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丫鬟出了海棠苑的月洞门,不自禁的又回首望去。 却见花木扶疏之间,男子那清瘦的身影隐绰其中,倒好一副光风霁月的意境。 丫鬟面上一热,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拖着步子往外行去。 四爷性子冷清,待下人也算不得宽和,身负疾患之后,更是有些喜怒无常。然而便是如此,她也不想被四爷撵出去。 这丫鬟名叫怜姝,是国公府的家生子,被拨到四爷身边服侍也有四五个年头了。 四爷郑翰玉是老国公爷最小的公子,本是卧龙凤雏之才。老国公爷在世时常说,一连生了这许多子孙,唯有这最小的儿子,最似自己青年时候。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五年前,郑翰玉奉旨西征,沙场征伐之中,为诱敌深入,不慎受了重伤。虽侥幸捡得一条性命归来,又立下大功,却再不得站立行走。今上悯其功高劳苦,封其为忠靖侯,又特许御医诊治,且送来许多珍贵药材,但奏效甚微。直至如今,郑翰玉依旧不良于行。 如此也还罢了,偏又在这节骨眼上,郑翰玉原本的未婚妻家中悔婚,将女儿许配了旁人。 郑翰玉得知此事,并未加以阻拦,只是越发的孤僻古怪,时常莫名大发雷霆,近身服侍之人总不能长久,不上几月便要轮换一番。国公府的老太太、郑翰玉的生母郑罗氏想了无数法子,终究只是不中用。长此以往,京中便流言四起,靖国公府的郑四爷,容貌虽俊,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身边伺候的下人看不顺眼便动辄打杀,又说其在边关打仗,想必杀人上瘾,每日不打死两个便不快活,所以丫鬟小厮才更换的如此勤快。 这谣言虽是无稽之谈,却在京中不胫而走。郑翰玉原就身有疾患,又背上这样的名声,愈发不能结亲。 郑罗氏无奈之下,甚而宁可自降门第,要为儿子聘娶那小家子的女儿。 如此一来,倒也有那为了巴结国公府门第的人家,愿将女儿嫁来。但郑翰玉却不情愿,还同郑罗氏合气了一场。郑罗氏气恼不一,但也拗不过他,直至今日,郑翰玉依旧是孑然一身。 怜姝乖巧伶俐,悟性又好,在郑翰玉身侧服侍了数年,倒是没出什么岔子,也鲜少惹主子发脾气,久而久之也就成了这院子里的老人,府中上下待她也另眼相看。 今儿这一出,可着实让怜姝捏了一把冷汗。自她进了海棠苑,还从未因锅大碗小的琐碎事宜,被主子呵斥过。她可不想为这点点事,就被撵了出去。服侍四爷,那可是美差。四爷不良于行,平日里也少差遣他们,除却干好分内的差事,她便再没别事,很是清闲。老太太又体恤她辛苦,除月例银子外又额外贴补她一份。看四爷如今这样子,大约也是娶不了太太了,往后更无人会拘管她。无论从哪头算,都只有甜头。 怜姝心里盘算着,又不觉纳罕起来:这两月来,四爷忽然改了口味脾气,桃花茶桃花糕,爱吃起这些女人家的吃食来了。今儿还为了一碗放冷了的茶,斥责了她。真不知是吹了哪门子的邪风! 怜姝低头想着,便没曾留意路上,迎头过来一人,险些撞了个满怀。 那人后退一步,笑道:“怜姝姑娘怎么了?想必小厨房刚出锅了热点心,急等着去抢?”这话音清朗,甚是悦耳。 怜姝忙定睛看去,却见一名俊朗男子长身玉立,正眉眼含笑的望着自己。 她赶忙福了福身子:“给陈三爷请安!”行礼罢,起身笑道:“三爷又取笑奴婢了。四爷在院中呢,您自管进去就是。”语毕,便袅袅婷婷的去了。 那男子轻轻一笑,迈步进了西海棠苑。 踏进院中,果然见郑翰玉在廊下坐着。 他自迈步上前,说道:“却才见着怜姝,看她慌里慌张的,又险些撞着我,倒少见她这样子,想必是干差了什么事,落你斥责了?” 郑翰玉面色淡然,言道:“大约是我待她过于和善了,看她近日越发自作主张,所以申斥了两句罢了。” 那人笑了一声:“那又有何不好?你都二十有五了,还没有房中人,能有个体己人料理内宅家务,不好么?怜姝跟了你也有日子了,是个乖觉的,模样也说得过去。我瞧着,你不如将她收了做个房里人也罢。” 郑翰玉神情冷淡,淡淡说道:“我倒不知,几日不见,三皇子竟也干起保媒拉纤的差事来了。” 这口吻冷漠,话音里透着疏离。 那人颇有几分窘迫,摸了摸鼻子,自嘲一笑:“不过是做兄弟的为你担忧罢了,何必挖苦人呢。” 此人名叫陈良琮,乃是当朝的三皇子,故此在外行走时,人皆称其为陈三爷。 陈生母佟氏,本是当今圣上为太子时的东宫选侍,一向颇受上宠。当今称帝之后,佟氏又生下了其登基之后的第一个皇子,即为陈良琮。 