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形单影只的宫婢剪下一只硕大的月季。她玉白的手指,在阳光下各位莹润透澈。汉宫的风水伙食太好,她已经不再骨瘦如柴。 她不要做牡丹阴影下的月季。 王阿妹屈膝低头:“美人,婢子,已经想到解禁的办法了。” 忧郁的陈美人大喜:“快说。” “美人思念陛下过甚。” 陈阿妹抬首,“病入膏肓。” 陈美人与琴芳姑姑对视一眼,觉得可行。 朱墙影错,宫婢素手提灯。 王阿妹心里闪过与陈美人要的奖赏——出宫与兄长团聚。 天子在出了书阁,抬头望天,已是月上中天。内侍趋之提灯映路,他发现天子视线回扫。 内侍随之望去,是小宫婢站在墙角,远远停留等待,已连续七八日了。 天子折返,眼神微眯:“看她是何事。” 王阿妹跪在皎皎冷清的月夜,望着黑沉靴底,不敢抬头。她头一次深刻感受,人与人之间巨大的差异。 “为何逗留在此多日?” 宫婢犹豫道:“陈美人思念陛下,现在病入膏肓,请陛下去看看她。” “成全美人爱您的情意。” 天子呵呵:“病入膏肓?朕的后宫之中,鲜有人感骗朕。” 宫婢垂首,白腻的秀颈在昏黄的灯光,温如羊脂。 许是天子真念一点情,宫婢提着灯,莲步轻移引路。 天子发现,宫婢脸在月下如此灵秀,仿若琉璃,氤氲月光。 她嘴角微微翘起,是掩不住的喜色。却不多不少,足够的温柔,足够的安静。 这段走向凄清的路,格外的舒适,放松。 “你心情好像不错,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人,忍不住关心微小的众生。 少女好像忘却了宫内束缚规矩,走神间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陛下在安建七年七月二十七首次踏入韵凝殿,今日……” 皇帝的幽深的眼眸望她,宫婢的脸颊羞红,然后惶恐跪下:“婢子失仪。” 王阿妹手心捏了把汗,心脏扑通扑通的声音放大数倍。 天地都在旋转,她想到了生,更多的是死,还有兄长的笑颜。 半晌,皇帝牵起她的手,抹去她眼眶晶莹的泪珠。 “何故要哭?” 王阿妹芳腮带泪,绽放笑:“婢子,不哭了。” 既然在宫里,都是朝不保夕,瑟瑟发抖,那她为何不向上奋勇,让自己过得舒服点。 既然没有合适的主,她就自己成为主。 那一夜,天子去看陈美人,解了其禁闭。 在次日册封一宫婢为良人。 出身卑微的人,更懂得察言观色,服侍周到。所以陈阿妹的晋升很快,不过一年,她就连跳四五级成为美人。 王美人往镂金铜炉里投放香料,袅袅香气四溢开来。她知道,这远远不够。 这条路走起,就停不了。 汉宫的女主人里,有做过寡妇的,有做过歌女的。 她不是身份最卑微,她也想坐君王的副侧。 皇帝批阅奏折,已至子时,无意走到王美人宫里,见里面还亮着。他吩咐宫人勿扰,悄然入内。 正堂的王美人,素衣披发,对着纺织机织布。梭回之间,仿佛最动人的歌谣。 “美人何故不睡?” 美人惊讶,缓缓道:“陛下忧国,妾无德以帮,唯有以织布简衣,减陛下之忧。” 天子感动赞赏,西北戎狄袭击,将士伤亡,国库的财帛粮草如流水淌出。 王美人以此方式分担他忧愁,真乃知己也。 三年后王美人成王昭仪,皇后之下,众妃之上。 安建十七年,皇后行巫蛊之术,太子造反,废皇后太子。 一时间,未央宫与东宫皆无主。 后宫众人心思浮动。 王昭仪却未有半点在意,都以为是她无子,所以不争。 王阿妹烧掉哥哥的传信,铺纸回信:兄长所做甚好,勿要陛下所赐的官位,只取财帛。 这些年,她养尊处优,学会了写字学会了礼仪学会了得体,更学会了掩藏情绪。 她不是不在乎后位,而是这会是她。 后宫里没人比她更适合,做皇后了。 她没有扎根深沉的家族,也没有跋扈的脾气,也没用跋扈的家人。 很好掌控,很好利用。适合做一个听话的皇后,慈和的太后。 一年后,后位之争落定,是谁都没想到王昭仪,陛下还允许她抱养了,母亲难产的小皇子。 只是人心善变,王昭仪手里的孩子还不满三岁。天子就有重立废太子的心思。 废太子起,前皇后势力复起,天下哪还有她王阿妹与……兄长的容身之处。 她大宫女十分担忧。但是王阿妹终究不是陈美人,她没有忧愁哀伤。 