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阁老颜面无光。 卢秀生还没等到老师的发难,反而是等到了天子的斥责降职。 于是他从清贵的翰林院侍讲,贬谪去了苦热的岭南做七品小官。 众人无不笑讽他。 就连江南的官员们,都知道了这等不知死活的愣头青。 那官兵是武官,卢秀生被贬斥,但好歹是文官。他不会在面上给他难堪。 他笑着道:“原来是卢大人,方才就是你热心地令随从报了官。” 卢秀生急切有严肃道:“让我看看这为娘子。” 官兵令众人散开,让卢秀生来管这档子事。救活,救不活的,反正自己没什么损失。 卢秀生蹲身,看她瞳孔,面唇,然后略把脉。脉搏竟还有微弱的跳动。 “人还有气。”卢秀生遂不再顾男女大防,在地上那妇人胸口按去。 在众人惊讶中,妇人吐了几口水,昏昏然睁开了双眼。 按常理说,大着个肚子,又跳了寒江,早该去了。怎么可能还有气,还被救回来了。 众人也不知该说,这妇人命大,还是这位大人医术高明。 反正卢秀生松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 吴三娘醒后得知,是这个大人救了自己。实乃万分感激,就快到扬州了,若死在这里,那是多年的冤痛。只觉近日多遇贵人。 一番攀谈下,卢秀生知道了这几个护送妇人的男人,也是岭南人。 还是他要任职县的邻县差役。 那武官道:“卢大人,此地南下,多崇山峻岭、毒虫猛兽,甚至水盗猖獗。你又是北方人,不熟悉南方地形。” 他抱拳道:“我派人护送这个吴娘子还家。你便和邻县的差役赴任。这样正好有人护送又熟知路线。” 卢秀生看那武官,三十多岁,方脸正眉,身体健壮,好生生的一个威武大汉。 未想性格和相貌一样豪爽。 和平日里接触的文官十分不同,以往的同僚几乎都躲着他,还未有人对自己这么热诚。 卢秀生一时心暖:“多谢大人,只是不知大人姓什么?” 他又转头向吴三娘:“娘子可愿意?” “我姓李名四强。”李四强施礼歉声道,“不该以传言定人,多有怠慢了。” 卢秀生施了文礼,笑道:“虽是初见,我认为李把总是个好汉。” 二人相视一笑,隔阂离厌在瞬间消散。 那吴三娘子,觉得这个在漕运的做活的官兵,是个可靠的人。也为了感谢卢秀生救治,她同意与李把总的人还家,也好尽早让卢大人赴任。 次日侍从封书,站在漕运大船上。他高兴地说:“公子,咱们这真是鸿运开头,接下来肯定顺顺利利的。” 李四强不仅帮忙护送了人,还让他们搭上了南下的官船。 对卢秀生来说,这次别说官船了,驿站都不让他用。李四强的援助,无异于雪中送炭。 卢秀生先是一笑,后又一叹:“可我不仅不能报答,还要担心会不会连累他。” 封书安慰道:“这都离开京城那么远了,谁管那么多。何况李把总自己都不在乎,您何必计较。” 卢秀生望着湛蓝的海水,心中寒气凝结,对未知疑虑沮丧。 他还有再报朝廷,为国做事的机会吗? 知县这日陪江芙打猎,看她骑在白马上,箭袖劲装,英姿飒爽,打了好几个小动物。 却没有射死他们。 “阿芙,你倒是仁慈。” 江芙笑语:“他们命中有劫数,不过不可逼死了。留得一线生机,能活的活过,过不来坎的。” 她下马捡起那只肥硕的兔子:“过不去的,就只能做盘中餐了。” 知县亦是下马,与她同行:“阿芙还是仁慈。不过做事留一线生机确实应该。” 二人去吴三娘家,江芙想把猎到的东西,拿来给孩子们加餐。 在路上碰到一个着急的中年男人。 只见他蓬头垢面,依稀可见襕衫,怀里还抱着个女孩子。 知县不虞:“你身为朝廷生员,怎么如此不重礼仪。看看你的衣物!” 这男人是个秀才,应是认识知县。他噗通当街跪下:“大人,您要为在下做主。” 知县疑惑:“什么事?” 秀才颤颤巍巍,指责怀里的孩子:“有畜生要……害我的女儿。” 知县了然。这人虽说是个生员,但有的男人憋急了,不管不顾的。秀才的女儿也给你睡了。 他耐着性子听他说完,这种事情。他遇上的都上千件了。 在江芙面前,他给了秀才点钱:“你快带女儿去看看,不要误了孩子。” 天天管这些腌臜事,知县实在烦了。这些时候,看在美人面子装一装,但是不代表他想一直管。 得罪人,又吃力不讨好。 