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在苏晋江的心底深处，存在着一种奇怪的执念——他认定自己不会过得好。事业越顺利，生活越幸福，他越是惴惴不安。相反，每当有坏事发生，他反而会松一口气。
类似的心理，还表现在苏晋江对于重生这件事的反应上。
尉檀不知道死而重生的人应该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但他见过劫后馀生的人。
有一次，他所在的剧组到山里拍戏，盘山公路雨后湿滑，经过一个拐弯处时，车队里有一辆大巴差点发生侧翻。公路旁边就是峭壁，坠下去的后果不堪设想。那之后过了很久，曾经坐在那辆大巴车上的人们仍然馀悸未消，惊惧的同时，又有着一种幸免于难的亢奋。
尉檀认为，那才是正常人经历过生死危机之后会有的反应。相比之下，苏晋江的反应过于平淡了。
如今回想起苏晋江最初的种种表现，尉檀有一种感觉：尽管当时的苏晋江带着病还不管不顾地争取《鸿蒙》的试镜机会，仿佛很希望迅速成名，可是内心深处，他并不真的认为自己能成为人生赢家。他就像一个对自己的技术没多少信心的游戏选手，原以为Game Over了，随后意外地发现还有一条奖励的命，于是继续玩了下去，想看看这一次自己能不能走得更远。
但那只是最初。随着两个人的恋情，苏晋江悄悄有了改变。尉檀家里，到处都留有苏晋江的印记：他买的小装饰品，他手绘的小贴纸，他喜欢的熏香……他像一只霸占领地的猫，既小心翼翼又撒欢打滚地在尉檀家的各个地方都蹭上自己的气味，尤其是尉檀本人。
现在的他，还会像当年离开家那样，说走就走，干干净净地抹去所有自己生活过的痕迹吗？
车在路口的红灯前停下。助理小安转过头，见尉檀望着窗外发呆，提醒道：“檀哥，苏哥的直播要开始了吧，你不看看吗？”
被他这么一说，尉檀蓦地回过神来。
苏晋江今天有个网络直播采访，是在一个跟“辛兴文化”有业务往来的视频平台上。
为了这次采访，万金提前做好了周密的工作，从主持人提问到观众互动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台本反复审了几次，避开了所有尖锐的话题。现场有网络团队严格控场，涉及人身攻击、造谣抹黑的不当发言都会被禁。
尽管如此，在这种非常时期，选择以直播的形式接受采访仍是需要勇气的。苏晋江借助这个举动向公众表明，他的姿态是开放的，不害怕面对公众审视的目光，也不愿意在舆论的浪潮中封闭自己的声音。
而且，他还会通过这个平台半公开他和尉檀的恋情。考虑到粉丝们的接受度，他不会在今天的采访中直接说出尉檀，也不会谈及任何有关尉檀的细节，只会对主持人承认自己已经有了恋爱对象，看看粉丝们的反应。
尉檀看看表，拿起平板电脑，打开了直播软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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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直播间里，苏晋江与一位形象极具亲和力的女主持人对面而坐。两人的姿态都很随意，营造出一种轻松的谈话氛围。
聊了几句闲话作为暖场，女主持人开始按照既定的台本，把话题往情感的方向上引导：“你之前也过上过一期访谈节目，被问到为什么会选择演员这个职业。”
“对。”苏晋江点点头，“差不多刚好是一年前的事儿。”
“那个时候，你是怎么回答的呢？”女主持人笑着问。
“我记得我说……”苏晋江回忆了一下，“演员是个很有兼容性的工作，我希望通过体验别人的生活，来让自己变得更丰富。”
女主持人又问：“那么现在过去了一年，而且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你对这个问题的看法，有没有什么变化？”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基金门事件”带了过去。弹幕上，有观众小小地感慨唏嘘了一下。
“我对演员这个职业的看法，没有什么改变。”苏晋江思索着，“不过在有些方面，有了更深体会。”
女主持：“具体是什么方面呢？”
苏晋江：“演员是一个曝光率很高的职业，不论是你在荧幕上塑造的影视剧形象，还是你参加的各种活动，甚至你的个人生活，都会进入公众的视线。我们经常看到某个人，这个人的行为就会对我们产生示范作用。”
“没错。”女主持人点点头，“所以艺人很容易成为榜样，成为被粉丝模仿的对象。你也有自己的粉丝，那你会在这方面感觉到有压力吗？”
“对我来说，压力不是来源于粉丝，是来源于我自己。”苏晋江说，“我是一个比较缺乏自信的人，演员这个职业，把我的缺点放大了。有了粉丝以后，我意识到，我对一些事情表现出来的态度是会影响到他们的。这种影响不一定很明显，但他们如果长时间关注我，积累下来的效果会很强大。我想对我的粉丝产生正面的影响，这是我的压力，也是我的动力。”
“那，在你自己的生活经历当中，有没有对你产生过重大影响的偶像？”女主持人问。
“有。”苏晋江笑了笑，“有一位演员对我影响很深，我从学生时代开始就是他的粉丝，会追着看他的每一部作品。我进入演员这个行业，外部原因是机缘巧合，刚好有一个签约经纪公司的机会。内部原因是他给我的潜移默化，让我在潜意识中希望成为跟他一样的人。”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以跟我们说说吗？”女主持人也微笑着问道。
