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的两个太医也在里面,太医令滔滔不绝地禀了一通,说他们刚刚又给凤阳把过脉,凤阳气血不足,气滞血瘀,阴阳皆虚云云。 太医令说的那通话在楚祐听来都是废话,没半个重点,楚祐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放心上,他一言不发,只是目光晦暗不明地望着躺在榻上的凤阳。 凤阳虽然醒了过来,但依然很虚弱,勉强笑了笑,只跟皇帝说了一句“劳皇上担心了”,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沉睡的凤阳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青。 既然此行的目的达成,楚祐也没在南书房待太久,没一会儿,就借口“不打扰凤阳休养”提出了告退。 楚翊亲自送楚祐出了南书房。 跨出高高的门槛后,楚祐踩着汉白玉石阶一步步往下,走到最后一阶时,就听楚翊不咸不淡的声音蓦地自背后响起:“七皇叔真的打算回封地吗?” 楚祐顿住了步伐,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楚翊的这个问题。 他宽阔的肩膀在上方屋檐投下的阴影中,略显僵直。 而楚翊似乎也不在意楚祐回不回答,语调不轻不重地又道:“扬州埋葬了数万人,阴魂不散,待七皇叔来日回了封地,可要记得请几位道长好好做一下法事,为那些枉死之人超度,免得他们的魂魄游荡人间。” 楚祐置于体侧的双手不禁紧握成拳,这一次,忍不住回了头。 立于门槛前的青年五官俊美,目如月皎清辉,唇畔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仿佛只是好心提醒,又仿佛意有所指。 怦怦!楚祐的心脏失控地狂跳了两下,心里有些发毛,眸色幽暗。 他望着屋檐下那个眉目如画的青年,思绪不由地回到了九年前的扬州台陵城。 回到了铭刻在他记忆中的那一天。 满城的喊杀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血腥气,令人闻之欲呕,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血流成河。
这是楚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尸山血海”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 此刻想来,楚祐又感觉到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又萦绕在他鼻端,看着楚翊的视线瞬间凝结。 楚翊浅浅一笑,优雅地拱了拱手,“七皇叔,我就送你到这里了。” 话落之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过了身,又跨过了高高的门槛,往回走去。 只留下楚祐站在最后一阶台阶上,目送楚翊修长的背影消失在前方的门帘处。 直到他的贴身内侍唤了一声“王爷”,楚祐才回过神来,又转过头,继续往宫门的方向去走去,大步流星地向前迈着步伐。 楚祐一言不发,脑子里想的是楚翊刚刚说的那番话,翻来覆去地细思着,咀嚼着。 他越想越心惊,越想越觉得楚翊方才的字字句句都是别有深意。 “轰隆隆!” 天空中骤然响起一个惊心动魄的春雷。 一道闪电骤然自天空劈下,有那么一瞬,把周围照得一片透亮,也在楚祐那俊朗冷硬的面庞上投下了诡谲的阴影,衬得他的表情阴冷异常。 闪电带来的亮光一闪即逝,周遭随即又暗了下来,一片昏暗。 楚祐不禁又想到了九年前的台陵城,尘封已久的记忆浮现在他脑海中。 城破之时,黑压压的越军如潮水般涌进城内,长驱直入。 城内的大景将士群龙无首,被敌军的气势所压,节节败退,越军进城烧杀劫掠,无恶不作。 无数的百姓也死在了这场战役中,在如狼的越军跟前,百姓们成了被猎杀的羔羊,只能不断地逃跑,哀嚎,求饶…… 但他们依然免不了一死。 有的人被砍下了手臂、头颅、小腿;有的人头颅被砸得面目全非,红的白的黏在城墙上;有的人被一刀捅穿了身躯…… 顾策的头颅被敌军割下,高高地悬于城墙之上。 自己在台陵城认识的那些人几乎都死了…… 又是一记震耳的春雷炸响在耳边,也惊醒了楚祐。 楚祐又继续往前走去,再没有停留地径直出了午门,上了马。 当一人一马疾驰而出的同时,地上发出滴答之声,天空中淅淅沥沥地下起春雨来,雨势越来越大。 路人纷纷奔走,没一会儿,街道上已经看不到什么行人了。 “哗哗哗……” 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形成一片密集的雨帘。 楚祐浑不在意,任由雨水淋湿了他的衣裳与头发,雨水沾在他的眼睫上,眼前模糊一片。 楚祐马不停蹄地一路策马奔驰,马蹄踏过之处,溅起片片水花。 一炷香后,他就回到了康王府,王府的门房早就在翘首张望着,嘴里喊着:“王爷回来了,王爷回来了!” 浑身湿透的楚祐充耳不闻,一眼就看到了一道自角门走出的倩影。 李云嫆撑着油纸伞,站在淅淅沥沥的春雨中,含笑看着他。 大红色的油纸伞映得她面上似乎染了红晕,面如朝霞,小小的下巴柔和隽秀,勾勒出玉像般的清丽弧线。 只这么看着她,楚祐的心中就觉得一片柔软、甜蜜。 这一刻,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九年前,在扬州时,他和她的初遇。 那也是这么一个淅淅沥沥的春日。 当时,她的手里也是这般撑着一把伞,而他也是骑着马,她被马惊到,伞脱手而出,是他为她抓住了伞。 小时候的她好似一朵娇嫩的水莲,让人看着就觉得怜惜。 “嫆儿。”楚祐朗然一笑,翻身下了马,迎着瓢泼大雨快步朝她走去。 这一路骑马过来,他身上早就湿透了,头发、衣袍都湿漉漉的,几缕碎发湿哒哒地黏在颊畔,显得有些狼狈。 可他看着她的眸子出奇的明亮,灼灼生辉,仿佛他的眼里只有她一人。
