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次,摘下面具吧。” “只有我一个人摘吗?我不乐意,你都没摘,我也不会摘的。”她不高兴地反驳。 “我也摘。” 塞缪尔声音很轻,“海洛茵,我想看看你的脸。我希望我们之间,并不隔着冰冷坚硬的面具,就可以接触对方。” 她为了三年一次的见面,穿上自己最华丽漂亮的裙子,磕磕绊绊地踩着高跟,放下平时都束起来的头发,抛下满身的职务和工作。 却因为无法直视,只能隔着一层面具窥探祂的心意。 “不要剥离傲慢,就当是为了我。” 海洛茵曾经这样对祂说过,“我讨厌别人为了我放弃一些什么,那样会让我产生愧疚和自责的情感。我还在实习期,一旦负面情感波动过大,会产生很多不必要的麻烦。你知道觊觎我位置的人有多少,对吧?” 她才刚刚上任,她需要让手底下的人信服。 塞缪尔就是听信了她的话。 就是听信了她的话,才会再一次、又一次地失去她。 祂垂着头,默默地回想着着碎片给祂带来的记忆。少女放弃了本名,放弃了人类的身份,放弃了过去,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她做事永远小心谨慎,永远以祂的意愿为先,永远理智地看待所有的事,永远兢兢业业,希望能够帮助祂重新建立新的世界秩序。 塞缪尔心底的苦涩翻涌着。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有点疑惑,“露出那样的表情。” “……你会永远盲从与我,对吗?” 塞缪尔嗓音有些艰涩地开口,“你是自愿隶属于我,自愿依附与我,是这样吗?” 海洛茵有些慌张,她绕到祂的面前,蹲下来,托起祂的右手,清透的眼睛认真而坚定地看着祂:“当然了,我的冕下。尽管我的生命不是由您赋予,但是我自愿臣服于您,自愿为您献上我的心脏。” “您是世界的意志,您的意志,就代表了我的意志。” 海洛茵说着,低头亲了亲祂的手心。 塞缪尔问:“这代表什么?” “我想念你。”她回答,“在我无数次的消亡和重新诞生中,我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你。即使我忘记了你,我也会想念你,因为那已经成为了我的本能。” 她再次亲吻祂的手背。 痒痒的,像是被一条鱼吻过。 “这个呢?” “我会忠诚于你。”她说,“即使诸神都背叛了你,我也绝不会背叛。” 最后,塞缪尔看到玫瑰色头发的少女微微起身,吻上他的下唇,轻轻一点,犹如叶尖滴下的露珠。 柔软,冰凉,带着她身上独特的馨香。 这次,还没等祂问,少女就率先开口了。 “这个代表……” 她湖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下熠熠生辉,比天边的星星更加耀眼。 “我爱你。” 海洛茵开口:“我以我的神之名塔纳托斯的名义,以海洛茵的名义,以被我抛弃及忘却的本名的名义,向你宣誓。” “我将永远忠诚与盲从于你。” 塞缪尔看到她身后炸开的烟火,看到她摘下面具后精致绮丽的面容,看到她胸前佩戴的荆棘鸟徽章,创世神的标志性徽章上被她亲手雕刻下了祂的姓名。 “砰——” 更大的烟火直冲云霄,炸开的花朵照亮了祂脸上的阴影,祂金色的瞳孔就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最后一眼。 塞缪尔想,这就是最后一眼了。 祂看得很仔细,很认真,仿佛要把她刻进瞳孔里一般。 祂再次开口:“塔纳托斯。” 十二点一过,祂要变回创世神了。 祂要离开这个美丽的梦境,被迫着离开她的身边,被迫失去变成一只白鸟停留在她的肩膀上的资格,被迫回到曾经长住千年的众神山。 那里的雪山之巅冰雪终年不化,而且没有她。 但是祂很清楚,海洛茵的试炼,无法再继续拖延了。 “在,我的冕下。” 少女立刻应道。 “我以世界意志的身份命令你,”塞缪尔注视着她,“不许忘记我。不管你换多少个姓名,多少个身份,不管过去几十几百年,都绝对不许忘记我。” “你每一次诞生,我都会去找你,你也会顺着灵魂的羁绊找到我。这是世界意志只为你设下的规定。” 神明的记忆碎片慢慢消融着,面前的景象如同溶解在水中的水粉一般晕染沉淀,逐渐缥缈起来。 塞缪尔的心脏一瞬间被狠狠地攥紧,这种冲动让祂几乎想要撕碎自己一手创下的法则,想抓紧她的手,想停留在记忆中,想拥她入怀。 梦醒之后,祂将会回忆起来与她之间的过去。 而她,将什么也不会记得。 这一刻,塞缪尔突然知道了,剥离了爱意之后残留在祂的心底的情绪到底是什么。 ——是百分之百的占有欲。 * 塞缪尔回到现实中来。 梦里的她笑容绚烂,浴缸里的她脸色苍白。 她没有被吵醒,睡得很平静。 她总是让祂别插手她的事情,祂也总是每次都顺从她的意愿,从不干涉她的试炼。 但是,这一次,是最后一次试炼了。 塞缪尔这么想着,从水中捧起她的右手,再一次地,在她湿漉漉的手心落下深深一吻。 海洛茵,我会想念你,比你在人间界等待三年一次的烟花大会的每一天想念,更想念。 祂在她纤细,青色血管藏伏的手背上印上虔诚的一吻。 海洛茵,我会忠诚于你。如果说你之于的忠诚,是塔纳托斯之于创世神,那么我对你的忠诚,是塞缪尔对海洛茵。 我的身体,我的心,我的思想,永远只会朝向你一人。 塞缪尔只做到这一步。 祂没有像她一样亲吻她的下唇,祂只是又多看了她几眼,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好像要把她的温度记下来一般。 