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看傻子的眼神望了他一眼,敷衍道:“嗯嗯,喜欢,喜欢你。” 谢陵愣了一下,又露出那副傻乎乎的神情,与白日里大相庭径。 可惜不能叫他此刻爬起来对镜自揽。 窗外月圆,谢陵眼底混沌了几分,紧紧地抱着我,片刻之后却是趴在我胸口睡着了。 我松了一口气,打算从他手底下脱身,不料这厮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睡着了也一样不松手。 若是将他喊醒,恐得再折腾上一阵子。 算了。 我自暴自弃地将被褥扯了过来。 还是让他睡个好觉罢。 176. 谢陵醒的向来比我早。 他睁开眼时,人傻了。 我一夜睡得都不舒服,眼下又教他吵醒,一巴掌糊了过去,翻过身继续睡。 等我第二回 睡醒,谢陵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怔怔地坐在床边。见我醒了,他一脸窘迫道:“阿雪,你醒了?” “嗯。” “不知怎地叫那些人灌多了酒,还害得你也没睡好。”谢陵铺垫许久,试探问道:“昨夜我没发酒疯罢?” 哼。 看来他多少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又难以确认是否的确说了些胡话,现下倒是聪明,拐弯抹角向我求证来了。 我起了坏心思,一面穿衣,一面扬眉道:“我也记不清了,师兄,你自己想去罢。” 177. 大师兄成亲一事告一段落。 许多事堆在心里想不明白,我干脆就不想了。 我爹约是心有歉疚,指点我招式的次数与日俱增。 只是陪我练剑的人从三师兄换做了四师兄。 中秋节后不久,我爹正式将无情剑谱传给了三师兄。 他一生收了四个徒弟,我这个半吊子徒弟不应当算在里头。二师兄过世已有五载,剩下的徒弟之中总得选出一个来。 这是我上辈子不曾亲眼见证的事。 我娘诞下我那一日,翠逢山降了漫山遍野的雪。 我生于初冬的大雪中,死在春末的满地梨花里。 前世未活到十七岁生辰便殒了命,光闻听我爹打算将无情剑传授与三师兄,却没等到这一日真正来临。 师兄弟间过招点到即止,比试回归于剑法本身,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亦无争锋相对的打杀。 他二人在我爹面前正儿八经地比试了一场,结果昭然若揭。 谢陵并无遗憾情绪,甚至松了口气。 他收起雪鸿剑,从后山剑崖缓步离开。 “走吧,阿雪。” 178. 我从未见我爹用过无情剑法,且对此知之甚少,零星的了解皆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时至今日方才知晓,剑谱上的招式不假,然若要修得无情剑,先得练就无情诀。 无情剑宗一脉讲究的是一个灵字,招式别出心裁,出招迅捷灵巧。 世间最难求的莫过于天赋二字,勤能补拙是不假,可倘若心中牵挂太多,手脚上便拷上了锁链,如何灵巧地起来。 三师兄心思纯粹,不受外物干扰,旁人看来是木讷了些,然在我爹眼里却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我爹十几年间一回也没碰过无情诀,七层心境至今停留在第三层,今后大约也不会再有突破了。 剑崖如今成了三师兄闭关的地儿,旁人不得我爹准许,不允私自擅闯剑崖打扰三师兄。 他潜心练剑已两月有余,七十多个日夜不曾出关,说起来还真有点想他了。 大师兄新婚燕尔,不知何时犯了太岁,日子过得算不得和睦。 云二小姐亦是在家中娇养大的,翠逢山比起她在京城的闺房,那便是荒郊野岭。没了成群结队的仆从婢女,她得自己学着生火烧饭,打扫床榻。大师兄再疼惜她,却也并非日日都有空闲伴在娇妻身旁,久而久之,夫妻二人难免有了争吵。 这日我和谢陵从城中回来,恰好在山路上撞着了师嫂同她的陪嫁婢女。那小丫头约莫十岁出头,肩上大包小包扛着行李,低眉顺目地跟在师嫂身后,冻得手脸通红。 夭寿了,这是要回娘家啊。 我俩又不能不由分说将人带回剑宗,只好分头行事,谢陵好声好气地劝着她,而我飞奔上山,去寻了大师兄。 不仅找着了大师兄,还遇上了许久不见的三师兄。 我心里记挂着事儿,先附到大师兄耳边将急事说了。一贯好脾气的大师兄脸色骤变,径直离席牵了匹马往山下去。 三师兄同我爹在藏书阁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先出来的竟是我爹。他似乎急着离开,竟也没发现树丛边上的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眼,便踩着木阶往阁楼里去。 179. 冬日里裹得厚重,我这一脚刚踏上去,三师兄必定能察觉到有人闯入。 