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常年饥饿,小乞丐的手脚都瘦得如同麻杆,小腹却显眼的突出了一块儿。 小顾南亭被吓得捂上了眼睛,躲到了一旁的乳母怀中。 苏氏也不敢动那一身伤痕,只能用清水淘了块帕子,给小乞丐擦拭着脏兮兮的小脸:“乖孩子,不要怕,一会儿让郎中看过就好了。” 很快,小乞丐脏兮兮的小脸被擦得干干净净。 苏氏这才发现,那小乞丐竟是个无比清秀的孩子,一双清澈如潭的眼睛,秀巧的鼻子,干裂的小嘴由于惊恐与疼痛不断颤抖着,看得让人更加心疼了。 许多年前,苏氏曾经不慎小产。 两年后才又生下了顾南亭。 不知怎得,苏氏总觉得眼前这个小乞丐像极了她许多年前曾经失去的那个孩子。 苏氏又取了些热水,一点一点的化开了小乞丐头顶干枯结缕的头发,又用密齿的铜梳梳到通顺。折腾了许久,管家派人去找的大夫也终于到了。 医术高明的老郎中先是搭了搭小乞丐的脉门,便说这小乞丐先天无病,嗓子也只是一直被人强行灌了哑药,只要停了药,慢慢便可恢复。还有这一身的外伤在冬日也不打紧,唯一要注意的便是这孩子后天太弱,需要好生补养。 随后,老郎中让屋内的嬷嬷按住了小乞丐的手脚,强压着给这个遍体鳞伤的孩子处理伤口。 割去腐肉结痂,擦净边缘脏污,再敷上一层又一层的药粉。 小乞丐挣扎着,嘶叫着,最后干脆痛晕了过去。 老郎中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又写下了一连串的药方,有口服的,有外用的。并将方才用的伤药留下了两瓶,嘱咐苏氏每日换药两次,十日内就能长出新肉了。 苏氏谢过老郎中后,在房内两个老嬷嬷的帮助下给小乞丐换了身不磨伤口的软绸睡衣。 衣裳是顾南亭穿旧了的,按年龄小乞丐比顾南亭大两岁,可顾南亭去年的衣裳穿在小乞丐的身上还是显得十分宽大。 约莫两个多时辰后,小乞丐中悠悠转醒,一直坐在床边守着他的苏氏递了杯温水给他。 小乞丐喝了一口,似乎终于明白了是眼前这个温柔的女人救了自己。 他掀开被子,试图下地去给女人磕头。 苏氏见状,当即把他抱了回去,安抚在怀中轻轻拍打着脊背:“傻孩子,不用谢我。我带你回来,不是让你给我磕头的。” 自幼无母的小乞丐还是第一次这样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咬着手指轻声啜泣着。 苏氏伸手揉了揉那孩子柔软的发丝,温声道:“不哭不哭,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孩子了。跟我姓,姓苏,名字嘛,就叫晏儿可好?” 小苏晏眨着眼睛,乖乖的点了点头。 苏氏又找来乳母把尚未就寝的小顾南亭也抱了过来,拉着顾南亭的小手摸了摸苏晏的脸蛋:“亭儿,这个小哥哥叫晏儿。从今往后他每天都会陪着你一起玩儿,你说好不好?” “好!”从来没有同同龄人一齐玩耍过的顾南亭立刻拍手同意:“我今晚可以和晏哥哥一起睡么?” 苏氏看了看怀中脸色苍白的孩子,又看看一旁自己的小儿子一脸期待的模样不由得有些犯难。 就在苏氏为难之际,小苏晏张张嘴艰难的蹦出了几个音节:“一……起……好……” “晏儿不要急着说话,你的意思是愿意陪着亭儿一起睡么?” 小苏晏歪着脑袋点点头。 “那…好吧。”苏氏温柔的拍了拍苏晏的小脑袋,转而嘱咐自己的儿子道:“亭儿听话,要小心不要碰到小哥哥的伤口,知道么?” “知道!知道!”