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芙甚至想,郑如芳对他倾心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净明师父还未走啊,可有何事?”江芙佯作不知。 和尚轻轻嗤笑,白色缁衣里的手露出,骨节分明,修长白皙。紫红的佛珠衬得手愈发霜洁。 “贫僧善看人面,手相。” 江芙亦是含笑,回道:“师父找错人了,小女不信天定命运之说。” 净明踱步:“江檀越想错了,人的面相和手相是会变得,人的命运大框架定了,但是很多分叉仍旧可以改变。岔口改变得多了,就撬动了大框架,命运自然就变了。” 江芙还以为他还要说什么长篇大论,谁知他话一转,只是说了一句,却让江芙心神慌乱。 接下来的一天,江芙心中惶惶,整个人都似魂不守舍般。待回了家,她抱起搁置的小镜子,眉间的红点极浅。 净明的那句话正是:“江檀越,你眉心的红痣快要消失了。” 江芙一直这么有恃无恐,似游离人间,观看世间悲欢,不过是因自己有逃脱俗世法则的底牌。 而如今…… 江芙拂拂镜子上不存在的微尘,眉间的红印依旧没有了鲜明。 冥王赐得法宝在她体内削弱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会变成这样? 江芙焦虑烦躁,甚至恐惧。 她叫过丫头们过来,指着自己眉心道:“我眉间那个红点,还有吗?” 她们不明小姐问这个,只是诚实地道:“小姐还有些,再过些日子就能完全掉了。” 她们都听说了,是小姐自己用特制的朱砂画上去的。可画上去的,终究是画,总有一天会落。 闻言,江芙心里悸动,悲痛不已,只觉神魂都动摇了。她隐约觉得,自己心境不稳了。 她忍痛,面上做无事态度:“你们下去。” 素雪算得上与她从小长大,察觉出江芙的异样。 最后一个出门槛,她问道:“姑娘是有什么忧心事,还是在担心……郑……” 江芙再次想到那僧人的话。 她道:“与她无关。” 她心里决定,八月二十日时,她要去大觉寺听净明的佛课。 -完-
第44章 了结因果 ◎既是来了,就一起去。”◎ 八月二十日,卯时初刻,鸡鸣凄凄,天雾蒙蒙。 青葱白玉的手推开菱花窗,凉气立即窜入阁内,攀附江芙的肌肤,蜿蜒进骨髓里。 “姑娘。”素雪抬手要关上窗户,“今天起个大早也就罢了,怎么还开了窗户。吹风着凉了,身子怎么吃得消?” 江芙神色迷惘,眼底青了一片,显然昨晚没有睡好。 不只是昨晚,是一连五六日,都没有睡好。 外边薄薄的雾气缭绕,青松挺拔而力。她想起冥王当日叮嘱:勿忘初心,坚守道心。 她既愧又悔,泪珠顺着脸颊落在衣襟。 “冷着也好。”江芙有些自弃自狠道,“借此清醒些。” 她不说这样的话还好,她这么一说,素雪觉得自家姑娘,更是脑子受凉,糊涂了。 正是因为糊涂,才觉得自己糊涂。 若她觉得现在的都是清醒的,正常的,她也不会说这种话了。 素雪给其他丫鬟对眼色,让她们拿来披风,给江芙披上,再哄着她坐下。 “姑娘不是念叨着听佛课,如此丧暮之样,只怕佛祖见了也会不高兴。”素雪给她梳理垂腰长发,青丝捧在手里,既像丝绸顺滑,又像羽毛轻柔。 而姑娘的神情淡淡,更轻更薄,像片快要消失的雪花。 江芙眼中闪过一丝光,也可以称之为期许:“是啊,佛总是能倾听人的烦恼,解决的人的烦事。” 净明唐突指出她的模样。江芙觉得他不是随便说说,也是秉着冒犯与抱负。 江芙起身凝视前方的青松,也许那和尚真有几分看破天机的本事。 愿吾为四季常青的松,而非迷惘忘归的鹿。 江芙的早食,动了寥寥几口,好在在出发前垫了几块点心。 丹桂中秋刚过,长街巷里仍弥漫缕缕甜腻的香气。分不清是月饼的芬甜,还是丹桂的清逸。 这股香甜连佛寺都浸润了。 江芙下轿时,毫不意外得遇到了郑姑娘。她粉衫桃花罗裙,鬓间簪了朵晚香玉,温婉中流泻楚楚风韵。 丝毫看不出那日的狼狈,仿佛是江芙的幻听。 二人颔首,有礼得结伴前行。 “蓁蓁协助王妃掌理内务,今日也就来不了。”郑如芳半是感叹半是欣羡,“灼灼年华,当要芬芳吐蕊了。” 她说的含蓄,身处同个圈体的江芙亦是明白其中奥妙。 