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小宁瞄了一眼苏晋江的表情。他一直不太吃得准，这个何如许跟苏晋江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每次见了面都似乎挺热络，可要说是朋友却又不像。
苏晋江手指停在通讯录何如许的名字上，但没按下去。“他还跟你说有别的什么事儿了吗？”
小宁摇头，“没了，就这个。”
“行，我知道了。”苏晋江把手机放回了衣袋里，“我这会儿有点累，晚一点再打给他。我们走吧。”
“哦。”小宁不好多说什么，慢慢发动了车子。
尉檀比苏晋江早一步到家，苏晋江进门时，他已经换好了居家的衣服。
“晚上想吃什么？”尉檀接过苏晋江的外套挂好，又顺手给他按了按肩膀，“你今天辛苦了，晚上吃好一点。”
苏晋江捉住尉檀的手，在手心里用力印了一个吻，“别做饭了，我叫外卖。你今天才辛苦，拍着戏还来帮我。来，让我抱一会儿。”
尉檀就不说话了，靠在他身边坐下。苏晋江搂住他，把下巴放在他肩头上，“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拍戏顺利吗？”
尉檀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说：“今天有个小粉丝，拿了你的照片让我签名。是用一个硬皮本子夹着的彩页。”
“哦，我记得。我给她签名的时候看见了你的字。”苏晋江笑笑，在尉檀，“怎么了？”
“没什么。”尉檀停顿了一下，“我记得，你也有一个样子差不多的本子。”
“我有吗？”苏晋江贡献了一个情绪由浅入深、非常富有层次感的疑惑表情，“我怎么没印象。”
尉檀斜他一眼，“你是打算今天晚上就开始跟我练吵架了？”
“不敢，不敢。”苏晋江的求生欲瞬间战胜了表演欲，“我当然记得。那可是我收藏的宝贝，我把自个儿的身份证忘了也不能把那些忘了。”
尉檀：“……”
苏晋江低头在尉檀脸上啄了一口，“怎么突然提起这个了？”
尉檀抿了抿嘴唇，“那几年我办过两次见面会，有一次还在你们学校附近的酒店，你都没去过。”
“我那时候很胆小。让我那么近距离面对自己喜欢的人，我会紧张得受不了。就连后来在公司遇到你，我都不敢多看你。”苏晋江说。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敷衍的借口，但确实是他当时的状态。那时的他面对外界时，内心总有着无法克制的羞涩和胆怯，很想躲在一个安全的洞里。如果世界朝他前进一步，他就往自己的洞里退缩一步。
“不过……”苏晋江轻轻一咬尉檀的耳垂，“要是我那时候知道，有一天可以离你这么近，我一定早早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记住我的时间更长一点。”
尉檀的手慢慢下移，搂住了他的腰，“现在也不晚。只要遇到了就好。”
“嗯。”苏晋江笑，“只要遇到了就好。”
吃过晚饭，跟尉檀缠绵了一会儿，苏晋江准备休息。今天确实是累了，他连亲热的力气都没有了。
睡觉前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短信，发送人是何如许。苏晋江点开，内容跟小宁说过的差不多。
苏晋江没有回复。
他不是故意要给对方甩脸色。以他对何如许的了解，何如许并不会真的在意他生不生气。
何如许打电话给小宁也好，发这条短信也好，都是为了表明一个态度：我给你解释过了。就像通知末尾经常会注明的那三个字：望知悉。
苏晋江当然不相信那番说辞。
先不说何如许做事谨慎，不大可能犯这么大的错误，即便情况真的是何如许所说的那样，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早就应该签发事故报告单，把这个锅扣他头上了。让何如许经手公司事务，本来就名不正言不顺，现在出了问题，那些人不拿他顶包才奇怪。无论苏晋江追究不追究，都不会改变什么。
但直到现在，公司对今天的事也没有任何表态。这就是在告诉苏晋江：你识相的话，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吧，反正大家都没损失。苏晋江圈了一波人气，公司不需要特意进行什么宣传就炒了一波话题热度。
虽然也有一部分网络报道指出，大巴车事件暴露了“耀峰”内部管理不力运作混乱，但“耀峰”每年都会挨几次骂，大家都习惯了。只要没有大错，越是挨骂曝光率反而越高。
唯一被利用的，只有始终都在努力维护苏晋江的酥糖们。
苏晋江心里隐隐窝着一股火。
何如许的电话，他肯定是要回的。何如许的道歉，他也肯定是要接受的。但是他要冷冻对方一两天，借此传达给公司一个软硬适中的态度。
何如许大概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信息，发了那条短信之后就保持着安静，没再打扰他。
第二天，苏晋江跟姚菁约了个时间，登门探望他。
姚菁住的地方不算远，苏晋江买了些礼物，开车过去。
一见到姚菁，苏晋江小吃了一惊。
姚菁瘦了一些，两颊微凹，还挂上了两个不太明显的黑眼圈，没有在《白雪歌》剧组的时候那么干净漂亮了。头发看上去有段日子没修剪，栗色的刘海儿长过了眼睛。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的样子有点儿糟糕。”姚菁一边给苏晋江泡茶一边苦笑，“老是睡不好，白天没精神，结果时间长了就成这熊样了。”
“没去医院看看吗？”
“去了，中医西医都看了，也没看出什么来，就开了点儿帮助睡眠的药，也没什么用。”姚菁朝桌上努努嘴，那里摞着几个药盒子，还有几袋煎好的中药汤。他拖来一把椅子，“我这儿乱，你随便坐吧。”
苏晋江走过去，把买的礼物放在药盒边上。他注意到，地上的杂物中间有一个空白的本子，旁边散落着一叠卡片。那些不是场景卡。苏晋江认识上面的图案，那是一套塔罗牌。
看到这些东西的一瞬间，苏晋江突然很不舒服。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到底是什么，硬要比喻的话，就好像打开了一个装满虫子的罐子。虽然盖子只被掀开了一点点，但有什么东西就要爬出来。
