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主动退让一步后,君臣之间的矛盾也随之化解。 可以这么说,景集,就是他现在最大的倚仗。 尤舒应下后,却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站在案桌旁,看着林小冬把宫女端来的汤药眼也不眨地一饮而尽,很快,青年苍白的脸色便肉眼可见地浮现起一抹淡淡的红晕。 但这血色却给人一种违和感,并不像是健康人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自然红晕,而更像是某种……令人恐慌的透支。 他欲言又止半晌,还是忍不住问道:“林大人,您这天天喝的,究竟是什么药?” 身为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太监,尤舒虽然不懂医术,但也认识一些最基本的药材,知道它们的药理。因为小太监生病了要么自己熬,要么攒钱买点最便宜的药材,请大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要来了林小冬给宫女的方子,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儿真的是治病的药吗”? 倒不是说这些药材不好,但像林小冬这样身体虚弱到迎风咳血的地步,下这种猛药,简直是变相在要了他的命! 林小冬放下药碗,用手背随意地抹去嘴角的药渍:“补气活血的,怎么了吗?” 尤舒:“奴才只是觉着,要不要让宫中的御医也替您看看?或许能起到不一样的效果。” “咳咳,不用了。”林小冬脸颊上的红晕来得快也去得快,只是谈话间的功夫,便又恢复了之前毫无血色的模样,“你先退下吧。” “……是。” 尤舒不再言语,只是替林小冬点亮了满室的烛火,便默默退下了。 半个时辰后,房间的门被推开,景集神色疲惫地走了进来。 林小冬安静地给他让了一个位置。 两人对着北疆地图商讨了整整一个晚上,景集还好,毕竟他年轻力壮,就算熬一个通宵也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有些困倦而已。但他听着林小冬侃侃而谈的声音,侧头望去时,却发现在烛光映照下,青年看上去竟也没有丝毫疲惫的样子。 尽管脸颊已经因为苦夏消瘦了许多,但他注视着地图的双眸却专注的像是在发光一样,跃动的烛火跳动在瞳孔深处,像是在行至穷途末路后绽放出的某种极致光芒。 景集看着他,一时竟发起呆来。 ……先生真好看啊。 “陛下,”林小冬停下话头,掩唇咳嗽了两声,叹着气问道,“臣刚才说的话,您听清楚了没?” 景集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瞬间移开视线,耳垂染上了一抹淡粉。 “朕,朕当然听清楚了。” 林小冬看着他这副心虚的样子,不禁扯了扯唇角,刚想说些什么,忽然一阵腥甜从喉咙深处涌出,伴随着胸口阵阵疼痛,他下意识弓起身体,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景集神情木楞地看着一滴滴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溢满,最终滴落在北疆的地图上,渐渐晕染成一团刺目的鲜红。 ——宛如某种不祥的征兆和预示。
第146章 体弱多病的权臣 “……先生?先生!快来人啊!” 景集手足无措地扶着他,满脸惶恐,用带着颤意的声音一遍一遍呼唤着他。 但就算他再大声,林小冬也已经听不见了。 眼前的烛火和景集的面容在他眼前恍惚着,组成了一副五彩斑斓的画面,最终渐渐消弭于无边黑暗之中。 说实话,他并没有感觉到多么痛苦,反而有种“啊,终于到了这一天”的释然。 但昏迷过去的林小冬却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究竟有多么吓人,景集跪在地上脸色煞白地抱着他,半边身子都被染上了血迹,整个人如堕深渊,大脑根本无法思考。 直到尤舒急匆匆地领着太医进来将两人分开,他这才极缓慢地撑着地面起身,刚站起来的时候甚至都像是不会走路的孩童一样踉跄了两步。 “陛下!” 尤舒赶紧大惊失色地上前去扶他,却被景集一把挥开。 “滚!等朕回来再找你算账!” 他的眼中布满了狰狞的血丝,用一种让人胆寒的眼神狠狠瞪了尤舒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跟上了太医远去的脚步。 尤舒浑身发抖,事已至此,陛下肯定知道自己隐瞒了林大人的身体状况。但不知为何,除了对自己未来的惶恐外,他竟然并没有多少后悔的情绪出现。 ……真是疯了。 他苦笑着摇摇头。 * 林小冬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了。 身体沉重得像是一辆老旧的纺机,稍微动弹一下骨头就传来咯噔的声响,胸口又沉又闷,身上的旧伤像是一块破烂篷布上的缺口,不断提醒着主人自己即将报废的事实。 ……右手还被压麻了。 