吴老郡王上了折子,让嫡袭爵位,最近便行了仪式。吴蓁的父亲正式成为郡王,而她的婚事也似有了归处。 郡王妃教授女儿管理事务。 “两位好姑娘,走得慢些。” 回首盈盈处,正是端秀容丽吴蓁姑娘,她披了件大红对衿羽裳,即使发间没有戴华丽的饰品,也衬得她气质矜贵,肌肤细腻粉白。 江芙朗唇一笑,只觉阴霾的天空透射一道明媚的春光。 三人结伴走着。吴蓁轻扫二人,对郑如芳道:“如芳是越发好看了。” 郑如芳闻言,眉间绽放笑。 吴蓁拉着江芙的手,寒凉如冰,让人打哆嗦。她又疑又急道:“俗话说: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夹杂中间的八月就不冷了?你的手都寒成冰了,也不披件袄子过来。” 郑如芳闻言,脸上微辣,总觉她也在说自己。 “你便委屈下,穿我的夹袄。”大家小姐出门,定是防备些衣物。 江芙身体感受不到冷,因为她心底更冷。她动了动唇,不想拂了吴蓁的好意,便道:“那就谢谢蓁姐姐了。” 不过很快,素雪吩咐自家丫鬟去拿得披风到了,也就不需吴蓁的夹袄。 素雪为江芙打好细带,又把里面的发丝挪回外面。 吴蓁在一边看着,点点头:“芙儿,你这丫鬟还真是灵巧可喜。” 江芙笑笑。 三人说着话,走到了玉兰院。 还是八月十五前的守门沙弥。 他低头行礼,不去看这几位年轻貌美的女施主,道:“净明师父请听课的施主到壁画院。” 郑如芳率先道:“是寺里有三百年历史的壁画寺?” “阿弥陀佛。”小和尚点头,“正是。” 江芙与吴蓁相互对视,皆有些忧心。 吴蓁是担忧突然换地,有损清誉。江芙是对未知的恐惧,净明看着她,她却看不透净明。 不过她来就是为了请教净明那句话的意思,不会轻易退却。 郑如芳更不必说。 只是吴蓁犹疑了下,让丫鬟多叫了几个婆子,然后才随着两个好友过去。 壁画院历经两朝,三百多年风霜。由多个向佛的丹青高手,绘画飞天、神佛,现今还不断完善修整。 此院等闲时间是不开放的。 今天也算是游览圣地了。 在佛院门前,正好也赶来三个少女。皆是京中女孩,几人也算认得,相互说了话,又有下人们守着,便都大着胆子进去了。 一尊笑口弥勒,映入人的眼帘。 朱柱蓝漆,檀香袅袅,一点灯火照耀微暗的佛堂。 正北一个蒲团,然后其两边各三个蒲团。不多不少正好够她们六个人坐。 白色僧影从东边的壁墙踱,他含笑示意诸位小姐不必起身多礼。他大袖一甩,撩开袍子盘坐在上蒲团。 他道:“各位檀越可是看到壁画院里供奉的佛像?” 郑如芳道:“自是看到了,是笑口弥勒。” 净明不避嫌,如常继续问道:“为何供奉弥勒?” 有一女子回:“是告诉世人,宽宏大量,以便求得福气。” 郑如芳无奈地舒了口气,暗烦回答的人多嘴。 净明眼神忽然落向她:“量大福大。” 郑如芳点头,霞飞脸颊:“净明师父说的是。” “可还有其他檀越,有别样的思索?” “弥勒佛乃是未来佛……”两道女音同时起。 江芙与吴蓁相视,都不由为二人之间默契一笑。 净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是如此。” 他眸眼澄净通透,道:“时间是过去、现在、未来。” “贫僧说过,来听我课的施主,都与我结下了因。但结因不代表有果。”他望向她们,“而这你们再来,便可以了结因果了。算得上从始至终。” 他端起铜制灯盏,起身道:“诸位檀越与我去赏这佛画吧。” 他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强壮的婆子冲进来。 看到自家的下人,那几个小姐有些尴尬,道:“失礼了。” 但是婆子们没有放松警惕,守在自家小姐旁边。 净明微微一笑:“佛度有缘人,既是来了,就一起去。” -完-
