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晋江拿到的剧本里,这段戏被处理成了这样:唐玄宗飞升月宫,与贵妃重逢,在仙境中重返大唐盛世。与太子完成了皇位的交接之后,羽化登仙而去。 与《长生殿》的戏曲原作相比,改编后的剧本很明显改变了角色的比重,也把故事的主题从“追寻”转换到了“传承”。在这里,杨贵妃代表着所有世间已经失落的价值,只能在幻想中才能再次寻到,是“虚”的部分。太子李亨代表着现世的传承,是“实”的部分。 苏晋江琢磨了两遍剧本,对角色作出了这样的理解:唐玄宗和李亨共同组成了一个“复合主人公”,两个人的戏份加在一起,构成最后一幕的主题:过往不可追,未来仍有可为。 和苏晋江搭班扮演太子李亨的是个新人演员。苏晋江跟他聊了聊自己对于角色的理解,但对方不以为然,坚持要用另一种方式去表演。按照对方的理解,太子才是这出戏真正的主角,否则就无法解释编剧为什么要把太子李亨的戏份增加得这么重。 “苏哥,你是不是不了解这部剧的具体情况?”“李亨”说,“其实这部剧实拍的时候是两条线在走,一条线是讲《长生殿》的剧情,另外一条线是讲戏曲作者洪升的。” “我知道啊。”苏晋江说,“怎么了?” “既然是双线结构,那这两边儿的剧情肯定是有照应的。”“李亨”对自己的想法很有把握,“洪升是康熙朝的人,也是盛世。所以我觉着,这个作品最后一幕的基调肯定得是上扬的,很积极的那么一种感觉。到了这一场,唐玄宗和杨贵妃都已经是过去时了,月宫啊仙境啊,都是虚的。只有太子才是真实的。我建议咱们这样,你和贵妃呢就在后边,把月宫里那个‘虚’的氛围表现出来。我呢在前面,表现新皇帝登基的气势。台词说完了以后顺台阶走到你那儿,咱俩眼神一对,这么一虚实相接,‘继往开来’的主题就出来了。你看怎么样?” 苏晋江一听,对方这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拿他当背景板。可能这个“李亨”原本是想演皇帝,但是被分到了太子组,想借今天这一出给自己加加戏,希望苏晋江别挡路。 苏晋江跟他沟通想法,但“李亨”的态度很坚定,非要这么演不可:“苏哥,这么处理最简单,不需要花时间培养默契,咱俩各自演好自己那一块儿就行,就跟拍戏的时候分A组B组一个道理。要是互动太多,万一有一方接不住戏,整场都砸了。”言外之意,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谁都别拖谁后腿。 最后时间不多了,还要排练,苏晋江只好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这样吧,咱们各自按自己的理解去演,不过我觉得咱俩一定得有眼神交流,不光是最后,中间也要有,让观众看出咱们两边是有情绪互动的。不然的话,就变成了一个舞台上在演两出不相干的戏,你在登基我在升天,互相没关联。” “李亨”想了想,“行吧。待会儿排练的时候咱们定几个位,我走到那个位置上,你就往我这儿看,咱们眼神交流一下。” 下午排练时,“李亨”果然是按照自己的那套方案来的,一门心思抢最好的站位,几乎忽视了其他人的存在。 扮演杨贵妃的女演员排了两遍之后有点接受不了,“行不行啊?这都成《暗恋桃花源》了,一出戏唱成两出,哪儿哪儿不挨着。” 其他演员也对“李亨”的一意孤行很有意见,对前来巡视的编导反映了一下。编导没什么办法,本来这种选秀节目就需要有各种各样出圈儿的参与者来博眼球带话题,“李亨”虽然没有团队合作意识,但并没有违反节目组的规定。要怎么磨合,是演员之间的事,节目组不干涉。 “杨贵妃”被气得撂了挑子,怒冲冲地坐到边上,一边喝水一边抱怨:“他这是成心搅局呢吧?怎么这么倒霉跟他分到一组,真是晦气。眼看着马上就该化妆了,还排成这个样子,这戏是没法演了。干脆我们都不上台,叫他去唱独角戏。” 苏晋江考虑了一下,眼前这局面,显然不能寄希望于“李亨”会接住他的戏。剧组里有导演约束过于自由的演员,在这里却没有谁来控场,所有的事都要自己摸索着来。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己对角色的理解,一个人担起两个人的戏份。
第74章 苏晋江那一期节目,何如许是在电视上看到的。 他陪费长槐去某会议中心参加一个影视项目推介会,站在半露天的环形长廊里等活动结束。 酒店一楼,巨大的电视屏幕上正在播放《长生殿》的选秀,大厅里过往的路人时不时会停下看几眼。 何如许站在围栏边,用胳膊肘支撑着古铜色的扶手,无所事事地看着电视屏幕。大厅明亮的地板反射着头顶上的阳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些疼。 从他站的地方,可以鸟瞰大厅里的人和电视屏幕上的画面,这让他有一种被抽离出来的感觉,好像高高在上站在云端,看一场别人的游戏。 他近来的日子过得不怎么顺心。费长槐似乎是想把他往艺人统筹的路子上培养,可是又不给他任何冠冕堂皇的头衔,更没有任何承诺。 艺统的工作本来就难做,有些艺人名气不大,脾气却不小。更何况何如许没名分没权力,受夹板气都没地方说理。 就比如前两天,公司一个女歌手去参加一个小会场的演出,她的经纪人正巧要跟费长槐去另一个地方,于是费长槐随手指派了何如许负责接洽女歌手的行程。 演出主办方安排的休息室离后台有点远,那女歌手只有一首歌,唱完就可以走人,懒得往休息室跑,于是鼻孔朝天叫何如许去给她找一个单人沙发搬到后台的过道上。 何如许去找会场工作人员提了一下,工作人员说,要放也只能放椅子,放个沙发肯定不成。小会场的后台本来就拥挤,再弄一个沙发搁在那儿,她是能坐着了,别人要上台,就只能从她脑袋顶上跳山羊了。 结果女歌手一听自己的要求没有得到满足,当场大怒,认为这是会场方面对她的不尊重,非要跑去邻近的会议室拖一个沙发出来,被工作人员阻拦之后大吵大闹。双方为了这事打得跟全武行似的,演出差点歇菜。 保洁员过来打扫战斗现场的时候,正看到女歌手火冒三丈指着何如许的鼻子骂:“傻×吧你,这么点破事儿都干不成。”等她骂完去补妆了,保洁员瞟一眼领带都被扯成麻花了的何如许,饱含同情地小声说:“你是她助理还是经纪人?这人什么操行啊。”