他可不想被原著民众赶下去。他拉着江芙就走。 那秀才跪着追:“大人,大人,您要是不做主。这孩子治好了,还得再遭罪。您得救救我的孩子,我就她一个。” 江芙叹气,看向知县。 看得他羞耻,不好再拽江芙的袖子。“阿芙,我也不瞒你。这样的事,每天没有十件,也有八件。” “秉持公正,你也找不到犯人。” “为什么?”那双澄净的眼睛盯着他。 “一抓一大串,甚至一个村的都逃不过。你都穿进去,监狱都不够用。”知县道,“有放牛、牧羊的人。而我是牧民,只要他们别闹事就行。” 江芙回看,蓬头垢面的男人跪在地上哭,膝盖处磨损出血了。 她走过去,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瓷瓶,然后从里面倒出药丸。 “这是补齐养血的药,先给孩子吃下去,保存本气。” 男人给孩子喂药,向她道谢:“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他把孩子放在一边,抱住江芙的裙摆:“求求您,救救她吧。” 他手上又是泥,又是孩子的血。弄得江芙的白裙变脏。 知县气急败坏给他一脚,却是被江芙拦住了。 她微微鞠身,朝那双几近疯狂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好,我救她。” “现在你要先救她的身,我后救她的心。” 秀才这才放下手来,抱起孩子,犹豫地看了她几眼。 “我在县衙,我姓江,你尽可以来找我。”江芙催促道,“快带孩子去看病。” 她给的药丸,自然不是凡品,滴了她的血,是治疗内外伤的极品药。但是那女孩子的外伤该清理下。 知县是真的生气,在去吴三娘家,一言不发。 他感觉到了冒犯,以往不介意江芙发善心,是因为自己应允。 是他纵容她。 可没想到,她竟然敢违背自己的意思。 是自己惯得厉害,把她心养大了。 还分不清楚自己是谁了。 他决意,要给这女子一点苦头吃,让她找准自己的位置。
第93章 先礼后兵 ◎她主观相信他未改初心,但也不得不试探一二◎ 二人到了吴三娘家,她丈夫已经回了。却发现老婆跑了。 少不得一顿怨恨。好在是知县放得,他有苦也说不出。 江芙给两个孩子送猎物。妹妹子思向来对她亲近,子修多是默默不语。 这次在离开时,子修却跑过来,望着她道:“我能与您单独说几句话吗?” 江芙点点头,不顾气结的知县,与少年到旁边说话。 子修担忧道:“我妹妹今年十二了,她……会每个月那个……” “我爹说她该嫁人了。要把妹妹卖到大户人家。” 江芙摸摸他的头:“不用害怕。这些日子,就让子思待在我身边。” 子修神情先是一松,后又问:“您要是走了,我妹妹该怎么办?” 江芙道:“你母亲会派人来接你们的。” “是真的?” 江芙点点头。 随后她又问:“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希望父亲和母亲在一起吗?如果他们日后不在一起,你必须选一个,你选谁?” 女孩子思跟着吴三娘肯定是最安全的,但是身为男孩子的子修,选择更多。 这回子修没有迟疑,他豪不犹豫道:“和阿姆在一起,无论她在哪里。” 江芙轻轻一笑。 她走的时候,带着小姑娘。 知县皱眉,所有不满终于爆发:“你管得太多了。” 子思看着生气的男人,瑟瑟缩在江芙身侧。他们家时常有这种暴虐,但随着母亲的沉默,才减少了。 江芙盯着他:“不是我管的太多,是你管得太少了。你将要大祸临头了。” 知县一阵心悸,又不由好笑:“你在说什么?” 他冷呵一声:“我看,你才要大祸临头。” “你处在这个位置,不仅不为民着想,还助纣为虐。”江芙淡淡道,“官运到头了。” 知县道:“站着说话,谁都会说。身处外乡,又面临多重弊政。你有什么办法?” 江芙道:“朝廷派你来,不是为了解决问题吗?如果你不能解决问题,那就不必待着。” 知县气急。 江芙没有随他回去。 “你印堂发黑,怕是有不好的事发生。” 知县听她这么说,非要拉她回去。却连衣袖都没有碰到。 这时,差役跑来,慌忙道:“老爷不好了!朝廷来旨意了。” 对于一个偏居一隅的小县令,突然被关注,还不是在升迁时候。