姚菁没跟他客气，直接从他带来的水果里拿了两个苹果洗干净，给他和自己各削了一个。
苏晋江觉得，姚菁似乎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了，怎么看都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但比起这个，他现在更在意的是另外的事。
“你在占卜吗？”苏晋江指了指地上那些塔罗牌。
“不是。”姚菁只说了这两个字就打住了，一抬手，把啃光的苹果核远远扔进厨房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沉默地扯了一张纸巾擦拭手掌。苏晋江也不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那个，”姚菁清了清喉咙，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今天打算跟你说的这些话，到现在为止还没对第二个人说过。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很不正常，所以我不会强求你接受。如果你听完了以后，觉得我是个精神病……”他指向大门，“出了这个门，你就当我今天什么也没跟你说过。用不着理我，也永远不要再对别人说起这些话。——行吗？”
“……”苏晋江不由坐直了身子。姚菁在对面注视着他，眼神很平静。
“行。”苏晋江点头，“我准备好了，你说吧。”
第80章
有了姚菁的那番话作为铺垫，苏晋江以为接下去姚菁就会开始一番长长的叙述。
但姚菁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捡起三张塔罗牌，牌面朝下摆在他们中间的小桌子上。
“我要说的东西可能有点儿混乱，先来举个小例子。”姚菁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这三张牌是我随意拿的，我现在暂时不想把正面翻过来，原因等一下再说。——不管这三张牌是什么，它们的画面相互之间都并没有什么逻辑关联。但是，我们可以用想象力，在这三张牌的画面之间建立逻辑联系，就像看图说话一样，让它们变成一个因果连贯的小故事。卡尔维诺的小说里就是这么写的。”
“嗯，《命运交叉的城堡》。”苏晋江看着那三张牌背面的星空图案，猜测那会是三张什么样的牌。
姚菁把其中两张牌的顺序换了换，“还是这三张牌，现在有两张换了换位置，但整个故事的因果链就不一样了。”
“对。”苏晋江还是不发表多馀的意见，只是注视着对方。
“我……从哪儿开始说起呢？”姚菁揉揉太阳穴，似乎正在脑子里整理着一团凌乱的毛线，而这项工作让他备受煎熬。“我先从我的‘病根’上说起吧。你写过故事吗？”
“没。”苏晋江说。他一直挺好奇，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到底是怎么在作者脑子里产生的。
“我是这么写的。”姚菁说，“每次我有了一个点子之后，就会有一些跟这个点子有关的画面跑到我脑子里来，也就是故事场景。我会把其中有意思的场景记录下来，等到攒得足够多了，就用电脑画出思维导图，把这些场景用不同的线索串连起来，架构成一个网络。”
姚菁喘了口气，“然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非常枯燥的重复作业，每天对着这个思维导图修改，拿掉一些场景，添加一些场景，哪一条线索是主线，哪一条线索是辅线，不同的线索在哪一个场景里交叉，就是做这些事。最后，根据这个思维导图写出大纲来。本质上来说，这和卡尔维诺在《命运交叉的城堡》里所做的事情是一样的。”
“好复杂，不过好像很有意思。”苏晋江说。
“确实很有意思，简直让人上瘾。”姚菁的眼睛恢复了神采，像他第一次跟苏晋江聊起故事时那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睡觉前想改改思维导图或者大纲，结果一直到天亮闹钟响，才发现一整夜过去了。因为生活中的点子和场景是无处不在的，所以我时时刻刻都让自己的神经保持敏锐，去捕捉它们。我的老师说过，写故事的人永远都要竖起触角，哪怕是在梦里。”
无论什么时候，似乎只要一说起写故事，姚菁的小灵魂就会发光。
能够拥有这么执着的热爱，应该是一种幸福吧。苏晋江想。
姚菁的视线落回到那三张牌上，仿佛突然记起自己现在正面临着问题，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又暗下去了，轻轻叹息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用力过度把脑子弄坏了，总之，自从《白雪歌》停拍以后，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修改《无限博弈》的剧本，从那时候开始就越来越不对劲了。就像练武功的人走火入魔了一样，我开始‘看’见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苏晋江感觉到，他们的谈话正在向某个核心靠近。
“是的。”姚菁往后缩了缩身子，像是害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会吓到对方，“我刚才不是说，常常会有一些场景跑到我脑子里来吗？”他顿了顿，“有一天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某些我‘看’到的场景，不久之后真的会发生。”
“……”苏晋江微微眯起眼睛。他不能让姚菁觉得自己不相信这些话，也不想反应过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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