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大夫来时,都让他们准备后事了。舒妈妈可不敢得罪这第二个御医,这看着好歹有希望。 等开完了房子,御医才慢慢道:“怪哉,怪哉!” 江元拿起方子一看:砒霜三钱,鹤顶红半两,蛇胆…… 他皱眉,没有涵养,愤怒道:“你这开得好没道理,竟是毒药。莫不是人老糊涂了。” 这位御医确实一把年纪了,姓吴,须发全白了。但他是太医院的圣手,他排第一,没人敢称第二。 江柏识得他的本事,才让下人特地去请了他。等看到方子时,亦是愤怒不已。 吴御医面容肃穆,解释道:“尊夫人,呼吸微弱,几近于无,按理说此时已该仙去。幸好她心脉处,竟有一口活气吊着。” “只是这般吊着,不出三日,人也是不行的。至轻永远醒不来,至重则去。” 江元见他说的自有一番道理,便问:“可有何办法?” 吴御医指指那张方子,道:“非得以毒攻毒,冲开她心脉,让体内气息流畅。” “不知两位下得去这个狠心么?” 江柏方要答应,儿子却躬身道:“此事重大,我们再想想,多谢您了。” 世子不信自己,吴御医也不脑,只安安心心走了。 江元道:“父亲,虽是吴御医素有盛名,但是咱们还是多看几个大夫,再做打算。” “还是吾儿想得周到。”江元恍然,七上八下的心,稍稍有了主心骨。 接下来,他们全城寻搜大夫。大夫人和二夫人也都在帮忙,江府这个元宵,几乎上下无心过。甚至直到傍晚时分,来看的十个大夫都说人不行了。父子二人便请回吴御医。 等那些至毒药物熬出来时,又腥又臭,江柏闻着都要吐了。江元见丫鬟的手打哆嗦,接过碗道:“我来喂。” 江柏止住他,严肃道:“不可。”他儿子是要读书,袭承爵位的。若是这么一碗毒药下去,妻子没有醒,儿子的名声就赔下去了。 弑母的名头不是谁都能担得起。 京城的街坊,五色彩灯悬挂,宝马雕车往来,杂耍技艺不停,人声鼎沸,喧闹一片。唯独占据了半条街的英国公府,显得黯淡不已。 守侧门的两个小厮,叹气议论:“你说咱们好不容易过节,放个假,回去陪老婆孩子。怎么就碰上三太太不好了。” “回不去不说,还要在这里值班。” 另一个人道:“别抱怨了。这人要是没了,咱们直接不休息。”那可不,喜事变丧事,全府都得忙起来,还休息什么? 那人闻言,心有戚戚:“这种倒霉的事,可别被我碰上。那不每年过元宵都有阴影。” 忽然一辆马车停下,平日里这边很少有马车行驶,都怕扰了英国公府的人。但是今天是元宵佳夜,难免人车堵塞,是以偶尔有车行过。他们也全做看不见,放行过去。 只是这辆马车却是正经停下来,他们欲要出言呵斥。 一个年轻的女郎,披着芽青色的披风,从里面下来。她掀开帽兜,露出绝美的面容,霎的人不敢说重话了。 女郎声音很好听,却也很急切:“烦劳通报,我是三房的小姐。” 两个小厮闻言,张大嘴巴。其中一个结巴道:“你说什么?……三太太的女儿?” 女郎点点头,然后厉声道:“赶快去报,若是耽误了时间,你等负得起责任吗?” 两人相互看看,俱是惊疑犹豫。这三太太缠绵病榻的原因,很多资深老人都知道,正是因这个六姑娘走失。 这些年也不是没有上门认亲的女郎,但个个都被戳破,使得主家心灰意冷。 恰好大管家出门送客,看到侧门两个小厮的与人纠缠不清。他皱眉,前去看望。 管家先是看了自家下人,正要呵斥几句,瞥到女郎容貌时,脑海升起几分熟悉。 “钟叔,我是六姑娘。”江芙道。 管家先是一惊,后仔细打量她,道:“我记得姑娘眉间有一点红痣啊?” 江芙道:“这些年游历,长开了,就没了。” 她请求道:“还望带我去看看母亲。” 管家内心纠结片刻,带着江芙去见大夫人。他想着就算是假的,让思女成疾的三夫人看着,没准也管用。 大夫人刘氏正抚着额头,坐在塌上。她没想到三弟妹的病这么严重,若是真不好了,她该怎么操办…… 她正细想这些,忽听丫鬟传报管家求见。 “让他进来吧。” 当钟管家带着江芙进来时,大夫人亦是一惊,最后她道:“这姑娘长得真是,天上地下都罕见。你带着她来可有什么事?” 江芙一拜,哽咽道:“不孝女采芙给大伯母请安。” 大夫人从榻上起身,戴着佛珠的右手一颤。 “涉江采芙蓉”,当年六姑娘出生,正是他丈夫从诗经里取得名,小字采芙。 这些年,有太多人过来,又失望了太多。 她细细去端详这女孩子,眼里含泪:“你……你莫要诓我。”