第344章 豆大的雨珠铺天盖地地洒落,大雨哗啦哗啦下个不停。 “王爷。”李云嫆将油纸伞撑高,试图为他挡雨,楚祐很顺手地接过了那把油纸伞,仔细地不让雨水淋到她,另一只空闲的手牵着她的手往王府里面走。 耳边传来她温柔关切的声音:“下这么大雨,王爷怎么也不披件蓑衣。” “夏莲,你赶紧让人去烧水,再煮杯姜汤。” “王爷,我服侍你沐浴吧,免得着了凉。” 看着她满心满眼只有自己,楚祐心里分外受用,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的大掌将她柔软的小手握得更紧了,眸底掠过一道阴鸷的冷芒,心道:当年是顾策不识抬举,否则又怎么会到这个地步! 雨水如注,雨伞仿佛屏障般将周围的一切与伞下的两人隔绝开来,仿佛这片天地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李云嫆一边走,一边用帕子为他擦拭身上的雨水,温柔地抹过他的额头、面颊、耳朵,低声问道:“王爷,凤阳大长公主殿下怎么样了,太医怎么说?” “人醒了一会儿,还是很虚弱,没说两句就睡过去了,太医束手无策。”想起凤阳虚弱不堪的苍老睡颜,楚祐的眸子里乍明乍暗,“我看怕是撑不过这个月了。” “和先帝说的差不多……” 他最后一句话的声音很轻很轻,末尾的几个字被周围哗哗的雨声压过,似是夹着一声幽幽的叹息声。 “……”李云嫆一脸疑惑地看着楚祐冷峻的侧脸,捏着帕子的手顿住了。 楚祐仰望着那落着大雨的灰暗天空,又叹了口气,难掩惋惜地又道:“哎,父皇他终究是没熬过皇姑母。” “也就只差了一年而已。” 仰首时,他下颌的线条愈发清晰,几丝湿哒哒的头发零乱地散在面颊上,使他整个人透出一种悲凉的感觉。 他最后这句话李云嫆听懂了,李云嫆眸光闪了闪,忍不住想道:若是凤阳先于先帝薨了,现在的朝堂也许会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没了凤阳,先帝想要废太子就少了一层阻碍,说不准有七八成把握可以废了今上这个皇太子。 哎,这终究也只是一种假设。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 李云嫆定了定神,心疼地看着身侧的楚祐,正想宽慰他几句,就见他停下了脚步,突然唤了一声:“彭直。”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语调中却透着一股铿锵之意,似乎是做了什么艰难的决定。 跟在两人身后约莫两丈远的内侍彭直快步走了上来,垂首听命,“王爷。” 楚祐当着李云嫆的面就直接吩咐道:“你去跟百里胤的那个亲随柏行说,让他去……” 他的声音更轻,而雨声则更大了,砸得上方的油纸伞上噼啪作响,仿佛无数冰棱落在了伞面上。 楚祐那双被雨水洗过的眼眸格外的冰冷,眸底闪过一抹决绝。 他已经下了决定。 先帝花费足足二十年为他布置下了一切,凤阳、世家、封地……还有如今这绝无仅有的机会。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就像先帝说的,人一旦做了决定,就不能再动摇! 他不能辜负了先帝的一片爱子之心! 吩咐完后,楚祐牵着李云嫆的手继续往前走去。 彭直留在原地,对着楚祐的背影恭敬地作了个揖,接着就转身而去,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雨帘之中。 楚祐与李云嫆没一会儿就来到了内院的正院,正院服侍的丫鬟、宫女们立即迎了上来,有人接过了楚祐手里的那把油纸伞,有人禀说热水和浴桶已经备好了,有人奉上几方干净的白巾。 李云嫆用一方白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赶紧吩咐道:“夏莲,让人去库房挑些上好的补品,尽快送去凤阳大长公主府。” 楚祐一挑剑眉,默契地与李云嫆对视了一眼,明白她的意思,便补了一句:“听王妃的。” 有了楚祐的这句补充,夏莲心里也有底气了:王爷既然这么吩咐,那她自然是有多好的补品就送多好的,不必心疼。 李云嫆连忙拉着楚祐的手往内室方向走去,“王爷,快去沐浴吧。” 夫妻俩挑帘进屋,而夏莲则撑着油纸伞又冲入了雨帘中, “哗啦啦……” 这一天,春雨哗哗不止,偶有几声春雷炸响,直到了下午雨也没有停的迹象。 当天下午康王府就送了满满一车的补品去凤阳大长公主府,全都是各种珍贵的补品,比如人参、眼窝、阿胶、鹿茸等等。 康王今早在早朝上代王妃献方的事早就传遍了大半个京城,此刻康王府的一举一动都在各府的关注中,立刻就有聪明人去打听凤阳出了什么事,他们只稍一打探,就得知了凤阳在宫中重病的事。 不少人都互相打探起消息来,更有人去太医院套话,得知太医令和几个太医都被十万火急地宣进了宫,就知道此事十有八九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连续几日,一些勋贵官员也跟着康王府往公主府送礼送药,一时间,公主府的门槛差点没被人给踏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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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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