陈良琮自幼便生的容貌俊俏,聪慧非常,极得上心。那佟氏又善体察上意,这母子二人皆很是受宠。终于两年之后,孝武皇后病重之时,佟氏被册封为皇贵妃,掌六宫之权。 这陈良琮同郑瀚玉意气相投,是多年的至交,打从郑瀚玉身残以来,陈良琮动用手中的人力财力,为其四方奔走,延请名医,搜罗药材,然终究并无奏效。 时过境迁,眼见郑瀚玉复健的希望渺茫,他便又操心起了这把兄弟的终身大事来。 因他二人实在交好,穿门过府的也都惯了,陈良琮又身份贵重不比寻常,故而他每每造访,也就不必那些繁文缛节。 微风时过,落英一二,拂过郑瀚玉那清癯俊逸的面容,落在他怀中,落寞却又静好。 郑瀚玉拈起那朵桃花,在指尖把玩,轻轻自语:“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这是诗经《桃夭》之中的诗句,陈良琮自是省得。 然则,他却会错了意,不由开口劝说:“瀚玉,做兄弟的倒劝你一句——大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当初既放了她去,往日的事也就放水流。如此执着,只是苦了自己。” 郑瀚玉耳闻此言,便知陈良琮是误以为自己还念着那个女人常氏。 常氏文华,本是武英侯的嫡长女,十年前便与郑瀚玉定下了儿女婚约。 这常文华生的风姿出众,温柔雅韵,才冠京华,亦是名满京城的名门淑女。二人也是多年的情分,两情相悦,又门当户对,两家长辈才做主许下婚约。 郑瀚玉负伤之后,常文华倒也过府探视过几次,那握着他的手,满面哀戚之态,倒也尽显情深。但随着时日推移,眼见得郑瀚玉无丝毫起色,常文华便渐渐断了踪迹。再之后,传来的便是常文华与他人出双入对的消息。 郑瀚玉沉寂了几日,便着人请来母亲郑罗氏,推掉了这门婚事。 面上是靖国公府拒绝了婚约,但实则大伙心知肚明,这分明是武英侯家悔婚,却偏要让靖国公府先开口,好不落那背信弃义、落井下石的名声,同时也周全了常文华的名节。 这件事,陈良琮在心底里对郑瀚玉竖大拇指,他办的干净利落,也够男子汉大丈夫,但今日看他伤怀至此,只当他还忘不了那女人,方才出言相劝。 郑瀚玉薄唇轻勾,泛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不曾恨过常文华。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就放过了她。 上一世,他虽愤懑不已,却只是憎恨命运不公。至今生,连这样的心思也都淡了。 常文华于他而言,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过客,既是过客,又何必徒徒浪费情感? 如今在他心底里的,是另一抹倩影。 记忆之中,她极爱穿淡粉色的衣衫,衣角上也总是绣着一枝桃花,成了那段灰暗岁月之中唯一明快鲜艳的色彩。 彼时,他还曾讥讽桃花过于俗气,但她却都含笑应下,只说她名字之中有个桃字,所以总爱绣这花朵。 她娇小柔弱,仿佛任这大宅之中的谁略使些伎俩,就能令她悄无声息的消失。然而,就是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竟敢在他脾气最暴烈古怪的时候,自行请命过来照料服侍他。 她是他的侄儿媳妇,宋桃儿。 宋桃儿自请来照料他时,郑瀚玉还曾鄙夷过她的动机。她是府中最不像主子的主子,是谁也看不起的大少奶奶。他原本以为,她只是为了讨好郑罗氏,为自己谋个安身立命的所在,过来敷衍一二罢了。病中几年,这等嘴脸他见的多了。要不了几日,这个柔柔弱弱的小女人,就会被他的喜怒无常给哭哭啼啼的吓跑。说不准,还趁机博一把长辈的怜惜。然而,任凭他如何使性发怒,又或作践她的心意,都不曾吓退了她。无论何时,她总是带着那份不卑不亢的温婉笑意,出现在他身侧。那么娇弱的一副身躯,却又那么□□,仿佛无论什么也折不弯她。她就像这树明艳的桃花,热烈的绽放着生机。 郑瀚玉曾问过她,为何自讨苦吃,揽这份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她没有正面回应,只笑着说:“照料病人,那有什么奇怪?待四爷好了,我就回去了。” 两人相处,从来少有言语,大多时候,都是她伴着他,静静的看着那院中的景色。 静默的岁月,竟让他品出了些许的甜意,那些早已看惯了的草木都有了不同意味。 她的柔软温润,平息了他心中那团无名怒火,正因如此,才陆续有人敢来近身服侍。 