第114章 错过 ◎当初多好的人才◎ 冥冥之中,大夫人觉得这女郎就是自家的六姑娘。 她想问问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江芙道:“伯母,我想去看看母亲。” 大夫人拭去眼角的泪,连忙道:“正该如此,你母亲病了,她见到你就该好了。” 她吩咐大丫鬟:“快护送六姑娘去陶然院。” 大夫人刘氏虽觉得她是真的,但万一她是假的,又该如何?她叹了口气,望着远去的背影。不论怎么样,总归让卫芷看到人,就算是相似也好。 那碗毒药是舒妈妈亲手灌下。 江元感谢道:“无论我母亲如何,我都会好好奉养您的。” 舒妈妈抹着眼泪,对着空碗,似有千言万语,终化为:“夫人会没事的。” 外面又传来声音:“大夫人身边的墨书来了。” 江柏听得心烦,起身亲至门口,摆摆手道:“让她们都回去,不是说了么,别一大串的都过来。” “父亲。”一声清悦女音传来,似在梦里,又似幻觉。她渐渐走近,浅青的披风,犹如碧湖荡漾,推着小船儿归岸。 江柏蹒跚跌步,月晃屋摇,天清地暗,惊喜和恐惧失去交织错落。 他难以自抑情感,倘若这是段月光,一缕青烟,他仍甘愿扑上前落空。 触摸到的却是切切实实的,他拍拍女儿的肩膀,张张嘴:“……芙儿。” “爹,我回来了。我来看娘和你,还有元儿。” 她慢慢走进卧房,江柏跟着她,看着她,生怕这是场梦,一戳就破。 她看看已经成人的弟弟,上次隐身来京时和现在看到得模样,没有变化,气质却更加沉稳了。 江元对她只有零稀的记忆了,只是看到她时,一股熟悉感觉迎面。 江柏道:“这是姐姐,你姐姐……” 舒妈妈起身,震惊道:“芙儿姐。” 江元一时语塞,江芙没有在意,只是望着床上面无生机的母亲。她道:“我想和娘待一会儿行么?” 床上的人似有所感,忽然咳嗽起来,连吐几口黑血。 屋内众人欣喜:“咳嗽了!” 卫芷脸色苍白,她脉细微弱,但总算正常运转了。她感到熟悉的,期盼的,脚步声了。 “芙儿。” 当她醒来时,床边是个极为美丽的女郎,端着汤碗,给她喂药。 卫芷又喜又泣:“我的孩子,你终于回来了。” 江芙为她把了把脉,又暗自输送了真气,道:“母亲,我回来了。” 卫芷感觉浑身都有力气了,胸不闷了,头不疼了。她起身,江芙给她拿来靠枕。 “我们先喝药。” 卫芷感觉眼泪都流干了,现在只剩下幸福、快乐。她点点头。 江芙给她吹吹,温热的药水送她口中。 很快,半碗汤药就见底了。 江芙端着空碗起身,卫芷抓住她的手,睫毛带着泪珠,祈求道:“芙儿,不要走,不要丢下娘。” 泪水从江芙眼眶流出,很久之前,她也这般祈求过别人。只是她是小孩子,那人是母亲。 卫芷的哀求声与她年幼的声音,叠加在一起。 “妈妈,不要丢下我。” 她对卫芷有那么深的依恋,不如说是卫芷对她有深深的依恋。 她真的很喜欢她,很爱她。 她不想丢下她。 江芙放下空碗,轻轻拍打她的肩膀:“我陪在您身边。睡吧。” 卫芷这段时间,又惊又念,又悲又忧,如今可算落地了。她安稳的睡了,呼吸绵长,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依偎在江芙身侧。 可是,她拈起她鬓边一根头发,是白色的,雪一样的白。 她已经接近五十岁了。 江芙以往觉得,时间是多么漫长又充足,可是看到为止的银丝时。她方体会到“弹指间”的深意。 她心脏宛若,被人狠狠捏住,蹂躏嘲笑鄙夷。对你不好的人,你为她百般着想;对你好的人,你令她柔肠寸断,早生华发。 待半个时辰后,江芙才从房里出来。江柏和江元都没走,在正房等她。 见她进来,江柏搓着手,有些局促:“你娘病也好过来了,你也回来了。咱们这个元宵节,真的是团团圆圆了。” “你大娘和二娘都准备吃食,咱们去吃夜宵。你娘那儿,应是要多睡会儿,让下人先守着。等她明儿醒来,再一起吃。” 江芙想了想,道:“听您的安排。” 