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姐,我们就去前面的清风楼坐坐吧。” 在顾燕飞的提议下,姐妹俩与一只猫进了位于崇贤街中央地带的清风楼。 这个时间段,酒楼内的客人不多,大堂的那些桌椅不过坐了十之一二。 姐妹俩挑了一间二楼临街的雅座,又点了一桌清风楼的拿手好菜,做成了一单大生意的小二乐呵呵地下了楼。 雅座里,茶香袅袅。 姐妹俩喝茶,卷碧在一旁伺候奶猫喝水。 浅啜了两口热茶后,顾云真放下了青花瓷茶盅,温声道:“二妹妹,待会儿我们走时,给祖母也捎一份吧,让她老人家尝尝鲜。” 虽然才认识顾燕飞,但是顾云真对这位堂妹的印象不错,觉得她不似许嬷嬷说得那般粗鄙,气度、言行皆是有度,风神玉雪,让她想起了仙逝的大伯父。 顾燕飞轻轻地“嗯”了一声,大概也猜到了顾云真接下来要说什么。 顾云真有心跟顾燕飞与说说侯府的人与事,也免得她将来去京城后两眼一抹黑。 她想了想,从顾太夫人开始说起:“二妹妹,祖母喜欢吃鱼虾,她信佛,初一十五都会斋戒茹素。” “下个月就是祖母生辰了,三妹妹提议我们姐妹几个各抄一份佛经给祖母。” “三妹妹……”说到顾云嫆,顾云真欲言又止地停顿了一下。 顾燕飞知道她在顾忌什么,直接把话挑明:“你说的是素娘的女儿吧。” 顾云真点点头,接着道:“三妹妹自小在祖母膝下养大,祖母最疼爱的就是她,平日里也听得进她的劝。这次也是三妹妹劝祖母来接二妹妹的。” 顾燕飞眨了眨点漆般的大眼睛,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是顾云嫆在背后推动啊,也难怪顾太夫人来得这么快,比自己预期得要早了好几天。 顾云真还想说什么,窗外的街道上响起一阵隆隆的脚步声,还有人叫嚷着:“官差来了!” 酒楼外的动静吸引了姐妹俩的注意力,两人皆是寻声望去。 街道上,一队高大威武的衙差来势汹汹地跑了过来,训练有素地把对面的一家医馆包围了起来,其中几个衙差从正门冲进了医馆。 带队的是一个身穿绣云雁绯袍的中年男子,骑着一匹棕马等在医馆外,气势凛然。 “四品官服?”顾云真眉头一动,惊讶地说道,“这位莫非是知府大人?” “还真是何知府!” 回答顾云真的人是刚进门的小二,只见他双臂足足拿了六碟菜肴,仿佛表演杂耍似的。 小二一边伸长脖子往窗外看,一边动作娴熟地给她们上菜,蒸鲥鱼、凤尾虾、盐水鸭、鹅油酥、桂花糖山芋、清汤炖鸡孚……满满地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 医馆前的动静也吸引了街上往来行走的百姓,不少人都好奇地驻足,七嘴八舌地议论纷纷: “官差怎么来了?” “这程氏医馆是犯了什么事吗?” “先是封城,现在又封医馆的,肯定是事出有因!” “我记得程大夫昨天被请去给大皇子看过病吧,难道是出了什么差错……” “……” 崇贤街上,越来越多的路人停下看热闹,人声鼎沸。 众人的目光全都投向了程氏医馆。 顾燕飞用筷子夹了一个凤尾虾吃,若有所思地看着外头。 奶猫闻香而来,“喵喵”地看着顾燕飞,那双绿幽幽的猫眼摄人心魄,可惜顾燕飞不为所动,直接把它拍飞,吩咐小二给猫上一份水煮虾仁。 不一会儿,对面的医馆方向传来了男子高昂的喊叫声,几乎掀翻屋顶: “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在那凄厉的喊冤声中,程大夫被四五个人高马大的衙差从医馆内押了出来,他的头巾掉了,发髻有些凌乱,形容狼狈。 “何大人明鉴,草民是冤枉的,草民给大皇子殿下开的药绝对没有问题……” 程大夫仰头对着马背上的何知府叫屈,心里沉甸甸的,感觉此事怕没法善了。 方才衙差进去捉拿他时,口口声声说是因为他用错了药,导致大皇子在用药后,身体急转直下,病情垂危。 可是程大夫确信,楚翊病危的事与他无关。 他熟知碧月草的药性,患者在第一次服下碧月草后,只会觉得身子大好,神清气爽,却不知这只是回光反照而已。 接下来,碧月草的毒性会一点点地侵蚀患者的五脏六腑,促使患者慢慢地衰弱,慢慢地死去,让人既无法判断死因,也无法察觉下毒的时间。 他今天一大早才把药包交给了楚翊的亲卫,也就是说,碧月草的毒性起码要半个月后才会起效。 而且,从楚翊昨天的脉象来看,他只是体弱多病,不足以致命……难道是其他人也给楚翊下了药,还故意嫁祸给自己?!