顾南亭欢天喜地的拉着苏晏回到了自己居住的上房里。 来到顾家的第一夜,苏晏就是跟着顾南亭一起睡的。 宽大温暖的软床,比起苏晏以往睡的木板稻草舒服了不知多少倍,还有丝棉续成的枕头,小苏晏一枕上去都舍不得张开眼睛。 深夜亥时,照顾顾南亭的老妈妈终于都退到外间休息去了。 “晏哥哥,你睡着了吗?”黑暗中,小顾南亭张开了眼睛。 浅眠中的小苏晏被唤醒,扬着嘴角温柔且无声的回应着顾南亭。 “晏哥哥你怎么不会说话?” “嗯。”小苏晏点头蹦了一个音节。 “娘亲说你会好起来的。”顾南亭一双小手抱住了苏晏的胳膊,歪着脑袋蹭了蹭他的肩膀:“晏哥哥,你可以搂着我睡吗?” 苏晏从生下来没有被人搂在怀里过,也没有搂过别人睡觉。 不过本家的小少爷的要求必须要满足,他尝试着圈住了胳膊,努力的收紧手臂。 “唔,小哥哥你真好。”顾南亭笑嘻嘻的从枕下摸出了一块儿不知藏了多久的硬糖,剥开糖纸送到了苏晏的唇边:“小哥哥吃糖。” 苏晏低头抿了一口糖果的表面,这种香甜的滋味他从小到大也不曾尝过。 他从有记忆开始,印象中就只有那个凶神恶煞的独眼男人,吃不饱穿不暖,没日没夜的做苦工,乞讨,还要喝那些不知名的苦药,每次喝完嗓子里都像火烧一样,又痛又痒。 今天,他不但有了温柔仁善的干娘,还有了活泼可爱的弟弟。 他穿上了干净的衣裳,睡上了舒服的大床,甚至尝到了香甜的糖果。 他忍不住了,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的顺着眼角滚落,无声的抽噎着。 “晏哥哥你哭了么?”顾南亭的小手抹了抹他眼睛上的泪珠:“别哭呀,别哭呀,你不喜欢吃糖果我拿别的给你吃。” 小苏晏说不出话,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抓着顾南亭的衣裳在摇头呻叫。 “小哥哥,你到底怎么了?小哥哥你是不是身上又痛了?” 小苏晏抹了把眼泪,把爬到床下的顾南亭慢慢拽了回来。 “不,不……睡。” 两个小家伙折腾的动静,到底引来了隔间卧室里的苏氏。 苏氏穿着寝衣端着烛台从门外走了进来:“亭儿,晏儿怎么还不睡觉?” “娘亲,小哥哥哭了。”顾南亭指了指床上的苏晏可怜巴巴道:“亭儿很乖,没有欺负小哥哥。” 苏氏端着灯盏,照亮了苏晏通红的眼眶,心底一酸,将苏晏的小身子抱回了床内,转身又把自己的儿子也抱上了床。 “好孩子,今天娘亲陪你们两个一起睡好不好?” “好!”顾南亭老老实实的钻到了温暖的被窝里:“娘亲说故事!说故事!” 苏氏活着的那段日子,可以说是苏晏人生中最美好的一段日子了。 他每日与顾南亭同处一同起居,一齐玩耍。甚至还可以在一处读书认字。 小时候的顾南亭怕黑,尤其是害怕雷雨交加的夜晚,每次都要苏晏哄许久许久才能入睡。 因为苏氏的关系,苏晏自小对顾南亭的那份情谊就格外真诚。 也许正因如此,苏氏才会想着要顾南亭娶了苏晏做男妻。 如此一来,苏晏便能长长久久的陪在顾南亭身边一辈子了。 *** 以往的事可以暂且按下不提,不过短暂的回忆还是让顾深明白了苏晏对这个集市的敏感。 他朝着手心呼出一口热气,趁着掌心温热将苏晏的耳垂包裹在了手心里。
