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晋江!”听筒里传出父亲的咆哮,“你以为自己是谁?你长这么大,给家里做过一点儿好事没有?废物!你一辈子就是个废物!” 苏晋江放下手机,深吸了一口气。这话他从小听惯了,往常忍一忍就能过去,只是今晚听起来格外刺耳,每一个词都像根针。他想挂掉电话,手指却怎么也按不准屏幕上的挂断键。 一股积攒了很多年的无名之火突然一下子蹿到了脑门顶上,苏晋江对着手机就吼了起来:“你有完没完?!” 这一嗓子,电话那边顿时没了声音。 “我是个废物,那你知道你自己有多失败吗?”既然吼出来了,苏晋江索性一口气把胸口里堵了十几年的愤懑倾泻而出,“我妈为什么跟你离婚,你合伙人为什么跟你散伙,家里的亲戚为什么都不待见你,你真的从来都没想过原因吗?” “苏晋江!你敢跟我蹬鼻子上脸?”隔着电话,父亲的怒气几乎都要把苏晋江面前的桌子掀翻,“你是不是又想死?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过去把你腿打折?” 苏晋江对这些话毫不理会,一口气说下去,“爸,我就想问你句话,从我记事到现在,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天,给过别人一点儿尊重?当初我妈为了你的公司把工作辞了,在家做家务,你在外面出轨,搞的那些个破事儿,你以为我那时候是小孩就什么都不知道吗?你知道为什么每次过年过节,家里来亲戚的时候,我宁愿一晚上躲在厕所里也不想出去见人吗?因为我不想看见他们背后看你的样子,也不想让你当着他们的面把我骂得那么难堪!我想当个正常的人,不想让那些亲戚知道,你跟我都是神经病啊!你的人际关系这么失败,你都没有想过为什么吗?你从来都不考虑别人,就连对待你自己的家人,你都从来没有想过尊重!我们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我对你来说到底算什么?” 苏晋江觉得自己的喉咙和肺叶子都生疼,疼得他有点想哭,但却还是有一口气横亘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电话里安静下来,听得见双方粗重的呼吸声。 “以后我们互不打扰,我不会给你找麻烦,你也不要再跟我联系。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就这样吧。”
苏晋江挂了电话,长长叹了口气,然后把父亲的号码删除并拉黑。 这一次,他是真的不打算再跟父亲有任何联系了。 离开家的这些年,他始终心怀一丝希望:也许距离远了,父亲慢慢会想起他的好;也许有一天,他和父亲的关系会有所改善。结果和从前住在家里的时候一样,只不过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 既然不可能再有改变,那就这样吧。 苏晋江洗了把脸,衣服也没脱就躺到床上,想好好睡一觉,但怎么也睡不着。他的大脑好像和身体自行分离了,身体累得要命,脑子却一点要睡觉的意思也没有,走马灯似地转着无数的念头。 有了粉丝以后,他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将会开始有所不同。 因为有人喜欢他,所以他拼命把自己假装成值得被喜欢、值得被爱的样子。时间久了,连他自己都有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真是他的人设所展现出来的那样。 但真相却是,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自己,也永远都不会喜欢自己。 想通了这件事,苏晋江忽然觉得轻松了。 外部世界的磨难像感冒发烧,可能会很严重,把你折磨得上吐下泻、形销骨立。但只要熬过最难受的一段时间,身体就会渐渐复元。 厌恶自己,却是一种毒。不一定总是很痛,但无药可医。它像另一个潜伏在你身体里的自己,跟随你的生命慢慢扩张,逐渐取代你,然后在某一个时刻,静悄悄地终结你的生命。 如果自己和自己背道而驰,哪怕付出一生的努力,究竟是为了取悦谁,又能够取悦谁。 两眼鳏鳏过了半晌,苏晋江拿起手机看时间,不知怎么的,习惯性地就点进了自己的网络社交账号。 从基金门事件发生到现在,他一直没有登录账号去看粉丝们的反应。大规模的脱粉恐怕是在所难免的,他有足够的心理准备,但还是不想亲眼看到。 不过现在他觉得,怎么样都无所谓了。粉丝们喜欢的那个他,是跟他无关的另一个人,是戏里的一个角色。戏演得好,观众们来了。戏演砸了,观众们走了。戏台外面的观众来来去去,戏台后面他真实的人生还是一塌糊涂。 在他最后发布的那条动态下面,酥糖们在艰难地控评。 在这种全网开黑的情况下,粉丝的力量很有限。酥糖们每隔几小时就换一班,一夜不间断地持续控评,把善意的留言顶上来。 【酥酥加油,我们等你回来】 【酥酥不怕,我们都在这里】 当前最热门的几条留言当中,有一条很长: 【不算是粉丝。最早认识这个演员是一部几年前的电视剧,剧情不记得了,但他演的那个配角很暖。那个时候我临近毕业,因为找工作不顺利,我心情很不好。他的那个角色很微妙地治愈了我,让我在那段充满焦虑的日子里有了一个精神依托。后来准备毕业设计时,我每天都拿着他的照片给自己鼓劲。 毕业以后工作很忙,我不追星,很久都没再关注他。这一阵子偶然听到同事提起他来,上网搜了搜,结果知道了他最近的遭遇,心里很难受。 那些成为过榜样的人可能并不知道,他们无意间的一点点光亮,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怎样温暖另一些人的心灵。 我也是曾经被他的光亮照亮过的人,即使并没有一直追着他的轨迹,但那种被照亮过的感觉一直都存在。 从这个意义上,我觉得,追星的人是追一瞬间还是追一辈子,也许本质都相同,都是为了让那个人的光芒照进自己的人生。 