藏书阁里风嗖嗖的,他穿得又少,我噔噔几步找过去:“师兄,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良久,三师兄迟迟转过身来,却没有搭理我。 手指合上古籍,将书册放回了架子里,他借着光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抽离目光,用冷清的声线道:“小师弟。” 他向来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我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同,颠颠儿跑过去用衣袖拂开杂书,坐到了他面前。 “师兄,你瘦了好多啊,”我窥着他愈发流畅的轮廓,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瞧,我娘前两日才说我又圆了些。都怪谢陵,成日拉着我吃这个吃那个,若是师兄陪我练剑就好了,我也不会生出这些多余的斤两来。” 他轻轻地从喉间嗯了一声,我也不气馁,视线顺着瞧见他细长青白的指节。指腹上满是练功导致的伤痕,一瞧便知是新伤。 我连忙握住他的手指,一挨着皮肉,更是冰冷刺骨,怎么也不像是不冷。 “这么冷的天,我爹真是太狠心了,”我朝着掌心呵了口气,搓热了手掌,替三师兄暖了暖手,“师兄,我回头去剑崖给你送床被褥,你练那甚么无情诀也莫要太起早贪黑了。” 三师兄垂眸看我,轻声道:“不用。” ……唉。 我仰起脸望他,终于迟钝地发现,三师兄似乎心情不佳。 是怎么了呢? 只能是练功不顺罢。 可这偏偏又是最难以开口劝慰的。 冷风阵阵吹进没闭紧的窗子,将木格窗撞击得吱呀乱响。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三师兄抽出手指,将窗子关严实了。 他穿得这样少,此刻也不比半年前的禅室,没有多余的外衫能加在我身上。 做人总是要投桃报李的,我想了想,向前倾身又拉住了他的手,垂着眼睛道:“师兄,我很没用的,不能替你做什么,添衣加被这样的小事总是能做的。” 三师兄目光微沉,视线在博古架上来回打转。 “师兄,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凌霄山庄,你同我说,师兄弟之间无需言谢。” “记得。” “嗯,那我现在也同你说,莫要甚么事都堆在心里,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同你一并分担。” 关爱锯嘴葫芦计划即刻开启。 并非我多嘴多舌,而是发自肺腑的担忧。 这般纯粹的人练武总是会钻牛角尖,我怕他……走上二师兄的老路。 “师兄,往后我每隔半月去剑崖探望你一回,成吗?就去给你送些吃食,若是扰了你练剑,你不用顾及我,直接告诉我就成了。” 三师兄静默许久,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第31章 宝相经(五) 180. 后续自然是三师兄自藏书阁离开,又重回剑崖闭关。 大师兄半路拦下了师嫂,人虽是回来了,日子却是不得安宁。他索性领了几个弟子代表剑宗去了一个甚么比武大会,眼不见心不烦,约莫年前方能归来。 我爹闲着没事,常常在我和谢陵练剑时踱步过来指点一番。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日复一日地坐在一旁剥花生吃,吃着吃着常常会起了念头,让我同谢陵过上几招。 往常他不过来,我俩也是时有过招的。 我始终坚信三师兄先前没有诓骗我,对自己的剑招愈来愈自信,与谢陵对上时丝毫不怵。 也不知是谢陵有意让我,还是我的确有在进步,起初谢陵能将我吊着打十八个来回,一年年后渐渐有胜有负。 当然,我负居多。 这一两个月,我竟隐隐觉得能拆掉谢陵的大部分招式了。 谢陵稳扎稳打,剑气凛然,出招时剑锋未至,剑气却已先行一步。他胸臆中修习的功法是为剑招的依托,无论何种剑法,教与他后皆可融会于雪鸿剑,人性桎梏着兵器,长剑侵入了气劲。 他的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必不可少。 锻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替剑客铸造一件最合意的兵器。 大师兄有轻羽剑,三师兄有太素剑,四师兄有雪鸿剑。 而我, 至今没有属于自己的剑。 无情剑宗不缺兵器,我偶尔还是会从库房里拿一柄木剑出来,不为别的,纯手熟耳。 今儿个不成了。 