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好一会儿没出声。 太祖皇帝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当时今上才六岁,太祖皇帝看了一出名为《牡丹扇》的戏,讲的是一对彼此有情的男女因为两家世仇不能在一起,哀唱“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最后这对有情人双双赴死。 太祖皇帝酒酣兴发时,把他叫了过去,感慨地叹了一句“若两情相悦,自要朝朝暮暮”,还说等他以后当了皇帝,可不能这般迂腐,一意孤行地棒打鸳鸯。 今上那时年纪还小,也不懂什么情情情爱的,可太祖皇帝拉着他非要他答应,他也只好应了。 少顷,皇帝放下茶盅,眼眸温和,正欲启唇,他右手边一个清越的男音先一步开口道:“七皇叔。” 皇帝接到儿子递来的眼神,噤声不语,装模作样地去给旁边黄铜鸟架上的一只五彩鹦鹉喂食。 楚祐转头看向了旁边的楚翊,面无表情,只是眸光变得阴冷。 楚翊依旧白衣如雪,气质云淡风轻,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显得格格不入,就像是一幅精心描摹、姹紫嫣红的百花图中平添了一笔月白风清般的淡墨。 “不知太后是什么意思?”楚翊含笑问道。 “什么意思?!”那只色彩鲜艳的五彩鹦鹉一边在鸟架上扑楞着翅膀,一边学嘴,鹦鹉夸张高亢的声音在此情此景下极具讽刺意味。 “……”楚祐维持外表的镇定,眼底的阴霾又深了一层。 他薄唇紧抿,眸中掠过一抹异色。 太后怎么也不肯同意他与嫆儿的婚事。 靖王府的事后,他去找过太后,左说右说,费尽了唇舌,可一向疼爱他的太后怎么都不同意,甚至在知道他去定远侯府提亲后,大发雷霆,一度生出要赐死嫆儿的念头。 楚祐千求万求,又在寿安宫大吵一通,软硬兼施,然而,袁太后也只勉强答应让嫆儿为侧妃。 知她如楚祐,知道他的嫆儿是肯定不会答应为侧妃的。 他的嫆儿不同于凡俗女子,素来性情坚韧,外柔内刚,怎么可能低头为侧! 而且,他也不允许有人站在嫆儿的头上作威作福,更不忍看着嫆儿对着正妃伏低做小! 这次英国公府上书弹劾他,打了楚祐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既生气方明风还对嫆儿有企图,但又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他想让皇帝挡在他面前,让皇帝出面把他与顾云嫆的婚事做实,也同时可以借力打力地给英国公府一个下马威。 皇帝向来尊重太祖皇帝,楚祐本来有八九成把握的,偏偏…… 楚祐眯眼看着与他相距不过七八尺的楚翊,浑身释放出一股子危险的气息。 楚翊面不改色,笑得温润如玉,接着道:“太后曾言,会替七皇叔找一门好亲事,还让父皇在皇祖父跟前许下诺言,不许插手七皇叔的亲事。” “父皇一向孝顺,又怎么能违背先帝的遗愿!” “七皇叔还是别辜负了太后的一片苦心。” 楚翊的语速不紧不慢,恰到好处,这番话由他道来,全然没有咄咄逼人之感。 楚祐深深地凝视着楚翊,眼里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他有点摸不清楚翊是否故意为之,就像他摸不清丹阳城的事有没有楚翊的手笔一样。 东暖阁内,一时寂静,唯有那只聒噪的的鹦鹉一会儿喊着“亲事”,一会儿又嚷着“遗愿”。 皇帝只作壁上观,一言不发地以手指逗着那只鹦鹉,眼眸含笑看着楚翊,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见皇帝没有入套,楚祐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心头烦躁,鹰眸锐利如刀。 对于他这位皇长兄,楚祐一直瞧不上。 先帝的元后柳氏出身寒门,不过一个身为卑微的平民女子,根本就不配母仪天下。而楚祈不过是仗着他乃元后所出的嫡长子,才有如今的地位,文才武略皆平平无奇。 太祖皇帝在世时就立了楚祈为皇太孙。 先帝在位时几次想废太子,却被群臣以无故不可废太子为由拦下,这才让楚祈理所当然地一路从皇太孙、皇太子晋升到了堂堂大景天子。 楚祐握了握拳,手臂与拳头的线条绷紧,压下了心头的暴躁。 他干脆略过了楚翊,再度对炕上的皇帝道:“皇兄,这是你的意思吗?” 皇帝抿唇浅笑,依旧不说话,全权交给楚翊来处理。
第059章 “意思!”旁边的五彩鹦鹉一边跳脚,一边张嘴怪叫着。 皇帝伸指在鹦鹉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云淡风轻。 楚祐的身子绷得更紧了,脖颈间暴起一根根狰狞的青筋。 皇帝自年初登基后,就采取了一连串的仁政,御下的态度说得好听是宽仁大度,说得难听点就是优柔寡断、心慈手软。 谁知道这一次竟没有如他所意! 楚祐的心口憋着一口气,焦急、忧心、不安的情绪在胸口交织缠绕着,宛如一张巨大的蛛网将他网住。 他不怕皇帝,更不怕英国公府,就怕顾云嫆会觉得她连累了他,为了他,不惜委屈她自己应下这门婚事。 楚翊慢悠悠地浅啜了口热茶,方才又道:“七皇叔对定远侯府的三姑娘真是有心了。不过,这有舍才有得,皇叔以为呢?” 楚翊的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楚祐的眸色又阴冷了三分,冷厉如刀地射向了楚翊。 他当然听明白了楚翊的言下之意。 “咳咳……”楚翊偏开了目光,垂下眸子,素白的帕子捂住嘴角轻咳起来,微颤的肩头难掩疲惫之态。 他咳了好一会儿,才平息,又抬头端起茶盅,浅啜了几口,脸颊微微潮红。 楚祐眯了眯眼,冷冷地盯着楚翊良久良久…… 东暖阁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只鹦鹉偶尔在鸟架上扑棱两下翅膀,发出簌簌的声响。 良久,僵立了好一会儿的楚祐才动了,干巴巴地给皇帝行了礼:“皇兄,臣弟先告退了。” 他也不等皇帝有所回应,就一甩袖,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背影挺拔如松。 不等小内侍为他打帘,楚祐就自己粗暴地挑帘。 那道门帘被他高高地掀起,又重重地落下,在半空中剧烈地摇摆着。 一路上,几个小内侍和宫女纷纷给他行礼,楚祐完全无视,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出了东暖阁。 迎面就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进入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子,身着一袭太师青暗纹直裰,腰系犀角带,配着一方鸡血石小印与天青色荷包,鬓发如裁,器宇轩昂。 “参见康王殿下。” 男子停在了五步外,恭敬地对着楚祐抱拳行礼。 对方的言行举止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可是楚祐的脸却肉眼可见地黑了几分。 他当然认得此人,对方就是方明风之父,现任的英国公。 很显然,英国公在这个时候进宫来,一定是来为方明风跟皇帝谋求婚事的。 楚祐只斜睨了英国公一眼,就重重地拂袖而去,一言不发。
穿过一片庭院,楚祐停下了脚步,忍不住回头,恰好看着英国公在小内侍的恭迎下走进了东暖阁。 门外空荡荡的,唯有一片残叶被风吹了过来,打着转儿飘落下来。 楚祐的心随着这片孤叶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从方才皇帝的态度看,有太后金口玉言在先,说不定皇帝真会同意了英国公府的此种妄想。 楚祐狠狠地咬着牙,几乎把一口牙齿咬碎,耳边又想起了方才楚翊的那番话:“……这有舍才有得,皇叔以为呢?” 就算方才楚翊没有说明,但言下之意也十分明确了:今天他想如愿也行,但是,想要皇帝为他出面,他又能回报皇帝什么呢?! 他若想娶他的嫆儿,就必须有拿得出来的东西作为交换。 那么,他能拿出什么呢?! 想着,楚祐的眼神愈发阴郁,心口似有一头暴躁的野兽在咆哮着,抓狂着。 寒风呼啸不止,天气阴冷,楚祐心事重重,越走越快。 他想快点见到他的嫆儿! 当他来到宫门外时,远远地就见长随牵着马正伸长脖子张望着。 “王爷,”长随急忙上前迎他,急急禀道,“小人刚刚听说,英国公夫人去了定远侯府。” 楚祐的双眼猛然瞠大,瞳孔中点燃两簇火苗,心火高涨,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英国公来见皇兄,英国公夫人这个时候又去了顾家…… 莫不是为了逼迫嫆儿就犯?! 英国公夫人此刻的确是去了定远侯府。 这几天,顾简夫妇曾给英国公府下过帖子,但石沉大海,方家那边一直没有回应。 顾太夫人越等越是心急火燎,吩咐亲信亲自跑了一趟英国公府,这才把英国公夫人请了过来。 这件事自然瞒不过顾燕飞的耳朵,这个时候,英国公夫人会来,想必是太夫人做了某种许诺。 太夫人不会轻易放弃康王这个“孙女婿”的,要让英国公府偃旗息鼓,十有八九是提出了别的什么条件…… 于是,她就使唤晴光又去了慈和堂。 晴光也不是第一次偷偷溜去慈和堂了,熟门熟路,没有惊动任何人地走了一个来回。 只去了一炷香功夫,猫就回来了,带着一双亮晶晶的猫眼以及满肚子的话。 奶猫“嗖”地从窗口跳到了书案上,对着顾燕飞滔滔不绝地“喵”了一通,神色间带着一种明显的炫耀与邀功,那骄傲的小样子赤裸裸地写着“没有我,你可怎么办”这句话。 “喵喵……” “喵喵喵……” 它一直说得口干,却见顾燕飞没有因此对它感恩戴德,这才迟钝地意识到了一点,顾燕飞听不懂。 猫一瞬间僵住了,周身绒毛肉眼可见地蔫了下来。 顾燕飞打开了旁边的一个匣子,一股香喷喷的香酥小鱼干的气味立刻飘了出来。 蔫蔫的猫顿时瞪圆了碧眼,眼珠子亮晶晶的,写满了对小鱼干的渴望。 它又有了精神气,一把咬住顾燕飞的袖子,努力地把她往梳妆台方向拉去。 猫三两下地跳到梳妆台上,用爪子在首饰匣子里扒拉了一番,最后用弯弯的爪尖钩出了一块玉佩,激动地连比带划了一通。 晴光:“喵喵喵……” 顾燕飞一头雾水地从猫爪子里接过那块碧玉佩。 这是一块再普通的圆形玉佩,边缘雕了一圈云纹,中心是蝴蝶图案。 不止是顾燕飞有这块玉佩,顾家的姑娘们人人都有,只是图案略有不同罢了,有的是蜻蜓,有的是燕子,有的是云雀…… 顾燕飞轻轻地晃了晃食指,挂在食指上的碧玉佩也随之来回晃动着。 晴光登时被吸引了注意力,那对绿油油的猫眼随着玉佩来回移动,嘴里发出“咪呜、咪呜”的声响。 顾燕飞当然不会以为英国公夫人是想要这块玉佩。 那应该是一块“贵重”到英国公夫人不惜一切也要得到的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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