下一次,我想在神殿上亲吻你。 门被“吱”的一声突然推开,哈蒙从凳子上腾地站起来,冲进盥洗室,看到阮笙没事了才松下一口气。 “冕下!冕下!!” 克莱因用触手拍打着容器内壁,试图引起塞缪尔的注意,“您要去哪里?把我也带走吧,我想跟随您!” “我要回众神山。” 塞缪尔的声音回到了没有任何起伏的状态,祂疏离的脸庞如同冰铸成一般,“你的药效没有解除,必须待在她的身边,还要负责保护她。” “呜呜呜呜!!!” 克莱因流泪章鱼头,“保护她也没问题的啦,但是冕下,您都回忆起来了吗?我很担心您……我这里还有几箱糖果,要不然您都带上?” “不需要,我会去取回七宗罪。” 青年朝着窗口走去,脊背上渐渐幻化出白色的羽翼,洁白的羽毛散落在地板上,“记忆没有全部找回来,但是也足够我使用了。” “克莱因,你要保护好她。”塞缪尔扇动羽翼,白发被日光耀出斑斓的光圈,绚丽夺目,祂重回的熟悉的气质使克莱因几乎落泪,“这种情况,不允许再发生第二次。” “我、我清楚了!!不过,冕下您为什么……” 塞缪尔从发尾开始,身形变成碎光,融入了从窗棂射进来的晨光之中,缓缓消散。 “克莱因,” 祂的声音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纪传来, “我找到她了。” … 十分钟之后,哈蒙抱着换了一身新衣服的阮笙出来,放在床上,按好被角,松下一口气。 “终于退烧了,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人鱼的体征也消失了。”她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一回头,容器里的小章鱼还在呆滞地张大嘴,一串一串泡泡不停地从祂皮筋一样圆圆的嘴里被吐出来。 “啵啵啵” 哈蒙蹲下身,敲了敲容器。 “啵啵啵啵啵” 哈蒙皱起眉头,用力敲了敲容器。 “啵啵啵啵啵啵啵” 哈蒙把挡板拿起来,伸手拎起克莱因的一条触手,祂浑身都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滴。 “脑子被泡坏了吗?” 哈蒙不确定地甩了甩祂,想确认一下小章鱼是不是真的傻了。 “……你、你干什么啊!!” 克莱因这才回过神,惊叫起来。很快横瞳变成了圈圈眼,祂呕了一地板的水,痛苦地喊,“救命,放我下来!!你们主仆怎么都一样爱提着人家的触手甩人家,头会很晕的好吧!!” “那只鸟呢?”哈蒙把克莱因丢回水中,言简意赅地问。 “冕下祂……什么、什么鸟啊!你的语气给我放尊重一点,海洛茵直呼其名也就算了,你区区一个人类是哪里来的胆量——” 克莱因在对方即将伸入水中的魔爪之下很快屈服,“冕下,冕下祂有事情回去了。不过很快就能回来!” “什么事,比我家小姐更加重要吗?”哈蒙拧起眉头。 “就是你们家小姐的事情啦!!”克莱因叫道,“气死我了,要不是为了你家小姐这件事情,冕下才不会……我、我是说海洛茵她人值得冕下为她重回众神山取回七宗罪,你你你别过来啊!!” 克莱因还是被揪起来,“啪叽”一声掉到地板上。 “水里面说话有气泡音,就这么说吧。” 哈蒙冷着眼,在祂的面前蹲下来,问,“你说祂回众神山了,即便我没怎么读过书,也知道那是神明的诞生地。第一,祂是哪个神明?第二,祂和小姐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第三,祂要多长时间才能办完这件事?” 克莱因被问晕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非要知道的话,不如等海洛茵醒来亲自问问她。” 祂很为难,低头对触手,“在下也只是个小小神明,没有权限作答。” “五大神明之一的海洋领主,也算是小小神明吗?”哈蒙挑眉。 “噫噫噫!!!” 克莱因被吓得弹了起来,惊恐地问,“你怎么会知道!?” “根据你这些天的言行,你应该问我,我怎么才能不知道。” 克莱因落泪:“……果然是主仆!!” 哈蒙当然最终没有问出来。 海洋领主确实不是“小小神明”,但是没有权限告知这件事却是真的。 她沉着脸站起来,离开了屋子,脚步声走远之后,克莱因才松了一口气,用魔法烘干了身体,爬上了阮笙的床。 床软绵绵的,暖烘烘的,香香的。 克莱因第一次爬上她的床没有被凶凶地赶下来。祂陷在她的枕头上,用触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哎——” 小章鱼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耷拉着脑袋看着安睡的少女,努力把她和记忆中那个模糊的黑色身影联系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海洛茵居然是塔纳托斯。 震撼克莱因八百年! 知道了这件事情之后,克莱因发现她确实跟那个整天一身黑的死神背影和身形很像。一样纤细,一样单薄,一样高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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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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