我爹随手扔了把剑给我,撂两粒花生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去,去和你四师兄比一场。” 和闹着玩儿似的。 但我晓得他是让我同谢陵正式的比上一场。 181. 我接过了剑。 密林里冷风穿叶而过,谢陵转向我爹的方向:“师父,您也给我换一把剑吧,若是拿趁手的剑过招,多少有些不公。” 我爹点了点头,满不在乎道:“随你。” 谢陵绑紧了发带,持剑冲我笑了笑:“阿雪,你先吧。”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气氛怪异的局面,非要将师兄弟间切磋鼓捣出所谓的仪式感来。 奈何我爹喜欢。 罢了罢了,听他的便是。 我对着谢陵勾勾唇角,长剑从剑鞘中抖擞而出,往他面门刺去。 谢陵错开脚步,腾空跃起,动作轻盈迅捷,踩着一旁的石桩,躲过了那一剑。他的反应力在年轻一辈中可谓数一数二,躲过这横冲直撞的一剑并不稀奇。 “阿雪,今日怎地这般莽撞?” 并非莽撞,而是为了试探你的状态。 我自然不会将此话说出口,顷刻间连出数剑,步步紧逼,教谢陵退了又退,一面格挡携光而来的剑锋,一面忙于拆解花哨的虚招。 他一直未使出内力,换句话说,切磋的是他的剑与我,而非持剑的两个人。 谢陵终于拿出了他认真的劲儿来,不再虚耗招式,灵巧抽身而出,脚尖轻点墙壁,犹如轻燕般飞身踏上房梁。 他在檐上站定,扬剑跃下,剑气后发先至,饶是我错身闪过,依旧叫剑气割破了薄衾。 长剑复又送出,谢陵招式繁杂,暴风骤雨般侵袭而来,招招避开要害,却又招招不容阻挡。 谢陵出剑的速度远在我之上,我俩师出同宗,各自擅长的虽不是同一种剑法,但多少是能够贯通的。他用起剑来亦是不懂节制,片刻间打出叫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力求牢牢握住主动权。 剑身充盈内力,有如飞花落叶,在半空中虚晃一圈,双剑相抵,我内力不济,手中的长剑叫谢陵的内力振开,径直削掉了一半剑身。 剑尖铮地一声飞至墙中,势如奔雷,抖落一地树叶。 长剑相接,我硬扛下谢陵的一剑,反倒折损了手中兵器。 谢陵趁胜追击,反手直向我身前探去,轻笑道:“阿雪,若是状态不佳,咱们改日再比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 断剑悬于谢陵颈侧,渗出轻微血丝。 “收手!” 我爹厉声制止道。 谢陵面上惊愕凝滞,惊疑脱口而出:“……我输了?” 我爹眼皮抬也不抬,并不直言这场比试的胜负,侧目瞥了我一眼,淡淡道:“雪初,替你师兄清理伤口,之后自己去领罚。” 无情剑宗规矩恁多,其中一条便是门下弟子切磋时不可伤及同门。 谢陵的颈子教我割出了血来,是实打实地犯了忌讳。 我垂头道:“是。” 182. 我和谢陵站在原地,目送我爹渐渐走远了,方才到最近的院子歇下。 谢陵仍旧想不通,从在院里时就没再开过口。他在意的倒不是我伤了他,而是那柄断剑究竟是怎么比他更快的。 我翻箱倒柜扒拉出药粉,叫他好好坐着,攥着药瓶轻轻往他颈侧的细小伤口上撒药。 “嘶——”谢陵抽痛,他一贯不会忍痛,能哼唧决不会忍着。 他拉住我的腕子,正容亢色地夺下药瓶,仰脸问道:“阿雪,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招式,我想了许久,既像是寻常的招式,又好像并非如此。” 这让我咋说呢。 剑招当然就是最普通的剑招,随便去院子里揪一个七八岁的小弟子,都能使出来的平凡招式。 可关键处从来都不在招式和轻功。 我会的招式,谢陵比我学的更多。 我那蹩脚的轻功,能追上他都够呛。 过去十来年的内力差距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追赶上的,纵使我这两三年比旁人百倍的用功,但谢陵也不是就撒手躺着等我追上来。 硬拼不成,只能智取。 与不同人交手,自然要寻不同的破绽。 这几年间我接触最多的便是谢陵,对他用剑的习惯了如指掌。 谢陵的兵器,便只是兵器。 赐名也好,珍爱也罢,随剑主人的一举一动发挥出功力,倾注再多内力于剑上,也仍是死物。 死物如何能与活物相较。 他断了我的剑,顺理成章以为我再无回挡之力。 他从头至尾都在同一柄剑过招,而我自始至终未曾将手中剑视作唯一的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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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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