁。
夜郁听在耳朵里,很快回想起来:“大公子在蜃楼之时说的?”
谢岚裳摇了摇头:“他并非诋毁我骂我,而是在说事实。”
夜郁欲言又止。
谢岚裳:“我从出生开始就没吃过一粒米,进过一口粮,只饮清水,这便是妖孽。”
“你问我饿吗?”谢岚裳自嘲一笑,“当然饿,饿的前胸贴后背,饿的呕吐甚至晕厥,可是没办法,我不能吃东西。”
说来也奇怪,关于他究竟是不是妖孽,是什么怪物,《龙傲天》中只字未提。
就连在昆仑峰顶,秦慕杀他之时说的那句对白,都是原著中没有的台词。
书里,谢家二公子没有“不食五谷只喝水”的设定。
难道是因为不重要,他一个炮灰贱受而已,没几章就下线了,所以不值一提?
提多了,就是“水文”。
笔墨多了,就是“配角抢戏”。
“不过我长到十岁,有修为在身了,便没那么饥饿难忍了。”看夜郁一副大手震撼快要哭了的样子,谢岚裳忙不着要领的安慰道,“偶尔饥饿一壶水灌下肚,怎么也饱了。”
夜郁眼圈通红,心疼的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
原来,谢岚裳这么难熬,可他一直不曾外露,永远是那副云淡风轻悠然自得的模样。
他明明很饿,却只能喝清水。
明明很馋,却硬要忍着不吃,反倒给别人做这做那,摆出满桌子丰盛佳肴来折磨自己。
偏偏他一无所知,每天清晨都去谢岚裳房里用早膳。
饿到极致是什么滋味?
馋的要死却只能看着是什么体会?
夜郁心绞着痛,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反应这么大,眼泪流出来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跟泄洪似的没完没了。
“你哭什么?”谢岚裳手足无措,“又饿不死人,别哭了。”
夜郁也知道自己不该哭了,可就是止不住,好像续了几辈子的眼泪要一鼓作气全流出来似的。
救命!谢岚裳觉得自己好难,谁来教教他怎么哄小孩?
“给你讲个笑话,我十岁的时候去神机阁,天机碑给我取表字“清荷”,我父亲当时的脸色就跟桌上这盆君子兰似的,绿的发光。从那以后,他便认为我是一棵莲花精。”谢岚裳说着说着就笑了。
夜郁哭的更厉害了。
谢岚裳:“……”
宝子,别再嘤嘤嘤了。
这大晚上的,再哭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谢岚裳竟被这小崽子弄得有些轻松。
除了祖母,还没有人为他这样哭过。
不对,就连祖母都没哭的这么惨绝人寰过!
这世上还有人不计回报的对他好,为他哭,为他笑,为他肝肠寸断,为他出生入死。
还有什么可求的?
他也曾埋怨过天道,为何如此不公平,给予秦慕那样的人渣优待,却对自己如此苛刻,从小到大,不能吃不能喝,连母亲的一口母乳都没饮过,病歪歪的长大,最后还要被渣男利用,甚至兔死狗烹。
可现在,满腔的不甘和怨愤,竟随着夜郁的眼泪一并流出去了。
五脏六腑,前所未有的舒畅。
神魂,前所未有的安逸。
谢岚裳忍不住伸出双臂,将哭的直抽抽的夜郁轻轻揽入怀里。
“我知你忠心。”谢岚裳闭上凤眸,“绝不辜负。”
他要将夜郁带在身边,永远。
即便是将来飞升去了神界,也绝不会丢下他。
谢岚裳这样想着,忽然背上一紧,是夜郁反手抱住了他。
谢岚裳没动。
夜郁已经不哭了,却执着的抱着谢岚裳不撒手。
晚风透过窗缝吹熄了蜡烛,屋内的光线暗了下来,夜郁的目光却异常晶亮。
也不知抱了多久,怀中人越来越沉,夜郁偏头一看,谢岚裳枕在他肩上,睡着了。
呼吸绵长,芬芳怡淡的清香越发醉人。
*
谢岚裳做了个梦。
梦里的他大概七八岁左右,不知是着凉了还是大冬天掉水里了,浑身止不住的发抖,躺在床上需得两个人按着,嘴里稀里糊涂的说着胡话。
大概是医修的人站在不远处讨论着药方,祖母抽泣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
终于,那些大夫讨论完了,丫鬟心急火燎的去抓药煎药。
“小公子昏迷数日,药要吃,但五谷也不能不入,这样身子撑不住的。”这话大概是医修说的。
“不,不行。”祖母的嗓音沙哑,可以听出她语气中艰难的矛盾挣扎。
“老夫人,人是铁饭是钢,民以食为天呐,小公子尚年幼,岂能不吃东西?”
“这……”
“是药三分毒,待小公子此番病好后,还是需以食补之法来调养。”
“……如,如意,去,去通知膳房,给二公子熬些粥来。”
“哎等等,告诉他们什么都别放,就白粥,白粥。”
不知过了多久,如意回来了。
混沌之中,他被人扶了起来,靠在祖母怀里,紧接着有人扒开他的嘴,捏住他的鼻子,盛了一勺温热的白粥灌进他嘴里。
为了呼吸,他不得不咽下去。
很快,半碗粥吃下了。
祖母大喜,如意也抹着眼泪欢笑道:“看啊,二公子吃了,吃了这么多呢!”
岂料话音刚落,啪啪打脸!
这世上确实存在庸医,那群家伙会诊多时,药熬了不少,却没一副见效的。结果半碗粥下肚,昏迷多日的谢岚裳当场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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