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在瓢泼大雨中。 整整一个时辰,裴以安瘦削的身子,打横抱着苏棠,从山林小道行至官道,从大雨倾城行至朗空月夜,即便精疲力尽,他也未曾停歇一刻。 直到苏沐棠看见某一山门前的“清凉寺”三个大字,方才停歇了片刻,倒也只是片刻,他温柔地注视着怀里的人,替怀里的人整理了仪容,发髻,眼里全然没有方才与柳如絮的对峙时的阴翳。 有的只是能滴出水的温柔和滔天的愧意。 他盯着苏沐棠并不安详的睡颜说:“沐棠啊,为夫虽然来晚了,但为夫不会让你死的。”
第67章 聚灵珠
雀鸟在枝头叫喳喳,两个丫鬟拿着花剪整理着角门的月季,见抄手游廊走来阿兰姑姑,顿时停下手中动作,冲阿兰姑姑服了服身。 阿兰问她们:“小姐在哪里?” 圆脸丫鬟叫杜鹃,闻言压低声音道:“小姐还在睡觉呢。” 另一个尖脸丫头春夏也附和道:“是呢,是呢,也不曾传过早膳。” 阿兰抬头望了眼天色,“你们这是哄鬼呢,你们小姐是什么人,恨不能一日当作两日来用的,如何会日上三竿还不起塌?” 杜鹃道:“阿兰姑姑,我们骗你做甚么,不信你自己去看?” 阿兰记着柳氏的叮嘱,要叫苏沐棠一同过去用午膳,也就没有同她们多理论,这就去了正房,果真见房门紧闭着,推开门一看,一个人影也没有,脚尖一转绕过屏风,这才在靠墙的乌檀木床上发现了苏沐棠。 苏沐棠的确是在床上,然她却并不曾睡去,而是身着雪白色的中衣,披头散发地靠坐在床头。 她的身后垫着引枕,曲膝抱腿,老僧入定般纹丝不动。 她目光无神,眼下挂着乌青,显然一宿都未曾睡过。 看得恁地叫人心疼,阿兰忙上前去,“啊呀,姑娘昨夜是没有睡么,怎的这般憔悴?” 接着,又对着外面的杜鹃和春夏道:“还不快取热水来,再挑一身合适的衣裳,捯饬快些,夫人那边还等着用膳呢。” 杜鹃端来铜盆和巾帕,春夏拿来一套白底祥云纹镶墨绿边曲裾深衣,然苏沐棠却没有起身的意思,甚至从头到位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阿兰这才发觉,今日的小姐太过于沉默寡言,因道:“小姐,您这是哪里不舒服?可要去请府医过来一瞧?” 苏沐棠这才摇了摇头,嘶哑着嗓子道:“不必,不过是昨儿夜里又发噩梦了,等改明儿去寺庙做一场法式,也就好了。” 苏沐棠还记得,在京城的侍候,也是连续梦到裴以安,后来找到清凉寺的慧元大师做了一场法事,就再也不曾发梦。 只是,与京城梦境不同的是,近日的梦境虽然仿佛身临其境,但却太过匪夷所思。 她不相信梦里的事情是真的。 毕竟,裴以安作为一个临安的书生,如何会与柳如絮青梅竹马? 同时,她也不相信,在裴以安的心里会是那般重要,重要到明知她死了数日,还要想尽一切办法将她复活。 对于苏沐棠梦魇一事,阿兰是清楚的,听苏沐棠一说,突然想起来番禺倒是真有一个香火旺盛的净慈寺,于是道:“那小姐你快些穿好衣裳,过前面去用好膳,看夫人是否得空,陪你去一趟净慈寺,净慈寺如今的南空方丈是老太爷的至交,对于小姐的诉求,定然不敢怠慢。” 当日下午,母女两果真去了净慈寺,马车在山门前停下,柳氏令阿兰自报家门,小沙弥听之回去复命,很快一个身着红黄袈裟的白须老僧迎了出来,他双手合十一礼,“老衲不知是柳老友家眷到访,有失远迎,还望勿怪。” 柳氏回了一晚辈礼,“南空大师少礼,今次是小女有求与大师,还望大师看在老父的份上,帮一帮小女。” 南空大师冲她点了点头,这才觑向苏沐棠,“这位便是柳家老友的外孙女苏将军吧?” 苏沐棠一揖到地,“劳烦大师了。” 