第45章 未来之佛 ◎没有人,比自己更懂自己。◎ 那支手执灯盏,萤火之光照亮了长长的墙壁。 壁上有婀娜的飞天,慈悯的菩萨,怒目的金刚,也有在树下参禅的僧人。 其中一幅幅场景,都有渊源,皆可作典故。 鸠摩罗什翻译经文,玄奘法师西行,莲池大师放生…… 工笔之画,不仅细腻丰彩,而且人物传神,动作自然,栩栩如生。 观摩的少女们不由赞叹,纵使出身豪贵如她们,也少见如此多的名家挥墨一隅。 净明声音低沉,忽道:“此乃燃灯佛。” 壁画上有一佛,眉目沉肃,盘坐莲座。望之令人静心。 燃灯佛为过去佛,江芙再望去,那双沉敛的目睁开,映照她的身影。 她定睛一看,长长的走廊,两三三交谈的同窗,或微笑或严肃的老师。 “江江,我在右边。”江芙反射向右瞅去。 活泼明媚的笑脸却在左边,小姑娘扎着马尾辫,一甩甩的:“被骗好多回了,你还是不长记性。” 江芙想说,不是自己不知道她在哪儿,而是为了陪她玩耍,找乐趣才故意看右边。 然而江芙没有说话,她被小姑娘拉着进了教室。 熟悉的墙壁,熟悉的人,熟悉红条。 她没有迟疑,而是径直走向自己的考窗的位置。乘着日光,握笔写字。接近午时吃饭,有片凉快的阴影覆盖。 她抬首,看到那张脸,差点泪盈眼眶。 三十多岁的女人,以手搭凉棚,放在额头。看清女儿的字后,她道:“我让老师给你调位置,坐这儿,中午写字费眼。” 江芙喉咙艰涩:“妈……有窗帘。” 女人推开窗户,“唰”的一声,把窗帘给拉过来。 江芙一侧的阳光没了,只剩安静阴凉,窗帘尾端还因惯性晃动。 女人已经进了教室,手下边提着个保温桶。 “今天去你外婆家,顺路给送饭。” 她那个年代,还不流行学区房,中学时都是寄宿,父母也不天天给孩子带饭,只是偶尔。 那时候的经济条件不太好,但是天空很蓝,空气很清新,学生也很自由。 画面很快又闪到她大学。 江芙触摸细碎的画面,像流光一样在她手间逝去,她的过去快要播完了。 那道温润沉澈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乃释迦牟尼佛。” 释迦牟尼佛为现在佛。 含着慈悲的眼神扫过众生。江芙从过去醒来。她睁眼看到的是现在。 这几个管家小姐,神色也都有些恍惚。甚至有啜泣不已的。 郑如芳便是泪流不止。 吴蓁握住江芙的手,眼神示意她不要怕。 江芙叹了口气,将过去的画面存封心底。 这有些奇怪,又没有人在此刻觉得奇怪。 净明的声音再次响起:“各位檀越还要继续看吗?” 此话犹如夏日的清凉泉水,病痛里的良方,让人清醒不少。 闻言就有小姑娘打退堂鼓了。Ding ding 不走的,也被自家婆子拽走。“邪门,小姐,咱们快走。” 方才还满满的人,零稀冷清地只剩三个。 净明毫不在意,他继续执灯引路:“此乃弥勒佛。” 弥勒佛乃未来佛。 吴蓁莲步轻移,遇一女冠,身披大氅,面容秀丽清丽,她道:“汝骨骼清奇,非是凡胎,可愿做我门下弟子?” 吴蓁有些好笑,施礼婉拒:“多谢道长,小女有双亲,不忍远离。” 郑如芳在前方却看到一片红色,是鲜艳的血,像盛开的梅花,流淌在莹白的学弟。 她蹲身细看,脸色苍白,心中大荒慌。 因为地上的脖颈哗啦啦流的,正是她。 披着她最爱的狐白裘,露出一截石榴裙。 郑夫人问询赶来,见此场景,目眦欲裂,痛呼:“谁伤我儿?” 有跪地老仆,瑟瑟发抖:“是老太爷持剑所刺……是清理门风。” 江芙也看到了一片红色,不过是红绸红烛红纸,她凤冠霞帔,端坐华丽的拔步罗床。 红服的青年,喜悦又慎重地揭开盖头。二人四目相对,一双无限欢喜,一双含着愁苦。 一夜过后,她烧了经书道典,盘起发髻,坐在书桌前核算内务。 她背对着自己,阴翳之下,江芙看不清她神情。 此时江芙之痛,比不能抵达过去还甚。 没有人,比自己更懂自己。 -完-
第46章 落水之劫 ◎江芙自从修道后,遇到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 壁画院外面,日头正浓。 分明不到一个时辰,江芙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她触摸指尖的阳光,时间久到仿佛过完一生。她成为躲在别人后面的人,真正学会做一个封建制度的下的女人。 她孤独的住在华美的笼子里,保持完美的仪态,做不喜欢做的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3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