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御风自说自话,“你此番回翠逢山,少说又是一年半载见不到人了。” 废话,我躲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愿意见你这个煞星。 他握着肩头让我转了过来,视线停留在我躲闪的眼睛上,缓缓笑道:“我一直听闻,无情剑宗的小师弟天真烂漫,自小在宠爱中长大。头一回见面,那时你还小,不懂得隐藏情绪,厌恶之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原当你是恃宠而骄,叫常无虞养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纨绔,几句话一说,却又并非如此。” “对谁都礼让有加,偏偏恨极了我,不止一回直言不讳地说讨厌我。小矮子,究竟是甚么缘由,才叫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生出了这般情绪?” 我手心冒出了汗,强装镇定道:“这很难理解吗?在凌霄山庄头一回见面,你便那般戏弄我,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激涕零不成。再说你又如此自负、狂妄,还……” “还什么?”江御风摸上我耳后根的软肉,挑眉道:“你想说轻浮,或者是,不要脸?” “你有自知之明便好。” 油灯将他高大的身形映照出更甚几倍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笼罩在床榻间。他轻轻弹指,顶上的帷帐便降了下来。 江御风的手指沿着耳后一路游走到下巴颏,逗弄猫儿狗儿似的按了按我唇下的小窝。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支青瓷雕成的簪子,往我半散的头发里一插,道:“留个念想,等我三年,待到我功法大成,定然会去翠逢山将你带回教中养着。” ? 江狗贼疯了罢! 我并不觉得几面之缘便能教他对我情根深种! 若是为了与我爹斗法,前些日子在枯木教时,他大可将我禁锢在石室内,何必多此一举,拿着根簪子故作深情。 他望着我渐而瞪大的眼睛,倏然笑出了声,一把将我压在身下。 江御风抓着我的手腕,唇齿不过毫厘之距。四目相对之际,他一张口便能挨着我的下唇,以这样一种尴尬又亲昵的姿势低低道:“须得三年方能开启新一轮英雄榜,倘若就这么把你留下来了,每日应付找上门来的小喽罗,烦也要烦死了……况且,三年未免太短了。” 他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常无虞替我养了十九年的弟弟,礼尚往来,我也要替他养上后半辈子儿子。” ※※※※※※※※※※※※※※※※※※※※ 记小师弟本人并未察觉到的第一次动心(。
第27章 宝相经(一) 161. 踏上归途已是第二日,自那夜江御风不请自来之后,我的三魂七魄便飘飘忽忽地悬在了云霄外,也不知飘到了哪里,总之是不在我的胸膛里。 江御风当然不是甚么好人,说完这话后例行公事般又折腾了一回我的唇舌。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叫他亲得喘不匀气,还是听见了他平地惊雷的那番话。 到底是动静大了些,谢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阿雪,还没睡吗?” 江御风驾轻就熟地将我搂进怀里,同我咬着耳朵:“……小傻子,还不快将你师兄打发走?” 我咬着牙回道:“刚收拾好行李,陵哥,你歇着罢,我也打算熄灯了。” 江御风隔空熄了油灯,房里又黑又暗。谢陵并未怀疑什么,重又回到了他的房间。 一片昏暗里,连气氛都变得死气沉沉。 半扇月光映出江御风利落的下颌,我胸口仿似堵了块大石头,只知睁着眼,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江御风的手指覆在我眼皮上,亲昵地蹭了蹭垂下的睫羽,“陵哥?上回在教中便听你这么唤他,比起中规中矩的师兄,似乎是有那么点意思。” 眼睑随之微微颤动,我猛地挣开了江御风的手掌。 他反手握了上去,笑吟吟道:“想必常无虞不会主动同你说起谢陵的身世,多半是你偷听见爹娘谈话的罢。” 我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呢?小矮子,莫要仗着我好说话,便睁眼说瞎话了。” 