王阿妹道:“我观先秦诸子文著,韩非子一文有提如何解决我之困境的。” 大宫女听得迷糊:“昭仪,韩非子不是讲国家法制的吗?怎么会说后宫的事?” 法家主张性恶论,人天性就多情忘恩负义等阴暗面。所以法家认为比起软绵的感化道德约束,制定规则用刑法才能管住人。 韩非子就曾举例说过人性,以及应对之策。若国君移情,另立继承人,那王后联合儿子绞杀国君。其子成为国君,王后另寻新人岂不乐乎? 王阿妹笑道:“可惜了。” 皇后和太子竟然没有读到。 或者,读到了竟然没有做。 那么他们就失去了机会。 后宫如战场,归根究底,挣得都是地位和权势。 王阿妹轻轻哼唱歌谣,哄孩子入睡。
第52章 职场篇二 ◎这世上有谁敢打天子?◎ 今夜汉宫凄迷,月色冷凝。人心惶惶,禁卫军的长靴重重踏过。 长则几十年,短则十几年,汉宫总会出现这样脆弱的交替时刻。 君王病重,帝国的绝对中枢此时虚弱无比。王皇后满面忧色,接过宫人的汤药,亲手喂给昏沉的天子。 又长又密的睫毛微闪,遮下王阿妹内心的慌张与焦急。 她慢条斯理地搅动汤匙,贴身宫女道:“已把景王带过来了。” 陛下宠爱这孩子,还未成年就封为王。但是也仅仅是宠爱而已。 王阿妹长叹:“好。” 她慢慢走近床边,看向那个枯瘦的人。他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也会生病,也会衰老,甚至死亡。 温软的话语依旧甜蜜。 “陛下喝药了。” 耳边是熟悉的女音,皇帝心事未了,万事有憾。他挣扎着起来,无力地握着软滑的玉手:“阿妹,我剪除了郑儿的外祖势力。他应该不会再走上老路子。” 王阿妹惊讶,没想到他还能醒来。内心对他所说嗤之以鼻。废太子郑,仁德宽厚,是守成之君不假。但他过于守礼迂腐,当今朝内势力盘根错节,朝外戎狄窥伺。 太子郑不足为帝也。 她面上垂泪,柔柔地为他喝下汤药。 “陛下不要说话,多喝几口药,身体才能好起来。” “娘亲,爹爹!”男童脆脆的声音响起。 帝王浑浊的眼睛,闪过温柔。宫廷内,只有一个人孩子喊他“爹爹”。 “景儿……你要乖,听你大哥的话。”说完他忍不住咳嗽,双肩剧烈得抖动。 男童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是看到平日威风的父皇削瘦干瘪,他既害怕又伤心,扑到父皇的床边。 王阿妹冷静地看着他们父慈子孝,她偶尔瞥过天子的贴身内侍。 那宦官面色哀伤,但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与皇后视线相交,微微颔首。 “何安,太医……”一刻钟后,皇帝不仅咳嗽还肠胃绞痛。 他又忍住了,把最重要的事提前安排好:“何安,我走之后……你宣读圣旨。” 大宦官何安双眼盈泪:“诺,陛下。” 他挥退儿子的手,让人宫婢把他抱下去,死死握住皇后尚青春柔美的手:“阿妹,吾此半生,唯你顺吾意。我与卿卿还要再做夫妻。” 这是天子第一次对王阿妹露·骨表白,也是最后一次。 王阿妹没有半分喜悦,甚至没有丝毫感动。 皇帝的性格,霸道自私冷酷。他忽如其来的剖解真情,对人来说未必是好事。 她只是面上保持温婉形色,皇帝苦笑。 他的手想去抚摸她的发鬓:“皇位又冰又冷,汉宫人多又挤。卿卿与我同归去。” 他果然是打的这个主意。 王阿妹掰开他的手,淡淡看着他,第一次忤逆他:“多谢陛下恩赐,妾身……” 那双垂暮的眼睛,闪着贪婪和渴求的光芒。王阿妹本想说,景王尚幼,妾身要照顾他,恐不能追随陛下。 然而皇后说出的话,让周围的宫女内侍都惊讶。 “我不愿。”没有丝毫委婉和推辞,直接了当。 皇帝的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他捂着嘴角的血,道:“我知道我的阿妹,非寻常女子。只是这辈子委屈你了。”他察觉到她聪敏机智和野心,不立幼子为帝,也有这方面的考量。 只是她的聪敏她的志向,比起他的意愿,不值一提。 他与她的临终之际,他愿意对她宽宏大量。 只是她冷冷淡淡,似有几分讽刺的神态,终是激怒了他。 “何安,皇后殉情,封承烈王太后。” 他连她的谥号都想好了,“贞烈”。 何安没有动,不明就里的小侍小婢更不敢动了。 