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儿来找他之前,他正在思虑这两件大事,一则是西南平叛的人选,这次可决不能再派个庸碌之才过去,贻误战机那不仅关系两位皇子内斗事宜,受苦最深的还是边陲百姓;另一则,便是郑廷棘。 郑廷棘眼下必定已和二皇子有所勾连,但要拿到关键证据,却并无那般容易。他先前在江南豢养的两名外室,郑瀚玉已私下遣人查过,那两个妇人除却伺候床笫外,其余一无所知。郑廷棘驱散了她们之后,她们业已重操旧业,给别人当外室去了。 人若不动,便难有破绽。 他当然可以随意编个由头给郑廷棘派个差事,以历练为由将他打发出去。然则这厮虽性情狂躁,刚愎自用,却又狡诈多疑,没个正经的事由,只怕要打草惊蛇。 正在这关头上,桃儿送了这把刀过来。 郑瀚玉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将那折奏疏写完。 待公事完了,郑瀚玉搁了笔,轻轻按压了一下眉心,便又想起了适才之事。 桃儿知晓了他也是重新来过后,第一件事竟然是想逃开他…… 片刻,他扬声道:“莲心!” 小厮莲心应声入内,见着主子爷,却愣了一下。 爷那俊朗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阴翳,浓密的剑眉轻轻蹙着,似有什么极其烦心之事。 打从他服侍四爷以来,还从未见过爷这般模样,爷可一向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的。 想及太太才出去,莲心心底里嘀咕着,怕不是又和太太有关,从这位新太太入门,所有的事儿都透着古怪。 他小心翼翼回道:“爷,什么吩咐?” 郑瀚玉本欲说什么,却又住了,修长的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半晌才道:“你去,瞧瞧太太在做什么?或者……她有没有什么话说?” 莲心一愣,却并没动弹,反问道:“爷,这叫小的如何去?没头没脑的,没得叫太太骂我呢。” 郑瀚玉微微一滞,顿时斥道:“你这个小厮,平日里耍嘴弄舌倒是伶俐。交代你办些要紧事,便有的没的!这点子小事都做不好,我要你何用!”不分因由的将莲心骂了一顿,想了一会儿,又拿起桌上的绿冻石镇纸,交给小厮,说道:“把这个拿去,就说……就说爷看太太喜欢,送她了。” 却才看她摆弄了半日,虽也未必当真喜欢,就拿这物件儿当个说辞也罢。 莲心接了镇纸,看郑瀚玉再无吩咐,便退出了书房,苦着脸往海棠苑去。 他算是明白了,这是爷和太太闹了别扭,拿他当个传话儿的。弄得不好了,他可就要受夹板气了。 宋桃儿回至海棠苑,才进了正堂,便觉一道凉气扑面而来。 她起先一怔,立时就瞧见正堂地下摆着一口青瓷大海缸,缸中盛着大块大块的冰。 这盛暑天气,乍然看见这么一大盆冰,当真令人暑气全消。 翠竹走来,微笑道:“太太回来了,这是却才四爷吩咐人到冰窖里起出来的冰块,使人抬过来的。太太试试,人在一边坐着,拿扇子扇着,那是遍体生凉呢。还有些碎冰我收在梅花瓷瓮里了,太太若想吃什么甜汤果子,拿那些冰湃了,最是解暑不过的。” 宋桃儿这方想起,前日同郑瀚玉一道用饭时,他提起的冰块事宜。 这两日一桩事连着一桩事,她几乎忘了这一茬。 想起郑瀚玉,宋桃儿只觉着心口阵阵的发紧。 他对她自然是很好的,无可挑剔的,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一样的庇护着她。前世不消说了,今生想必也是为了让她不再落入郑廷棘之手,才娶她的。 她也明白,目下已经嫁给他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已是矫情了。 然而,她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在他们乡下地方,听说过死了男人嫁给小叔子,那也只是家贫实在娶不起第二个女人的缘故。饶是如此,平常大伙说起来,一面叹息,一面却又私下当作笑话。可她这等情形,根本是闻所未闻。