江御风歪着脑袋问道:“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即便是要认亲,也不会影响你与谢陵的亲近,你何必如此抗拒呢?” 你妈, 你那是寻常认亲吗, 那叫里应外合连同谢陵做欺师灭祖之事! 我哽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陵哥与你除了有一缕相同的血脉,再无其他纠葛,他在剑宗过了近二十年,突然叫他改投旁的门派……太为难人了。” 江御风奇道:“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可我并不打算游说他改拜枯木教。谢陵那愣头青与宁千重过招尚且费力,我枯木教不收这般中庸之人。” 162. ? 你真是谢陵的亲兄长! 如出一辙的讨人厌。 谢陵都只能称得上中庸,那我再活一世也摘不下废物两个大字。 还有。 江御风, 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旁人兴许不知,我可对你的劣性知根知底! 江御风替我捻起鬓发别到耳后,顺势捧住了我的面颊,循循善诱道:“小矮子,你对我偏见可以消一消了,怎能将未发生之事加诸到我身上?” 我一时无言。 他倒也没再对我动手动脚,入夜前便离开了客栈。 不得不说江御风这人挺有一手,他所言大约只是哄骗我的话术,但的确说中了我心中一直在思量的一件事。 重返人世已两载有余,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并非完全与前世相符,甚至常有相悖,我先前思考的那三桩自然也在其中。 我始终将前世的记忆奉为圭臬,可死而复生一事原本就不符常理,倘若从我复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如同车轮转动,再也不依照上辈子那般发展了呢? 这辈子迄今为止,江御风除了为人孟浪了些,却也暂时不曾袒露一丝杀意。 谢陵更是一无所知,全然叫我蒙在鼓里。 如若这辈子的他们都没有错,我原谅了这个,又宽恕了那个,那谁又来救一救那个死于一剑穿胸的常雪初? 以及他枉死的爹娘,与生死未卜的三师兄。 这是笔糊涂账,我太笨了,算不明白。 术业有专攻,道家的事找道家的神仙。 我看我还是半路先去三清观拜一拜罢。 163. 途经苍州,谢陵那浆糊做的脑子忽然有了反应,方才想起问道:“阿雪,你莫不是要去祭拜闵晋那心上人?” 好在事先与三师兄通过气,谢陵从不会多嘴三师兄的私事,故而成功在他面前糊弄了过去。 程姐姐葬在一处僻静的小山丘。 闵晋活着的最后一段时日皆在京郊度过,小两个月不曾来看她,坟茔上嫩黄的花叶遭受风吹日晒,早早枯败腐烂,与石碑底下的泥土不分你我。 我不敢在她坟前停留太久,若是又掉下眼泪,反倒不好解释了。 “阿姊,”我生平头一回这样唤她,却是对着一座冰冷的坟墓,“小初要走啦,等明年,明年我再来看你。” 164. 我又回到了翠逢山。 回到了无情剑宗。 165. 差点忘了,隔壁那架马车里还塞了一个人。 来时肆意纵马,回程却只能关在车厢里。 林青面如死灰,抖着嘴唇跪下了。 他看起来也不是很诚心悔过的样子。 纯属是见我爹就怂,双膝一打软,可不就跪下了吗。 三师兄不含任何情绪地将此事和盘托出,我爹稳坐于首座,并未流露出一丝对此事的看法。 林青的师父哆嗦着手指猛一起身,勃然大怒道:“你这孽徒!竟顶着无情剑宗弟子的名号在外做下此等丧德之事!” 他说着便拔剑指向林青,剑身在半空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脱口便道:“宗主,此事绝不劳你挂心,我必当清理门户,严厉责罚这孽徒!” 依着我的经验,此话一出,多半是要将林青包庇下了。 林青在外门弟子间剑法虽非上乘,可在旁的领域也算得上是佼佼者,更懂得如何讨师父欢心。 他的剑扬了半天也没落下去,原因是我爹一直不曾开口。 林青说不出话来,拿了张纸伏在地上,费力地下笔: “弟子不认识那位程姑娘,此事乃是遭人诬陷,只是不知弟子的玉佩怎会落到闵晋手中。” 谢陵眼尖,低声将纸上内容复述与我听。 师叔,你这剑再不落下,我气得快要恨不得替你代劳了! 林青的师父果然借坡下驴,作怒其不争状,道:“阿青,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撒谎!若是说真话,师父不会不顾念师徒情分,你何必竭力替自己开脱。” 林青一个劲地摇头,只差流下血泪来替自己伸冤了。 我爹沉默许久,终于有了决断。 “斯人已逝,赎罪也无处可去。既已私下寻过仇,此事也算有了个结果。林青非我名下弟子,原不该我越俎代庖,然无情剑宗容不下此等私德有亏之人—— 雁行,带他去收拾行李,送他下山罢。” 三师兄领命,架起了林青,那位师叔立刻急眼了,讪讪道:“宗主,林青他已经练不成武功了,就这么将他赶下山去,恐怕不大妥罢。若是赎罪,罚他劈柴烧火,每日为那位姑娘诵经祈福也是好的……” “不必再说。” 我爹拂袖起身,不打算搭理那位师叔。 他往堂后走了两步,忽地停了脚步,沉声道:“常雪初,你留下。”