江柏喜上眉梢,拍拍呆着的江元:“还不快去给你大伯二伯报信去。” 江柏与她在后面,慢慢的走,丫鬟婆子给照明。他望着长得极为标致的女儿,有许多话想问她。可是又都转为开心,不要管她以前,只要她回来了,就一切都好了。 江松在书房看书,打了个哈欠,只听到端庄的脚步声。熟悉极了。他也不回头,道:“你有什么事?” 这脚步声,他听了几十年,自是知道是自家夫人的。他有些奇怪,她这时候来找自己,现在不应该挺忙的吗? “老三家的,不行了?”他皱眉道,以为她是来报坏消息的。 大夫人刘氏笑道:“老爷,恰恰相反,咱们今年元宵节,真是否极泰来,双喜临门。” “三弟妹好过来了。”她又道,“六姑娘回来了。” 江松道:“六……姑娘。” “就是您给取名的芙儿呀。” 江松蹙眉:“我知道是她,怎么回来了?是真的吗?别再又空欢喜一场。” “我看老三家的可不禁折腾。”天天伤悲流泪,不就是丢了个女孩子。再生个,或者抱养个,非得倔。 大夫人沉吟道:“我看这次八成是真的,三妹都没否认,三弟也说是真的。” “既然回来了,就在家好好待着。别再出去丢人了。”江松道。 “你看看你,说话不软和点,孩子们听到得多伤心。” 江松哼了一声不说话。 大夫人合上他的书:“咱们今晚就别看了。去吃家宴。” 江芙到时,正上坐着老太太,今年有七十多了,看着面色还好。两侧坐着大伯和二伯两家夫妻,下座是她几个嫂嫂。 老太太招招手,江柏温声道:“你奶奶念着你,你去和她说说话。” 江芙莲步轻移,来到老太太身边,屈膝行礼:“给祖母请安,祖母万福。” 老太太一把将她楼在怀里,道:“我的乖乖,你总算回来了,让祖母担忧死了。” 大夫人笑道:“母亲,您别说那字,您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老太太叹口气:“可不是要长命百岁,我不能看着这个家散。” 如此,江芙又一一给长辈们行礼。说是家宴,差不多是和长辈们吃饭。 “你哥哥们在外办事,佳节也回不来。”大夫人伤感道。 老太太生气道:“还不是你那丈夫,非让他们去什么地方历练,一年到头回不了家。” 二夫人笑着说:“母亲,今天是咱们小家宴,就不说伤感的话了。” 众人坐好,一道道佳肴摆上,当然没有少了汤圆,黑芝麻,红糖馅,紫薯馅,绿豆馅,红豆馅,蟹黄馅…… 甜的咸的,上了一大堆。 虽说人不少,但这么一大堆吃的,恐是要剩很多了。 期间大家闭口不问,江芙这些年的事,只是说现在,还有以后。 她面前的茶杯空了,身旁的侍女刚要给她添茶。 江芙拿过茶壶,道:“我自己来吧。” 因为今天她是焦点,所以她一举一动,都惹人注目。一道道,或明或暗的视线扫向她。 她并不慌张,只是茶水里的水倒多了,在茶杯里溢出来了。 众人见此,也没有计较,只以为她是这些年在外,所以忘却了礼仪。 江芙父亲一笑,江柏见女儿笑了。他也不觉得这样失礼,也笑嘻嘻道:“你也给爹爹倒水,好不好?” 江芙点点头,按住壶柄小心翼翼倒茶,又说:“爹爹,原来这叫就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我给爹爹倒水时,不那么贪心了。” 遂给江柏倒了一半的茶水。 江柏连忙称是,还对儿子道:“你姐姐说得多好,多对。” 江元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目,尤其是大伯父那双厉眼,他硬着头皮点点道:“是,姐姐教导的是。” 这本也没什么,可是江松硬是听出了什么,等散了席,就对妻子道:“果然是她。” 刘氏不解:“什么?” “这小姑娘果然回来了。” 刘氏笑笑:“可不是吗?三弟和三弟妹都认呢,可不就是咱们家的人。” “哼!”江松不悦道,“她那叛逆不逊,狂傲的性子没变。”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94 首页 上一页 7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