第017章 “大胆!你在药中下毒谋害大皇子,还敢喊冤!”何知府从马背上俯视着下方的程大夫,正气凛然地斥道。 “……”程大夫鬓发凌乱,眼神略显阴鸷,心中更乱。 “何大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来,班头带着两个衙差从后堂快步走来,“属下刚刚在程大夫的床榻下发现了这个……” 其中一名衙差双手捧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子,恭敬地奉给何知府。 匣盖被打开了,可以看到匣子里放着一叠信件以及一个寿山石印章,信封上赫然以一种古怪的文字写着几个字。 “这是越国文字……”何知府喃喃道,面色骤然变了,再看向程大夫时,眼神中透出浓浓的警惕,额头一阵阵的抽痛。 今天的麻烦真是一件接着一件。 一早,大皇子在服了程大夫开的药后,病况忽然急转直下,气若游丝,眼看着就快不行了,把何知府差点吓出心疾来。 大皇子要是死在丹阳城,无论是病故,或是意外,何知府都没法跟皇帝交代,还会被盛怒的皇帝夺职。 何知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思来想去,决定找一个替死鬼,这才兴师动众地带人来封程氏医馆。 没想到—— “程大夫是越国暗探!” 后方也不知道是谁高声喊了出来,声音尖锐响亮。 在医馆外围观的百姓全都听到了,仿佛一滴水落入滚烫的热油中,瞬间炸了锅。 这些声音也清晰地传入了清风楼二楼的雅座,卷碧愤愤不平地说道:“原来是越人啊!” “这些南越人真是可恶,先是拘着大皇子不让归朝,现在竟然还下毒谋害大皇子殿下!” 顾燕飞推开又想偷食的奶猫,用筷子夹了一块半月形的鹅油酥送入口中,编贝玉齿轻轻咬下,香甜的味道溢满了口腔,油而不腻,酥而不散。 记忆中,大皇子楚翊出现在人前应该是来年三月,据闻,他面部有严重烧伤,脸上常年戴着一个覆住左脸的半月形银面具,性情阴鸷深沉。 他是今上唯一的皇子,今上自然想立其为太子,却遭到群臣的百般阻拦,说残缺之人不宜为一国之君。 朝堂上隔三差五就要为立太子的事争执不休,君臣对立。 “何大人,草民不是南越人!”程大夫激动地直喊冤,脸色难看至极,“这不是草民的东西,是有人陷害草民!” 程大夫说得是实话,匣子里的这些东西根本就不是他的。 他也没这么蠢,会留着这种明显带有越国文字的信件。 这是谁放在他屋里的呢?! 四海!程大夫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四海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庞。 一瞬间,程大夫就像是被一道雷击中似的,想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的心凉如冰,震惊、愤怒、猜忌等等的情绪仿佛交织成了一张大网,将他网罗其中。 “罪证确凿,你还要狡辩!”何知府当然不会信程大夫的话,冷冷地下令道,“赶紧把人给本官带回去!” 衙差们粗声领命,动作粗鲁地钳住程大夫的双臂,把人给押上了囚车。 推搡间,程大夫的发髻散了开来,他双手用力地抓着囚车的木栏杆,歇斯底里地喊道:“冤枉,何大人,草民是被人陷害的!” 何知府不再理会程大夫,转头问班头道:“里面还有人吗?” “回大人,属下仔细搜查过了,除了两个伙计外,没其他人了。”班头抱拳答道。 程大夫心头狂跳:果然,这是为了六爷而来的! 幸好,六爷已经安全地从密道离开了。 六爷足智多谋,必能化险为夷,破解这个难关! “走!”何知府冷着脸率先策马离开。 衙差们押着囚车赶在后面,一行人马浩浩荡荡地沿着崇贤街往前驶去,只留下三四个衙差继续搜查程氏医馆。 上半身扒在窗户上的卷碧收回了目光,心中犹有几分唏嘘与忧心,转头道:“也不知道大皇子殿下怎么样了……” “大皇子殿下吉人自有天相,必会安然无事的。”顾燕飞望着那远去的队伍随口道,顾云真深以为然地直点头。 顾燕飞神情笃定,哪怕她不起卦也能回答这个问题。 上辈子,在她辞世前,大皇子楚翊都还活得好好的。 顾燕飞正要收回目光,突地一怔,直直地看着天边。 东边的天际飘着一片赤红的血气,如云似雾,翻滚着,流淌着,变幻出各种诡异的形状,渐渐地,血气变得浓郁了起来…… 顾燕飞喃喃自语:“是……祝融之灾?” 她的声音低若蚊吟,唯有耳尖的奶猫听得一清二楚,一双毛绒绒的猫耳抖了抖。 三花奶猫兴致勃勃地蹿到了窗槛上,双目圆睁地望着同样的方向,口中发出兴奋的叫声:“咩呜~”颇有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 “二妹妹,你说什么?”顾云真没听清。 顾燕飞依旧盯着那片浓郁的血气,藏在袖中的右手快速地掐算了一番,道:“要起风了……” 一丝若有似无的风划开沉闷的空气自窗口飘过,窗外的树枝微微摇晃着,簌簌作响。 风吹起又消失,空气依然干燥沉闷,仿佛方才的那丝风只是幻觉。 下方的街道上,不少人还意犹未尽地没有离开,义愤填膺地谴责着南越人;一部分人随着官差的离开四散而去;也少数好事者干脆跟着囚车去了丹阳府署,想看看这件事的后续发展。 待街上的人群散去一半,一道着青色直裰的高大身形从程氏医馆旁的小巷子里走了出来,头上戴着一个大大的斗笠,帽檐挡住了他大半面庞。 六爷警惕地看了看周围,压了压斗笠的帽檐,身形绷紧。 他能确定,他们被算计了。 是楚翊与康王联手算计了他们。 六爷匆匆地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与一个中等身材的灰衣男子交错而过时,给对方使了一个手势。 灰衣男子立刻意会,追着何知府一行人往丹阳府署的方向赶去。 可惜,他晚了一步,只远远地看到程大夫的囚车被押进了府衙,随后,府衙的大门就毫不留情地关上了,挡住了所有探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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