人生不易。我们需要借一点点来自别人的温暖。你也许想象不到,你给出的一点点光和热,可能会让另一些人支撑过一段漫长的黑暗。】 苏晋江把这条留言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截了个图保存下来,心里一瞬间生出了奇妙的感觉。 他也有过相似的经历,也是在毕业之前,他很能理解留言者所说的那种焦虑。那段时间,尉檀是他的精神动力,是照进他暗淡生活里的一线光芒。那时的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自己也会在不经意间以偶然的方式影响另外一些人。 透进窗帘的光一点一点亮了。苏晋江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这间房间在顶楼,视野很好,能看到大片天空。 苏晋江举起手机,透过玻璃拍了一张天空和云朵的照片。天色还是半明半暗,照片的光线不太好,但能看见云絮边缘玫瑰金色的霞光。 苏晋江把照片发到了自己的网络社交平台上,写上简单的两个字:早安。 一夜没睡的酥糖们一秒钟就刷到了这条新动态,立刻跑过来留言: 【酥酥早安!】 【好漂亮的云啊,酥酥随手一拍都是这么好看】 没过一会儿,圈内的许多朋友都转发了他这条动态,评论也都是两个字:早安。 尉檀也都转发了,跟其他人一样,没有多说什么。 苏晋江点开微信,果然看见尉檀刚刚发来了一条消息,【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苏晋江回了一条语音:【你这么晚了还没睡?】 发完这条,想了一想,又发过去一个嘴唇的表情图片。 同一时间,尉檀也发了同样的表情过来。手机屏幕上一左一右两张红唇,大嘴瞪小嘴。 苏晋江忍不住笑了,打字回复:【看着就饥渴】 尉檀:【嗯。你感觉好点没?】 苏晋江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告诉了尉檀:【我跟我爸吵了一架,吵得很凶。我这次是真的跟家里闹翻了。】 过了两三秒,尉檀回复:【没事,有我。】
第100章 在这套房子里,苏晋江过了两天足不出户的生活。 辛秦给他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只把号码告诉了几个信得过的人。 整整两天,苏晋江不上网,不看电视,不听新闻,跟外界的联系基本断绝。只有辛秦的司机每天在固定的点钟来看他,此外,就只有尉檀和唐宛然时不时给他发短信。 尉檀说,罗马的工作都处理好了,他会搭乘当地时间晚上八点的航班,顺利的话,国内时间明天下午就会到家。这是连日来最让苏晋江感到安慰的消息。一想到终于能够见到尉檀了,苏晋江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顿时轻了。 晚上,辛秦的司机照例过来,给苏晋江送了些吃的。打开冰箱一看,大多数食物都还原样放在里面,几乎没怎么动。 “苏老师,你得吃东西啊。”司机师傅有些忧心,“这才两三天的工夫,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有吗?”苏晋江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是凹的。他不想让司机担心,勉强笑笑解释说:“主要是这两天我睡觉多,又不活动,没什么胃口。我以前在学校准备期末考试的时候,比现在瘦得还厉害,养几天就过来了,不碍事。” 司机点点头,“苏老师,我这人嘴笨,不会安慰人,不过就算遇上天大的事儿,身体千万不能垮。老话不是说吗,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话我打小就听人说,从来也没往心里去过。后来有一年我自己遇上点事儿,一琢磨才觉得,这话真是说到人心坎儿里去了。你们这些年轻人,以后的路长着呢,。” 苏晋江觉得司机师傅话里有话,一追问,司机师傅小心翼翼地告诉了他一件事。原来昨天夜里,于飞差一点自杀。 本来有几个朋友在他家里陪着他,后来于飞坚持说自己没什么事,叫其他人该忙什么就忙什么去,没必要白白浪费时间耗在他这里,他会过意不去。 其他人想着,让于飞一个人静静可能也好,就离开了。结果他们前脚走了没多久,于飞后脚就拿胶带封住门窗准备烧炭,还用手机录了一段视频遗言。 于飞在视频里说,他不是想用自杀威胁别人,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了。除了这种极端的方式之外,他不知道还能怎么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证明苏晋江的清白。苏晋江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被他害得这么惨,他以后也没有脸再面对对方。 不过于飞没想到,因为有苏晋江之前的提醒,一向大咧咧的丁梓衍这回留了个心眼儿。离开于飞家以后,他根本就没走远,连小区都没出,就在楼下转悠了一会儿。估计于飞一个人静得差不多了,他就转头杀了个回马枪。 说起来,也幸亏于飞的性格比较细致。他虽然决定要自杀,但又害怕给别人添太多麻烦,封好门窗之后写了一张纸条,说明房间里有一氧化碳,免得别人贸然进来会中毒。半夜三更的时候,他正悄悄地往门上贴纸条,丁梓衍突然回来了,这才有惊无险地及时阻止了于飞的自杀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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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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