“他……”苏晋江字斟句酌，“他很有责任感，也很强大。他的那种强大，表面上给我的感觉其实并不怎么明显。我最开始只是觉得，喜欢他很舒服。直到我自己也当了艺人，有了自己的粉丝，我才知道，要让别人喜欢你喜欢得很舒服，这其实是一件很难的事。”
女主持人适时接过话头，“为什么这么说呢？”
“确实，单从表面上看，这件事好像是水到渠成的。”苏晋江说，“你有作品，就有人喜欢你，你和粉丝之间就有了互动，就有了默契。可是事实没有这么简单，这就像是一个工程，最艰苦的部分别人是看不到的。怎么才能在做好自己的同时又给粉丝最大的安全感，我觉得这可能是贯穿一个艺人整个事业生涯的大课题。”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做到什么程度了？”女主持人问。
“我还在学习。”苏晋江如实地说，“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好我粉丝的安全感，让他们承受了很多不应该承受的焦虑。但是也有一件事让我觉得比较欣慰，就是，我看到了自己的成长。有的事情，如果放在一年前，我是没有办法面对的。我可能会退缩，或者自我放弃。但是现在……”
苏晋江停顿了一下。女主持人温和地追问：“现在怎么样呢？”
苏晋江微微一笑，“我想我可以撑过去。”
随着他的这句话，屏幕上飘过一大波弹幕：【酥酥加油鸭！！】【酥酥不要怕！！】
女主持人换了一个看上去更为随意的坐姿，继续像聊天似地发问：“一年的时间，要说并不算长。是什么让你的心态有了这么大的改变呢？在这里面，是不是也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位榜样对你起到的作用？”女主持人又把话题带回到苏晋江的感情对象上。在今天的这个采访中，关于尉檀和粉丝的话题要始终紧紧缠绕在一起，曲折地推进。
“有。”苏晋江神色认真，“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除了粉丝，他也一直都在给我最大限度的支持。他对我说过一句话，我不知道他自己是不是还记得。”
苏晋江闭了闭眼睛，“他说，给别人当榜样的人，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好。你的生活经历不仅关系到你自己，也可能关系到别人的信念。”
屏幕外，尉檀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握住了平板电脑的边缘。他确实对苏晋江说过这么一句话，但如果不是苏晋江今天提起，他自己都快要忘记了。他记得，有一天两个人一起在家吃饭时看了一个电视节目，他当时随口说了一句，没想到苏晋江记得这么清楚。
女主持人问：“如果抱着这样的想法去生活，会不会偶像包袱太重了？”
“不会。”苏晋江还是微笑着，“自己的每一步都要走好，这不是做给别人看的。”
他的眼神稍稍黯淡了一下，“可能跟我的成长经历有一点关系吧，有很长一段时间，在我的观念里，别人的期待和我对自己的期待，是两件对立的事情。要让别人高兴，就要压抑自己。但是……”
他望向镜头，透过屏幕望着正在观看直播的尉檀，“告诉我这句话的那个人让我明白了一件事，过不好自己的生活的人，是没有能力让别人高兴的。这个道理虽然很简单，但我一直到遇上他才明白。”
开车的小安听见这些话，飞快地瞄了一眼后视镜。尉檀默默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小安看不出他的情绪。
女主持人温和的声音又从电脑里传了出来，“所以，这成了你改变心态的动力，是么？”
“是的。”苏晋江说，“对我来说，喜欢一个人最好的状态是这样的：因为我喜欢他，所以我也喜欢努力模仿他的自己。他是值得我模仿的榜样，也是我对自己的一种信念。通过喜欢他，我可以变成我想成为的自己。”
“哇哦！”小安听得笑了起来，“真看不出来，咱们苏哥这么会撩。”
尉檀摩挲着电脑，半晌才“嗯”了一声。
直到直播结束，他才慢慢合上电脑靠上椅背，对小安说：“××路那里停一下，我想买个蛋糕。”
“哦。”小安又瞄了瞄后视镜。尉檀还是看着窗外，不过嘴角扬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蛋糕当然是为苏晋江买的。
苏晋江跑完了通告，回到他和尉檀最近暂住的公寓，一进门，就看见餐厅里摆着的蛋糕和蜡烛。
“难道今天有人过生日？”苏晋江明知故问，“不对啊，你的生日咱们不是庆祝过了么？”
“不给谁过生日。”尉檀打开红酒倒进杯里，“我自己心情好，想高兴一下，不行么？”
苏晋江知道他看了直播，走过去抱他，“行。只要你高兴，怎么都行。”
两人平时共用的上网本放在餐桌旁，屏幕还亮着。苏晋江顺手拿起来翻看一下，是尉檀经常披着马甲潜水的那个粉丝群。
群里的酥糖们正在讨论今天的直播。许多人都在猜测，苏晋江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被猜得最多的自然是尉檀，两人从《鸿蒙》开始合作过的每一部作品都再一次被罗列出来，CP粉们开心地排排坐，重温他们同框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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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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