第五十章 结合 宋桃儿没有言语,径自走到了内室,换了一身衣裳,便到明间内炕上坐了,望着窗外一地的桃树,怔怔的出神。 茫然无措之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海棠苑原本是有许多海棠树的,春日花开盛景,令人为之心醉。眼下却不知为何,竟成了一院的桃树,那些个海棠一棵也不见了。看那桃树都不甚粗壮,显然是栽下不久。 这般一想,不免又有些好奇,她招来翠竹问道:“听闻你是府中的家生子,可知道这海棠苑里的海棠树,为何换了桃树么?” 翠竹是个老实肠子,听见太太问,便如实答道:“是去岁秋季,我还在会客厅里当差,就听里面的姐姐说起,四爷嫌院子里的海棠树不好了,叫人全砍了,尽换上桃树。府里的花匠那时候还劝,说秋日移树不大容易活,不如待今春再移,易成活。四爷不答应,据说还发了一通脾气,到底让人给桃树栽上了。” 宋桃儿只觉得心跳的越发快了,口舌也有些发干,半日问道:“我倒是不知,竟有这段故事。可知为什么?” 翠竹摇了摇头,回道:“没人知道,四爷也没和人说过。大伙都只是猜,那些海棠树原本……” 她话未完,晴雪过来轻轻拉了她一把。 翠竹会意,登时不语了。 晴雪便向宋桃儿笑道:“太太,四爷可宝贝这些桃树了,听说去岁有个叫金宝的小厮在咱们海棠苑里当差,就照管这些桃树。一时没留神,竟让桃树冻死了几棵,四爷恼了,抽了他一顿鞭子,将他撵了出去。所以,府里人人皆知,这些个桃树就是四爷的宝贝。您瞧,这桃树里就有您的闺名儿,可不是好意头么?” 宋桃儿也知晴雪这话是为了哄自己高兴,垂首不言,半日一笑:“大约如此。”便又怔怔不语了。 翠竹见她这般,便拉了晴雪到一旁,低声问道:“你跟太太出去的,怎么一会儿工夫回来,太太就这个样子了?不说笑,不喜欢。” 晴雪叫苦道:“我怎晓得?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太太在外书房同四爷说了会子话,出来就是这幅模样了。我也没跟进去,不知出了什么事。”嘴上如此说着,心里却兀自猜测,莫不是二少爷调戏太太的事,太太同四爷说了,四爷反倒生了太太的气?男人多半如此,面子上抹不开,自觉丢了脸,不去怪那个挑事的,反倒要生自己女人的气。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房里的丫头喜鹊过来找翠竹要个鞋样子,翠竹出去了。 晴雪眼见四下无人,遂取了一盒子核桃酥糖递到宋桃儿面前,说道:“太太,这是一早老太太打发人送来的,您尝一块?” 看着宋桃儿拈了一块,晴雪又试着问道:“莫非花园子里的事,四爷同太太置气了不成?” 宋桃儿却摇了摇头,说道:“不是的,不要乱猜。” 晴雪看她淡淡的,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恰逢这会儿,小丫头紫燕跑进来,报道:“太太,莲心过来了。” 晴雪听见,倒很是高兴,先向宋桃儿说道:“想必四爷惦记着太太,打发了莲心过来瞧瞧。” 宋桃儿心里也是惴惴的,一时怕见,一时又想听听郑瀚玉说些什么,便点头道:“让他进来。” 紫燕出去传话,只片刻,那小厮便快步进来,先向宋桃儿问了安,说道:“四爷打发小的,给太太送个物件儿过来。”言罢,便双手捧着那方镇纸呈了上去。 宋桃儿看见这镇纸,登时哑然,她不通文墨,也不会读书写字,要这镇纸何用? 心念轻轻一转,她问道:“四爷打发你来,是有什么话说么?” 莲心只在心里叫苦,这四爷让他来看太太在做什么,太太又问他四爷有什么话说,他是夹在里面两头为难。 当下,只得硬着头皮道:“四爷让小的来瞧瞧太太在做什么,再则太太可有什么话能让小的捎回去?” 宋桃儿也是在后宅过了大半生的人,立时便明白过来,停了一会儿,便道:“那你回去,告诉四爷,我等他回来一道用午食。” 莲心得了这一句话,心中的石头算是落了下来,暗道这可算是能向爷交差了,忙忙道了告退,飞跑也似的去了。 晴雪看着,向宋桃儿笑道:“莲心这小贼,脚底抹油一般,这屋里有老虎吃他不成!” 宋桃儿不理她这玩笑之言,只交代道:“天气太热了,四爷回来必是闷了一身的汗,去小厨房吩咐烧热水,预备四爷洗浴用。” 理不清的心思,那便暂且放下。无论怎样,她目下是郑瀚玉的妻子,还是要将他当作丈夫去敬重的。 这两日,老太太郑罗氏的身子一直不甚爽利,免了各房媳妇前去侍奉用膳的规矩,宋桃儿在自己房中倒是自在。 待到晌午时分,郑瀚玉果然回来了。 回至屋中,宋桃儿上来接着,替郑瀚玉脱了外袍,微笑道:“沐房有备好的热水,午食也好了,四爷是想先吃饭还是先洗浴?” 郑瀚玉看她换了一件玉色对襟薄衫,一条蝶恋花水波纹长裙,发髻上簪环尽数摘了,只插戴着一支碧玉双鱼银钗,虽是家常装束,却令人眼目为之一爽,且格外的温婉可人,遂浅浅一笑:“你穿这样的衣衫倒是好看,改日喊裁缝进来,与你再做两身。” 