林小冬艰难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景集趴在自己床边沉沉睡着,一条胳膊压在他的右手上,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本折子。 看他眼底的青黑,这孩子应该已经很久都没有休息好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床上人的动静,景集的小指轻颤了一下,缓缓睁开了双眼。 “陛下……”林小冬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 感受着少年身体的颤抖,青年苍白的面容也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抬起手,安抚地摸了摸景集的头发:“陛下怎么还跟个孩子一样。” “如果长大就意味着要失去先生,那朕宁可永远都不要长大。”景集把脑袋埋在他的颈间,嗓音沙哑地说道。 “怎么可能呢。”林小冬笑了笑,低低咳嗽了两声,很平淡地问道,“陛下,臣还有多少时日?只要再给臣一个月,待赵将军平定北疆后,臣便死而无憾了。” 他没有得到回答。 “先生,”沉默许久后,景集退出了他的拥抱,抬头死死地盯着他,“是不是除了平定北疆外,你对世上的一切,包括朕在内,都没有丝毫留恋?” 林小冬倒还真没想过他会问这个问题,但就在他愣神的功夫,景集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他惨笑一声松开怀抱,哑声道:“朕明白了。既然如此,那先生就好好养病吧。” “等——” 林小冬望着景集颓然离去的背影,掀起被子,挣扎着想要下床。但光是起身这个动作就让他好一阵头晕目眩,不得不坐在床边缓了很长时间。 尤舒刚进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我的祖宗,您可别瞎动弹了!” 他连忙把林小冬重新扶上床,又把旁边小太监熬好的药汁给他端来:“林大人,陛下这次是真的伤心了,您就乖乖治病别再折腾了。” 青年咕哝了一句,听上去好像是“谁折腾了”,然后一脸不情愿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咳!咳咳……” 前所未有的诡异苦味弥漫在唇舌间,林小冬脸色发青:“这是什么药?” 尤舒道:“是太医新给您开的药,原先那个方子太医说绝对不能再服了,陛下还因为这个发了火,罚了整个太医院的俸禄。” 但有一件事尤舒没有告诉林小冬,其实承受陛下怒火最多的人就是他了。因为私自隐瞒林小冬的病情,尤舒足足挨了三十大板,直到现在走路都还有些一瘸一拐。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陛下仍旧让他来伺候林大人,尤舒想,但若不是因为陛下看他确实对林大人一心一意,恐怕他早就被砍了脑袋吧。 林小冬微微蹙眉,他闭眼靠在枕头上,声音虚弱地说道:“胡闹!我在宫中的事情本就是隐秘,他这么做是想让满朝文武都知道现在朝堂上那个‘林冬卿’是个冒牌货吗?” 顿了顿,他又问道:“陛下是不是还在外面?” 尤舒不敢回答,只能默默垂下头。 “算了,”林小冬见状,换了个话题问道,“尤公公,告诉我,我还有多少时间?” 尤舒惶然道:“大人您说什么呢,陛下是绝对不会让您——” “我要听实话。” 林小冬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 就在尤舒左右为难的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景集低哑的声音:“告诉他吧。” 尤舒眼角一跳,他看着林小冬平静的双眸,颤着唇,良久,吐出一句话。 “不到三月。” 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 屋内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景集闭上眼睛,仰头站在阳光下,天空炽热的骄阳仿佛也失去了热度。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苦涩的药味飘散在空气中,房间内青年低低的咳嗽声,就像是带刺的藤蔓扎进了他的心脏。尽管北方战事吃紧,景集依然命人去全国各地花重金收集各种名贵药材,还请来了各地的名医,用尽一切方法想要挽留住那个生命将至尽头的青年。 但都成效甚微。 林小冬的身体依然每况愈下,他在最后清醒的时日里和长丰太后见了一面,谁也不知道两人在屋内商讨了什么话题,但是当景集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只是躺在床上重新陷入昏睡中的青年,和神色复杂难辨的母亲。 “您都跟他说了些什么!?” 景集厉声问道,甚至都忘记了身为儿子应有的礼节。 但长丰太后这一次并没有发作,只是淡淡道:“只是聊了聊关于朝堂上的事情而已,放心吧,我现在也没想过把他这么着了,毕竟人都已经……”她停顿了一下,撇了撇嘴,“早知道林冬卿是这样一副性子,我当初也没必要在那碗燕窝里下毒了。” 