那么绝对是件坏事。 他也没心思去管江芙了。 子思怯怯看着江芙:“姐姐,我们会有事吗?” 江芙对她笑笑:“我们怎么会有事,子思以后会很快乐、幸福的。” 却说,江芙看城里的官员,一直未有悔过之心。遂给中枢的官员写信,写了很多家。 让那些官员重视的,不是民生哀苦,而是将有造反之意。 一去查,果然潮州人口锐减,赋税不齐。便有御史上折天听,收到信件的官员,很多都是官场老油条,就怕岭南暴动,牵连他们头上。 遂将潮州无根基官员,都免职,收监候查。 县令被拖下官服,他茫茫然,还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被谁害了? 他被拖下去时,抱着老婆子的腿,大声哭喊:“大姐,你要救我,你要救我。” 原来这迟暮的婆子,竟是他原配妻子。 她年轻时,亦是美丽动人,懂得诗书礼仪。她不顾父母阻拦,下嫁与他。又纺织刺绣,供养他读书。 未想,他飞黄腾达,嫌弃糟糠之妻。只是故作好心,把她休了后,留在府邸做粗使婆子。 江芙到官署时,很多东西都被查封了。外面围着看戏的百姓,真是稀奇,县老爷家,都能被抄。 子思去找府里小女孩了。 江芙把玩袖中琉璃,看着落寞的老妇人。 她坐在官椅上,地上一片狼藉。 老妇人咽了咽唾沫,第一句是:“江姑娘,老爷被抓走了。我们该怎么办?” 江芙眸光淡淡,反问:“他是罪魁祸首之一,下监狱不对吗?” “可……”老妇人眼中含泪,“这片当官的都是如此。老爷算是好的了,没有残害人命。进城的女人,确实可怜,但被官府分配,是这里的规矩。” “他也是按规矩办事。” “为官者,冷漠,平庸,也是罪。”江芙起身淡淡道,“你尚且会冒着危险,助那些女子逃跑。他只会为虎作伥。” “从他随波逐流那天,就该想到‘下场’二字。” 一颗温润的珠子,落到老妇人手里。 她听到白衣女子清清的声音:“在城内建一座寺庙吧,为那些枉死女子祈福。我想,这比担忧作威作福的县老爷,有意义。” 城内很多官员掉马,造成了混乱。 江芙挖出知县偷藏的宝贝,在城郊建了一座庵庙。 风吹过,白皤翻动,上座几列木牌,俱是女子芳名。 她带着老婆子,和子思、小女孩给她们上香。 “没有下葬,没有尸骸,没有人给守过夜。怪凄凉的。”老妇人抹了抹眼角的泪。 当天晚上,老婆子清扫供堂时。迷雾缭绕,令人昏昏欲睡。她朦胧中,看到一个个女子,款款走来,齐身向她拜伏:“多谢夫人援手,还在我们走后竖牌供奉。” 奇怪的是,老婆子并不害怕。她反而欣喜道:“还能见到你们真好。你们投胎去了吗?” 众女摇摇首:“只因心结未了,徘徊人间,并未入轮回。今日已解,将去冥殿报道。特来辞行。” “好好……”老婆子闻言,也觉得了却一桩大事,复又昏昏,终是睡去。 众女飞走之际,看到散着青正之光的厢房。她们想亲近,又不敢靠近,于是在三丈远处,皆是一拜:“感谢上仙替我等报仇。上仙良善,定福源深厚,终能正道俢果。” 说完,她们消失不见,只余莹莹光芒。 闭着门被打开,纤纤玉手触摸流萤。 着素纱道袍的女子,轻声道:“走好。” 潮汕内,一片慌乱,许多官职空缺,无法正常运作,只得下属吏员代替。 幸好都是本地人,又熟悉体制,很快就平复的混乱,一切照旧,却又有些不一样。 老妇人对江芙说:“我想为她们守灵。也好照顾这两个孩子。” 江芙把剩下的珠宝都给了她,道:“买些田地,日后人多了,再顾些护卫以自保。且记得钱财不可外露。” 这些珠宝,老妇人没有都收下。她道:“你当初被强留下的,现在人荒马乱的,你正好回家去。没有钱是不行的。” 江芙婉拒:“我不缺钱,只是还有些事情没有处理完。吴三娘会来接孩子的,这些时候,就拜托你照顾子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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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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