“阿晏没关系,有我在,永远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顾深毫不避讳的在来往的人群中,吻了一口苏晏的额头。 苏晏偏头躲闪,瞬间涨红了脸颊:“少爷别闹了,咱们还有正经事要做呢。” 苏晏口中的正经事,就是顾深与他今日此行的目的。 为顾深工坊里的工人采购年礼。 寻常的掌柜给伙计们发放年货无非就是一个聊胜于无的小红包,再加上一包点心,一两茶叶也就完了。 稍微有些良心的掌柜还会给伙计加上一双新鞋,也就算是顶好的心意了。 顾深偏要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预备着给自家工坊内的工人每人一条猪腿,五升白面,外加一匹软布,并一大包的蜜饯干果。 由于顾深要的数目众多,整个集市上的人都拿顾深当了大主顾,都巴不得他到自家的小摊子上来看看。 不过顾深也不是傻子,越是要的多的东西越是要精挑细选。 故而走了一个晌午,才与一家屠户堪堪敲定了猪腿的定数,白面,布匹和干果还没有着落呢。 顾深揉着沉重的双腿,拉着苏晏去路旁一户卖蒸糕面茶的小摊子上落座。 “老板,两碗面茶一块儿糕!快点!”顾深轻车熟路的点了菜:“阿晏,这里的蒸糕好吃极了,我到城里办事偶然发现的,前几次都想带你来吃,只是你一直在郭学究那儿忙着读书,我也就不好吵你。” “顾少爷来了?这位就是您没过门儿的夫人吧?”小摊上的老板是个爽利人,抖抖肩上的帕子给顾深那一桌抹了桌子,又倒了两杯茶水:“果然跟您说的一样,当真是一表人才。” “是啊,我说了我没骗你来着。”顾深也不客气,反手搂着苏晏的肩膀:“今日我们是来置办年货的,您这几日生意可好?” “托您的福,这些日子市集人多,小的我也赚了不少。”老板笑吟吟的从他盛糕的大木桶里挖出了一大块儿红枣糯米蒸制而成的蒸糕,又满满淋了一层蜂蜜,撒了白糖:“来,今日您第一次带着夫人过来,小的我多给您挖些红枣,给夫人尝个新鲜。” 顾深点头些过老板,用尖头的竹片刮下一块儿混合着白糖的糯米蒸糕:“阿晏,来,尝尝。” 此时你苏晏脸上红晕遍布,低着头半张口唇将那块软糕吃了下去:“少爷,怎可与外人这样胡说?” “胡说?”顾深从老板端来的托盘上拿下了两碗面茶,轻轻搅动着吃了一口:“我哪里胡说了?你难道不是我未过门的夫人么?还是说你不想嫁我?” “我何曾说我不想嫁给少爷了?!”苏晏皱眉压低声音。 “既然想嫁,那我怎么是胡说呢?”顾深笑眯眯的舀起一勺香甜的面茶凑到了苏晏嘴边:“早一日叫夫人,晚一日叫夫人有什么区别呢?” 苏晏没有再出言反驳,只是继续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着顾深送到嘴边的吃食。 蒸糕配面茶,甜咸交织,吃到胃里暖融融的。 寒冷的天气吃来,很是舒服落胃。 好巧不巧,距离顾深与苏晏吃饭歇脚的小摊不远,就有一处专卖婚礼用物的摊位。 虽说本地古来便有正月里不可成婚的风俗,可人生大事怎么说也没有一日两日就备办妥当的。 因此这个年货集市上的摊位生意也十分热闹。 顾深眼尖,一眼便发现了那处摊位,掏出银子付了饭钱,拽着还不明所以的苏晏一行凑了过去。 “二位公子万福,恭喜恭喜。”这摊位上的老板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但凡做这样生意的人家都是最擅长察言观色的。 到这摊子上驻足之人究竟是不是一对一双,要成亲的,她冷眼一看便能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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