何如许想说点什么,又只想苦笑。他到底算什么呢?他就像个不拿工资的实习生,每天干得比正式员工还多,未来却没有任何保障。要是等到签约期一满,费长槐就这么随随便便打发了他,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正想着这些事,身后的会议室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掌声。何如许以为是结束了,走到侧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远远看见费长槐登上主席台。摄像机器人沿着轨道向前推近,记者席上的闪光灯也连成了一片。大屏幕上,费长槐油光满面,笑容可掬。 何如许没等费长槐开口说第一个字就退了出来,悄无声息地掩上了那扇侧门。他对费长槐的发言一点兴趣都没有,听都不想听。门口披着绶带的礼仪小姐看着他,表情跟他一样疲惫而漠然。 何如许找地方抽了根烟,估计费长槐的发言应该差不多了,才重新回到刚才的地方。那扇侧门仍然关着,里面的活动还没完。他有点烦躁地转过头,正好看见苏晋江出现在一楼的电视屏幕上。 何如许突然觉得,内心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就好像你在冬夜的大排档打工,被客人呼来喝去忙碌了一晚上,裹着一身烟熏的气味下班,忽然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一个可以喝一杯的朋友。在这一刻,这个朋友和你的关系是不是真的有多好,已经不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可以以平等的姿态陪你说说话,而不会像大排档里的那些食客一样对你吆三喝四。 一瞬间,何如许产生了想约苏晋江一起吃个饭的冲动。 但这种冲动转瞬即逝。还没把手机掏出口袋,他就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不管他和苏晋江是否曾经算得上朋友,现在的他们都是两路人了,真坐在一起,彼此都没什么可说。 何如许放下了手机,把注意力放在节目内容上。 看样子,苏晋江那个小组现场表演的环节已经过去了,嘉宾席上的一个评委正在点评。电视的声音开得小,何如许听不清楚,但能看见字幕。 “客观上说,你们抽到的这个剧本,我觉得它本身确实是有一些问题的。”评委说,“做节目之前,我们评委之间就对这个剧本的内容存在很大的争议。这一场戏本来应该是唐玄宗和杨贵妃在月宫里重逢这么一个结局,可是添加上太子李亨在人间登基的情节,作用莫名其妙,我不太能够理解编剧为什么要这么处理,可能是出于整个剧本的考虑。你们最后表演成这个样子,也算是意料之中,不完全是你们表演功力的问题。” 何如许有点意外。看这个意思,刚才的表演好像不怎么样。不过这也没什么奇怪,别说是苏晋江这样经验并不很丰富的,就是老戏骨,也有临场失常的时候。 评委停顿了一下,继续缓缓地说:“但我也要说,虽然剧本内容本身有缺陷,但如果演员处理得好,也是可以弥补一些问题的。我看到的是,不光唐玄宗游月宫的戏和太子登基的戏完全没有融合在一起,而且太子好像自始至终都游离在状况之外。除了最后的眼神交流,我没有看到你们两边有任何互动。假如我是一个没看过剧本的普通观众,把你们两边的戏拆开了分别演,我都能看明白。可是你们凑成一台戏之后,我就没办法理解你们到底是要干什么。你们能不能解释一下,排练的时候你们是怎么互相沟通,为什么最后决定以这样一种方式来演绎?” 饰演太子李亨的那个年轻演员马上接过了话头,说了一大番话。但不知道是不是后期剪辑的缘故,他所说的内容颠三倒四,有点儿前言不搭后语。加上他说得快,字幕闪得也快,何如许没怎么看明白他到底想表达什么。看现场评委们的表情,似乎也都处于一种“我努力追赶你的思想,你却奔跑得如此狂放”的状态。 等他奔跑完了,还是刚才发言的那个评委指了指苏晋江。何如许以为他是要苏晋江发言,没想到他直接开始对苏晋江进行点评: “刚才你演的唐玄宗一登场,我就想起了一句话,一句对我影响很大的话:一个好的演员一出场,你就能从他身上看见这个角色的一生。这句话什么意思呢?我的理解是这样的:一个演员在表演一场戏、一个动作时候,这个角色全部的人生经历都已经在他心里了。就好像我们每一个人面对一件事情做出的反应,不仅仅是基于当下的情境,也是基于我们过去的整个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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