山门前客套一番之后,南空大师便领着苏沐棠主仆几人沿着石阶而上,整整九九八十一个阶,象征着佛法中的九九八十一劫,度过这九九八十一难,这才正式进入黄墙围绕的寺庙内。 最终,几人进入了一窗外开着杜鹃花的禅房,分几而坐,看茶点香自不必说。 苏沐棠表明了自己的来意,柳氏补充了前次在京城慧元大师做法事的一些细节,一听得慧元,南空立时皱起眉头,“慧元?可是京郊清凉寺的慧元?” 柳氏答:“正是,可是有何不妥?” 苏沐棠面上虽平静,心里却早已掀起了惊天骇浪,因为在那一个梦境的最后,裴以安抱着她的尸体去会见的正是慧元大师。 “慧元算得上是贫僧的师叔祖。” 柳氏有些不明所以,“大师是想说慧元大师辈分高?” 南空大师摇了摇头,“他不只是辈分高,寿数也极高,若是贫僧没有记错,他比贫僧的师祖小了十岁,可贫僧的师祖已圆寂一百年,他去时已然九十高龄。” 也就是说慧元大师竟然已经是个一百八十岁的长寿僧人,不,已经不能用长寿来形容了,柳氏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可是南空大师,慧元大师看起来也就年过古稀呢。” 南空大师叹了口气道:“我那个师叔祖不是个走正途的和尚。” 这话一出,柳氏身子就是一软,若慧元不是个好和尚,专弄些歪门邪道的,那先前她找他做的法事,该不会也藏着祸端吧。 苏沐棠却显得格外平静,她只是问:“南空大师有听过聚魂珠吗?” 话音一落,南空大师便是眼神一凌,“聚魂珠?那是至阴至邪之物,女公子提它做甚?” 苏沐棠不答反问:“聚灵珠是否可保尸身不腐?” 南空大师眯了眯眼,“聚魂珠不仅可以聚魂不散,也可保尸身短时间内不腐,那是慧元的绝技法器之一,除却本师门的老者,甚少有人知晓,女公子你是如何得知的?” 那就是存在了。 苏沐棠原本还怀疑那个梦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没想到竟然世界上真的存在一种叫聚魂珠的东西,能叫尸体不腐朽。 那岂非是说那个梦是真的? 苏沐棠的心绪跌倒了谷底,既然那梦是真的,那裴以安却是不该似今生这般被她一箭射下悬崖的结局。 然更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情是,南空大师竟然说,“我那师叔借着聚魂珠的功效,到处招摇撞骗,以吸纳纯粹的魂魄,用以供养他的邪阵,而也正是因为如此,早在一百年前,慧元便被逐出了师门。”
第68章 偷天法
“什么样的阵法?” 南空大师沉默了良久,而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在这之前,请容老衲讲一个故事。” “事情发生在高,祖时期。 老衲的师叔祖出身在清河县的苍南镇,家中以开生药铺子为生,累积了数代,至师叔祖时,已垄断了清河县的药材生意,可谓大富一方。 因着这份富贵,师叔祖的父亲,从小给他定下了一门好亲事,未婚妻乃是清河县的县令之长女,名唤林玉芬,是个长相极标致的女子,擅诗书,通音律,人才风度在清河县也属闻名。 而老衲的师叔祖,也是个风流的郎君,因来玉芬是其未婚妻的这层身份,私底下两人多有来往。 两个小辈暗自倾心,又有婚书做保,看起来像是无波无澜的婚事,却在师叔祖十七岁那年,也就是婚期的前一年,发生了变故。 师叔祖的父亲,因病去世,师叔祖在料理好父亲丧事过后,去了一趟县尊家里,说省外有些药材商因着他父亲的离去欲要赖账,他得趁着大雪未封山之前出远门去追债,此去恐要半年一载,届时再回到清河,一年热孝已过,也可践行与林家小姐的婚礼。 