殿里的气氛瞬间凝滞,阴寒的可怕。 做了几十年的帝王,他的敏锐度还尚存。他怒目何安:“你受了谁的指使?” 陪伴他多年的大宦官,低头不语。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太子郑厌恶内宦,认为他们谄媚卑贱,人尽皆知。若太子郑登基为帝,他焉有性命。 这时,皇后前行,宽大袖袍垂到病床上。她高高在上,俯视他:“陛下,该归天了。” 天子哪里能想到,如此恶毒的话,在她口中说出,一时气急攻心,吐出的血都微微发黑。 他看着恶臭的血,疼痛和死亡的恐惧终于将他击溃:“阿妹,有人要害朕……” 说完他睁着眼,断了最后一口气。 王阿妹哀叹,为他擦拭血渍,合拢他的双眸:“陛下,想害您的人太多了。”包括我。 昔日的荣宠,已经变为催命毒药。王阿妹很早就有这个意识了,她一直在预备这一天的到来,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显然,她的多虑,并非多此一举。 “何安,开宫门,天子驾崩了。” 没有等着人去开宫门,养心殿的门就被人踹开。 武将身后走出太子郑,他焦急不已,看到阖眼的皇帝。他失去了仪态,急忙跑过去:“父皇……” 皇后黯然:“皇上归天了。” “不可能!”太子郑如孩童哭泣,“父皇,儿臣来了,你看看我。” 他身后的将军和文臣,却多了几分肃穆和谋算。 副丞相踱步道:“还请皇后示意,陛下选得新皇是谁?”他一双利眼扫过。 “是景王殿下。”回答的不是皇后,而是皇帝身边的何安。 副丞相皱眉,胡须颤动:“此地哪有汝说话的份。” 王阿妹叹气:“勿要在陛下面前扰灵,扶起王子郑……何安念陛下旨意吧。” 何安抬高声音:“诺。”他阴沉的双眸亮起来,早晚有一天,他要让看不起他的人,仰视他。 “……王子景,孝顺聪慧,皇后辅之,可堪大任……” 被宫人架起的废太子,不可置信:“父皇明明对我说……” 追随废太子的官员,亦是不可置信。他们也是受到了天子的暗示,才聚集废太子身边,以求从龙之功,怎么会突生变故。 “王氏你联合官宦,夺我汉室江山。”副丞相咬牙,事到如今,已不能回头,只能前冲,“此召是伪的。” 人群骚动,片刻就有人附和:“伪旨,太子郑才是继位之人。” 忽然寒芒之光照射在众人脸上,有几人甚至睁不开眼。 黑色铠甲士,踏碎弯月而来。为首的冷面凤眸,英姿勃发,萧杀之气随他的靠近袭来。 太子郑党,惊疑大呼:“卫王你不该在藩地,怎么来京都?” 不止他来了,许多藩王都进京,想要趁混乱分杯羹。只是他早就到内宫蛰伏起来了。 卫王皎举虎符,示玉令,道:“天子让我护卫新皇。” 这时候,景王被宫人放出来,怯怯跑到皇后身边。 皇后把圣旨递交给卫王:“圣旨在此。” 卫王冰凉的手打开圣旨,扫过一遍后。俊美的眉毛微挑:“是陛下的玺印……笔迹。” 然后他撩开前袍,单膝跪下:“拜见新皇。” 随着他的拜伏,后面的甲士也高喝:“拜见新皇。” 气势震人。传言卫王的三千黑甲士,上阵杀敌,以一抵百。如此看,也非夸耀其词。 卫王的臣服,让孤儿寡母这方,有了雄厚军事实力。 赶到的藩王们,看看废太子,再看看景王。 “噗通”一声,原来是废太子跪在冰凉的地板上,“罪臣拜见新皇。” 见此,大势已去,副丞相等也不得不拜伏。 “拜见新皇。” 藩王们有些遗憾,没有闹起来。 一月后,王太后,站在城楼上,看旌旗招展,在尘埃里飞旋。几乎所有藩王都回去了,只有一个人没有走。 王亭侯为太后披上大氅:“深秋天寒,太后保重贵体。” 王太后微微一笑,掩去忧愁:“哥哥,什么时候说话变得文绉绉了。” 王亭侯挠挠头:“我要学得威严一些,我怕别人笑话,给你丢脸。” 他也没想到,新皇登基,自己就从平民跃为列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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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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