之后,他终于大好,她便再未踏入他的院子,躲避着他。即便在府中偶然遇见,也只得一句淡漠的“四爷”。 郑瀚玉晓得,这或许是对彼此最好的法子。但他更清楚,他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第九章 世上冒此大不韪的,又不独他一…… 恋上自己的侄儿媳妇,在当下,自然是大逆不道的。 然而这世上冒此大不韪的,又不独他一个。 情根深种的那一刻起,郑翰玉便已决意将这些俗世的规矩禁忌统统丢弃了。 他并不清楚,宋桃儿心底里到底是如何想的。但她肯一无所图的照料自己这么久,那是不是意味着那时候她也是一样的心情? 郑廷棘待她不好,甚而阖府上下的人待她都不好。郑翰玉自身已有爵位,便打算搬出国公府,另设府邸,而后令他二人和离,再将桃儿娶过来。然而就在此时,西南匪患乍起,又同一名为‘血丹教’的江湖组织勾结在一起,朝廷亦有不稳之势。彼时,陈良琮初登大宝,急需大量可靠心腹以来稳固皇权。当此朝廷用人之际,郑翰玉也只得将一己私利暂且放下,再度领兵外出平叛。本以为不过是好事多磨,谁知一年后郑翰玉回京时,等着他的只有一方孤寂的坟茔。 “二少奶奶是病故的,不与旁人相干。” 曾服侍过宋桃儿的丫鬟抖如筛糠一般的跪在他面前,如是说道。 郑翰玉却怎么也难以相信,一向身体康健的宋桃儿只短短一年的功夫,便暴病身亡。 几番查证之下,他方才知晓,宋桃儿染上了恶疾不假,身故却并非意外。 宋桃儿染病之时,郑廷棘亦出外巡游,不在府中。桃儿的婆母蒋二太太言称宋桃儿患上了会传人的疾患,将她挪到了家庙之中——府邸西北角的一处小楼里,隔绝开来。她本就不满这儿媳出身,一心只想重新为儿子寻个大家小姐,眼见宋桃儿患病,自然不会留意照看。郑廷棘留在府中的那些个姬妾,一个个心怀鬼胎,野心勃勃,只当来了机会。虽有老太太看顾,不敢明着下手,但其或买通了大夫,或恐吓约束下人。宋桃儿病中缺医少药,饮食起居也少人照看,到了冬季时候,竟连取暖的炭火也不齐全,病情日日加重,又染上了伤寒,最终撒手人寰。 简而言之,宋桃儿是被郑家害死的。 她在国公府里无声无息的生活了四年,就如墙角无人理会的野桃树,默默的开放,默默的枯萎凋零。 郑翰玉就此恨毒了整个靖国公府,他自请离族,另立门户,最终一世未娶。 闭目醒来,他却回到了二十五岁这一年,身子依然不良于行,而宋桃儿也还未入府。 他们尚未有叔侄之分,一切也都还来得及。 郑翰玉记得清楚,宋桃儿是隔年三月嫁进来的,还有些时日。 一旁的陈良琮见他久久不言,只当他心头不快,又出声道:“你若当真放不下她,如今倒是个好时机。” 郑翰玉回过神来,微微有些疑惑,却并未发问。 陈良琮晓得他这脾气,继续说道:“常氏新寡,现下已回至武英侯府。” 郑翰玉听了,倒有几分诧异,脱口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陈良琮见他问起,越发来了兴致,一五一十讲道:“年前的事了,常氏那夫婿孙小侯爷去岁就向朝廷告了长假。我打听了一下,原来是害了痨病。你也知道,这病难治。请了多少大夫,也不中用,去岁年底,侯府就挂了白幡出来。常氏嫁给他不上两载,并无留下儿女。老夫人心疼女儿,过了年就把她接回去了。” 郑翰玉剑眉微挑,面色却波澜不起,颔首道:“原是如此,但她夫婿过世尚且不满一年,她便这等迫不及待的回母家去了?小侯爷家中没有话说?” 陈良琮却叹了一声:“兄弟,你怎么忘了?那小侯爷的父母早已亡故,侯府一早就是他当家。他这一蹬腿,孙氏族里还有哪个成气候的?余下那些不成器的东西,只忙着争夺财产,倒巴不得这位侯夫人早早离去,免得一个未亡人,杵在府里碍了他们的好事。” 郑翰玉听着,不由冷笑了一声:“她倒还是这么个脾气,干脆利落,也算世间少有。” 寡妇再醮,也不算什么新鲜故事。但丈夫甫一离世,即刻便抽身走开,也未免有些过于寡情露骨。她一个朝廷敕封的诰命夫人,又不是乡野寡妇任人欺凌,就算留在侯府中主持家务,又有谁敢欺负她不成?如此一来,倒好似她是被孙氏族人赶走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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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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