为了让林家定心,师叔祖还提前把聘礼单子让林县令两口子过目,金银玉器田产房契自不必说,还有林小姐喜爱的古玩字画及前朝孤本,满满当当的九九八十一抬,这份聘礼在当时的清河县也是数一数二的阔绰。 但是没想到,即便给出了如此重诺,林家还是悔婚了。 却是因为林县令在师叔祖走后的一个月,办错了一个大冤案,苦主直接告发到来清河县监督吏行的巡案头上。 若是秉公处理,那林县令轻则罢了乌纱帽,重则没了性命。 这个时候,林县令想到了清河县另一尊大佛,那便是深耕于清河县数百年的陈家,陈家是前朝清河郡主的后人,数百年来多有能人异士,当时族中又出了以为皇妃,是以在清河县威望极高。 林县令找到了陈家的族长,禀明了来意。族长倒是愿意帮忙,但他有一个条件,他要林县令将他如花似玉的女儿,嫁给族长那位即将过世的孙子冲喜。 林县令没有直接应下,但是回到县衙,却立即把这个事情与夫人说了。夫人坚决不同意,在她看来,林县令办错案,并非本意,不过是被蒙蔽了双眼,顶多算个不查,就算因此丢了乌纱帽也好过毁了女儿的一辈子。 林县令则从自家两个儿子的前程说起,县令虽然官职不大,但好歹也属于士人,两个儿子出去见人,也总好过有个犯事的庶民老爹。 林夫人不说话了。林县令又劝说,陈家乃是世家大族,女儿嫁过去就算是守寡,也能一辈子衣食无忧,运气好一些,姑爷能够醒过来,若是一朝生下族长的重孙,将来能够成为一族之主母,那便是天大的福气。 就这样,林夫人终于不再阻止,还为了自家儿子的前程,帮瞒着林玉芬。 林玉芬直到被迷晕了,送入花轿,入了洞房。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到了一个陌生的地儿,成了那个半死不活的丈夫的冲喜妻子。 后来,林县令的案子果真被撤下了。 但林玉芬的婚事,却再也没有办法悔去。那个病秧子没有坚持几日,就撒手去了,林玉芬年方二八,花儿一样的年纪,就成了新寡。 若是只是这般倒也罢了,没多久林玉芬被诊出了身孕。 可她的丈夫已经死了啊,死之前也是活死人一个,又如何能够行房呢。 陈家全族的人,把林玉芬盯上了荡,妇的耻辱柱上,要叫县尊大人给个说法,这就是县尊大人养的好女儿。 林县令为和其划清界限,当即表示这个女儿不要也罢,是死是活任由陈家人处理。 后来的事情,就是林玉芬被陈家人以沉塘之私刑,了结在了清流河。 死时,肚大如箩,被关进绑着巨石的木箱,沉到了河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一尸两命啊。” 听南空大师说完这个故事,柳氏已是泪流满面,“那那个孩子是谁的?她既嫁去了陈家,出门都不便宜,孩子的父亲极有可能是陈家人,他这个时候在哪里?怎可眼睁睁看着这两母子被这般残忍杀害?” 南空大师道:“陈家是世家大族,最是重视家规,几百年来也未曾传出过这般事情。” 柳氏忽然眼睛一亮,“那孩子的父亲,未必然是你师叔祖?” 南通大师点了点头,“没错,原来在告别来县令的那一日,因为下了雪,他被留宿在了县衙。当夜,林小姐因着未婚夫不日将启程,这个时节,见外面风大雪大的,就送来亲手缝制的棉衣,以作为路上御寒之用。 哪知,当夜师叔祖与林县令多喝了几杯,早早就歇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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