第28章 宝相经(二) 166. 找我干啥? 我虽有疑惑,但应答得更快。 堂中只余我与我爹二人,我大剌剌问道:“爹,找我甚么事?” 他挥掌封上木门,扭头望了我一眼,再开口时却是说:“跪下。” 167.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为何? 他不容我诉出心中莫名的委屈与疑问,闭了闭眼,重复道:“跪下!” 我撩开衣摆,直直跪在了堂前。 仰头望去,梁上的牌匾在经历数百年的洗礼后磨平了棱角,挂着祖师爷亲手刻下的四个大字。 俯仰无愧。 我爹语气冷淡:“你可知今日为何让你跪下?” “不知。”我要是知道,这厢也就不会这般迷茫了! “将你衣服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满眼茫然,从袖间抽出了一条我娘绣的丝帕,又找出半包吃剩的松子糖。 怎么,贪吃也能叫我跪上一回吗? 我又挥了挥袖口,忽地从夹层里掉出一支细长的簪子。 青瓷质地,顶端雕成了精致的叶形……是江御风插进我头发里那一支。 江御风送的东西,我是万万不敢昧下的。可他到最后也不曾带走,我原想丢掉,又担忧他会拿这支簪子说事,只好夹进了衣衫里。 竟然叫我爹见着了。 “玉冠青簪,谁人不知这簪子是枯木教江教主贴身之物。常雪初,这簪子怎会到了你手里!” 霎时间,我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我该怎么同我爹解释,说这簪子是江御风送给我的,是实话实说不假,可我这么一说就是越描越黑。 临时编个借口,以我的道行,是如何也瞒不过我爹的法眼。 他将我百口难辩的神色尽收眼底,握紧了五指,将此事拆分开来一句一句问我。 “这青簪,可是江御风之物?” “是。” “你被劫到枯木教后,是否与江御风私下独处了?” “是。” “这簪子如今在你手中,可是江御风送予你的?” “……是。” 我说不出一个不字,现下窘态与方才的林青奇异地重合到一处,我亦拼命摇起了头,艰难解释道:“爹,不是的,不是那样。” “我最后问你,”他扯平了嘴角,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与江御风,是何关系?” “孩儿与他并无纠葛!” 他眼底蕴了怒色,失望与愤怒交织揉作一团,疾言厉色道:“好一个并无纠葛!” “对着你眼前的牌匾好好想清楚了,要不要改一改方才的答复!” 我紧盯住梁上的俯仰无愧,一字一顿道:“不改。” “簪子的确是江御风送我的,但我与枯木教绝无往来,与江御风更是绝无私情。”说出私情二字时,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既是羞赧,亦是心惊。 虽无私情,若是较起真来,我依旧没法解释清楚。 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爹的怒气自然难以消解。 于是乎,久别的宗祠又迎来了它的老朋友—— 我。 168. 我没啥感觉,就是换了个地儿继续跪罢了。 披星戴月回了剑宗,踏上翠逢山时已近黄昏,处理完林青的事儿,轮到我跪进宗祠里时,房檐下挂着的灯笼红光依稀映了进来。 我娘久等不到熟悉的吵闹声,终是急匆匆地找来了宗祠。 院门口守了两个最为直肠子的弟子,一板一眼地代替我爹行使看管之责。 “宗主夫人,您莫要为难我二人了,宗主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小师弟,您还是请回罢。” 她似乎与两个弟子争执了好一会,片刻之后,调转方向回去同我爹吵嘴去了。 我想我爹定然不会同她解释一二。 这可咋说,夫人,我怀疑咱俩的儿子是断袖,还和隔壁魔教的头儿好上了,你看看可怎么办吧。 我娘准得当场晕过去。 除了我娘,谢陵也先后来了好几趟。 光听着他在庭院外头嚷嚷,声音忽高忽低,就是不见守卫松口。 他必然是去求情,然后教我爹骂了个狗血淋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5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