说完,她忽然注意到景集的表情骤然僵硬了。 “您——给他下了毒?”景集轻声问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却让长丰太后不自觉地退后半步:“你,你居然不知道?” 景集扯了下唇角,盯着长丰太后的眼神却毫无笑意:“儿臣不知道的多着呢,毕竟母后这些年瞒着我做的事情可不少。”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自制力控制住自己的手,让它不要颤抖的太过分,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进了房间。 若长丰太后不是自己的生母,景集今天一定会将她大卸八块! 他垂着头坐在林小冬的床边,两只手紧紧握住青年的右手,赤红的双眼隐藏在阴暗处,明明屋中静默无声,尤舒却仿佛听到了某头困兽无力的挣扎和怒吼。 “你说,”景集忽然出声,“先生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他以为林小冬对自己只有君臣之情,可若不是真心替他着想,考虑到当时自己的心情,又怎么会把被长丰太后下毒一事按捺不提,只是独自一人默默承受? 自他病后,景集甚至都连带着怨恨起了先帝,若不是父皇只把林小冬当成一柄随时可以折断的利刃来使用,从不考虑他的身体,青年的精力怎么会年纪轻轻就损耗至此? 可事到如今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帮凶之一。 “先生,”他颤抖着低下头,以近乎虔诚的神情轻轻吻着床上人的指尖,“求你,别丢下我……” 只要能让先生回来,景集无论什么都愿意尝试。 一声低沉的叹息在耳畔响起,泪眼朦胧的年轻皇帝动作一僵,随即猛地抬起头,近乎癫狂地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声道:“你还没走,是不是?” “你到底是谁?”他激动地问道,“算了,我不管你是人是鬼还是神仙,告诉我,你有没有办法救他?” “只要你能救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可以!” 尤舒守在屋外,头皮发麻地看着陛下像是疯了一样在屋内来回走动,像是在和某个看不见的人对话。明明是盛夏时节,他的后背仍渗出了一身冷汗。 陛下到底在和谁讲话? 但他注定得不到答案了,让尤舒长吁一口气的是,景集在那天的反常后很快就恢复了正常,只是偶尔还会出现自言自语的情况。 一般看到陛下这样,尤舒就当自己是个瞎子。但很显然像他这样的聪明人不多,长丰太后似乎觉得景集这是被林小冬的病气影响得了失心疯,但还没等她采取什么措施,景集就毫不犹豫地重新将她禁足,估计在有生之年是无法离开宫殿半步了。 在第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时,赵将军也终于率大军将北疆三位王子组成的联盟一举击溃,挥师北上,直指王帐。 被割让一百三十多年的城池,也终于重新回归到了景朝的疆土内。 这几天林小冬的精神很好,他换上了自己从前的旧衣服,尽管发现衣带已经宽了不少,但至少可以下床在院中稍微走动走动了。 然而景集却一点儿都高兴不起来。 “林,林大人身体亏空,近来如此反常,恐,恐怕已是……命不久矣。” 比起之前听到这些话的暴怒,已是青年的帝王只是沉默地盯着跪在下方一脸惶恐的太医,眼神有些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无力地挥了挥手,让太医离开了。 来到院中时,林小冬正披着披风,双手插袖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那半青不黄的叶子。听到脚步声,他回头看了一眼,朝景集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陛下。” 景集走到他身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先生气色不错,用膳了吗?” 林小冬点头。 安静的气氛蔓延在两人中间,景集望着身旁青年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拨开他的发丝,轻声道:“先生,您有白头发了。” “是吗?”林小冬愣了一下,却有些高兴,“我还以为自己等不到这一天呢。” 青年看着如今已经比自己高上大半头的景集,眉眼弯弯,清俊秀丽的脸庞依旧保持着年轻时的状态,似乎时光没有给他带来任何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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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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