宋桃儿微笑回道:“四爷给我置办的几大箱子衣裳都还是新的,一年到头也穿不完了,不必再做。” 夫妻两个便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家常闲话,只字不提适才在书房的事。 郑瀚玉这一来一去,果然出了许多汗,身上黏腻不已,便先洗浴过,方才回来用午食。 天气酷热,宋桃儿今日别出心裁,煮了些细面,以冰水过了,佐以黄瓜丝、荆芥嫩叶、撕碎的嫩鸡丝,再将水泻过的麻酱蒜汁一泼,搅拌停当,面条劲道,清爽适口,甚合这夏季食用。 果不其然,郑瀚玉原没什么胃口,却将这素凉面足足吃了两碗有余。 用过午食,略歇了歇,郑瀚玉便要午休,唤宋桃儿。 宋桃儿避着他的目光,轻轻道:“四爷自去歇息,我不困的,还要看着他们收拾东西。” 郑瀚玉看着妻子,她低首垂眸,显是在避着自己。 “……也好。” 他未有多言,自去午歇。 宋桃儿便一人在明间内坐着,实则也无什么要紧事,她初初入门,许多事还没交到她手上,不过是同丫头们说几句有要没紧的话,做了些女红针黹。 郑瀚玉只睡了约莫半个时辰便起来了,宋桃儿便又张罗着服侍他洁面漱口,端了碧螺春过去,问道:“可还要去书房?” 郑瀚玉抿了一口香茶,摇头道:“不必了,我吩咐莲心将文书等物拿到房里来。往后,我就在这儿办公,书房只做会客之用。” 宋桃儿哑然,郑瀚玉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有何不妥么?” 宋桃儿笑了一下,说道:“并无,只是……房里人多口杂,怕吵了四爷清静。” 郑瀚玉说道:“那也无妨,把丫鬟打发出去就是了。” 说话间,果然见莲心抱着书奁并各样文房四宝进来,另有两个小厮抬进一张酸枝木四方素面书桌。 宋桃儿便又替他收拾,一番忙碌不在话下。 这下半日,郑瀚玉便在明间内书写奏疏。宋桃儿自然不知他在写什么,也看不明白,便在一旁或替他研墨,或替他添些茶水,夫妻两个竟是半日无言。 一晃眼的功夫,又到了晚间就寝时候。 郑瀚玉午间已沐浴过了,便只吩咐莲心洗了脚,就在床畔坐了。 丫鬟小厮一起退了出去,只余宋桃儿独个儿在梳妆台前坐。 她穿着薄纱亵衣,烛火之下,隐隐透着底下丰满润泽的肌肤,卸除了头上的簪环,将发髻也散了下来,拿着梳子慢慢梳着。 室内一片昏黄,镜中人面亦模糊不清,其实与他也同床共枕了几日,今日却又紧张起来。 大约是因为,知道了这是那个他罢。 “桃儿,你要在那边梳到几时?快过来。” 男人的嗓音里,带着隐隐的急切。 宋桃儿心性极其敏感,如何察觉不到?她心头倏地被揪了起来,却也情知自己是躲不过去的,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的过去。 郑瀚玉坐于床畔,披着一件绸布单衫,敞着怀,露着结实的胸膛、麦色的肌肤。 他自幼习武,尽管双腿不良于行,却也没丢下上肢的习练,依旧遒劲有力的不似个身负残疾的男人。 他盯着宋桃儿,飘忽不定的烛火投在那张俊容上忽明忽暗。 宋桃儿低着头不敢看他,好容易挪到了床边,正欲说些什么遮掩之言,她整个人便已跌入了郑瀚玉的怀中。 郑瀚玉不由分说,低首重重吻住了她的唇。 宋桃儿几乎立时便想逃去,却被郑瀚玉牢牢禁锢在了怀中。他的力气很大,双臂如铁箍一般,紧紧的扣着她的腰身与后脑,令她动弹不得。 他的唇很热,胸膛也很热,成熟男子的力气与气息,几乎湮灭了她全部的神智。 搁在他阔肩上的手,越发无力的软了下去。 “四爷,不……” 在喘//息之间,她轻轻呢喃着。 “为什么不?你是我的发妻!生而同枕,死而同穴,你我才是夫妻。” 扯下了她的亵衣,继而剥掉了水红色的抹胸,郑瀚玉双眸渐暗,蓦地俯首下去。 宋桃儿嘤咛得一声,脑海之中一片混乱,好似自己回到了上一世,现下抱着她的男人,是那个时候的郑瀚玉。 “你想躲着我,以为我看不出来么?” “我有哪里不好,你走了之后,我一世都没有娶妻,也没有碰过女人,心里只有你一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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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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