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跟着我爹外出见见世面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时我便遇到了第一个小麻烦。 善心人轮廓英挺,与我瘦巴巴的身形一比,显而易见是个青年的模样。 我在翠逢山每每见着这般年岁的人,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一律唤师兄便可蒙混过关了。 出门在外,总不能唤一个陌生人师兄罢。 我想了想,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怀中另一包未来及拆开的松子糖递给他,道:“大哥哥,这个给你。” 他垂眸看了一眼系着绳结的油纸包,笑道:“为了答谢我捡到你的荷包?” “唔,”我拉着他的手,把松子糖放进了掌心,弯起眼睛,“这个很好吃!”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笑着收下了松子糖,忽然从衣袖中探出一截浅红的花枝,顷刻间搁到了我手里。 哇! 苍州的桃花果真与旁处不同,比翠逢山上孤零零的那几株要艳丽数倍。 他的袖袍仿佛是个藏宝匣,方才拿出一枝桃花,又变出了甚么精致可爱的小玩意。 我定睛一看,是野草编织而成的小绣球。 “这个也送给你,就当是弥补你在苍州丢了东西而产生的不愉快。” 15. 善心人塞了我满怀的小玩意,随后汇入人海,我踮起了脚,也再瞧不见他的去向。 陈、吴两位师兄迟迟赶回,激动道:“小师弟,那小乞丐同我说见过你的荷包,的确是被这苍州城中的偷儿给摸走了……” “吴师兄,”我愣愣地打断他的话,扬起手中的荷包,“已经有人将荷包拿回,还给我了。” 我细心把草球收拢进荷包里,现下可不敢挂在腰间了,妥帖地藏进了胸前。 16. 离开客栈一趟,出了这么个事,四师兄终于抹下面子来同我和好了。 可我此刻顾及不上谢陵了,我重新啃起了芋头糕,闷闷不乐地想—— 他还没有同我说他的名字呢。 17. 苍州原就离溧水城不远,三日后,我一行人磨磨蹭蹭终于抵达了凌霄山庄。 凌霄山庄家主姓秦,我想这位秦伯伯的家底可与皇帝老儿媲美,一座庄子筑成了皇宫的气势,密密麻麻的屋舍连绵至东侧的远山,光是演武场便有剑宗的修炼之地三个大。 秦伯伯红光满面,身体力行地证明给我看,凌霄山庄的确是富可敌国。 他封了个大红包予我做见面礼。 掂了掂银票的厚度,我沉默了。 这! 我不敢收啊。 我爹眸光一扫,我立刻乖巧道:“秦伯伯,侄儿一家在凌霄山庄住这些日子本就叨扰您,不可再叫您破费了。” 秦庄主哈哈大笑,大掌往我肩上一拍,硬是将利是封塞进了我手心里,“当年你爹同他师父来凌霄山庄时就是这么套说辞,与我做了几十年的朋友了,竟还让孩子鹦鹉学舌,常贤弟,你的性子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 他视线一转,又叫仆从送上了两枚锦盒,分别赠予三师兄和四师兄。 见面礼厚重得过了头,连我都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凌霄山庄气势恢宏的匾额与门前立着的石碑巍然不动,秦庄主双手拢回身侧,前头是引路的管家,后边是交换眼神的四师兄与我。 谢陵:“……” 我:“……” 你说啥? 他往右侧瞟了一眼,我怀着满心莫名其妙顺着看过去,瞧见了躲在荷池假山后的一抹裙裾。 18. 我明白了。 原来他是要给三师兄做媒。 这事儿得追溯到五年前,不巧,三师兄恰好年长我五岁。 十三岁的常雪初走到哪儿都还占着孩子二字,少侠两个字已是我听过最称心的称呼。 十三岁的李雁行已长成少年身量,心似明镜本无尘,下一次山却叫无数少女心猿意马。 忘了说,李雁行是我三师兄的名讳。 19. 我偷偷瞄了一眼三师兄。 他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是一副“你们聊你们的,不必担心我在听”的模样。 即使他在听,能给出的回话也只有一句—— 弟子暂时并无成家意愿。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20. 东拐西绕一刻钟,那位小鼻子小眼的管家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驻了脚步。 庄园里的院落名皆是秦庄主一人所取,他替剑宗安排的院子名为南柯。 谢陵不知抽了哪门子疯,偏要同我睡一间房,还睁眼说瞎话道:“阿雪,咱们剑宗人来得原本就多,就不多占用秦庄主的屋舍了。” 我:“……” 好罢。 他这副耍滑赖账的模样我见过不下百余回,不论他打着甚么鬼主意,我答应了便是。 屁股还没坐热,谢陵便被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闹着拱走了。 我凭衣裳和信物辨人,那都是些其他门派的年轻一辈弟子,谢陵时常下山,和他们多少有些往来,见着熟人了可不得呼朋引伴地出去闹一闹。 谢陵拉着我的手:“阿雪,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我才不要。 这些人都生了两副面孔,以往跟随亲长来翠逢山时,个个都笑眯眯地唤我常师弟,待到我爹背过身去,他们就会抱着兵器吓唬我,还说我是个连盟主都教不了的废材。 唉,虽说他们说的是实话,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忠言逆耳吧。 21. 我说:“师兄,你去吧,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船,我想歇一会。” 这倒也不是假话。 他看起来有些迟疑,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迈出了门槛。 我立刻往床上一瘫,摸了摸荷包里的草球。 桃枝枯于前夜,再不丢掉便要腐烂了,我没有法子使它永远鲜艳欲滴,只好在下船时插在了岸边。 愿溪水携花落地生根,来年再长出新的枝叶。 22. 我趴在床边睡了一觉,醒来时谢陵还没回来,桌上油灯堆起了厚厚的烛泪。 外头没有鸡叫,原是刚过戌时,天色倒是黑了个透。 刚一睁眼,木门便响了两下。 我揉揉眼睛,以为是谢陵回来了:“陵哥,我没插门栓。” 窗纸上的黑影晃了晃,低声道:“……小师弟,是我。” ※※※※※※※※※※※※※※※※※※※※ 祝大噶除夕快乐!健康度过新年!
第50章 回溯(三) 23. 三师兄?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两层食盒,“师娘说你未同她一起用晚膳,担心你夜里饿着。” 是哦。 我迷迷糊糊睡着之际,似乎是有人敲了两下门。 我唔了声,接过他手里的食盒,随口问道:“师兄,你用过饭了吗?” 他说用过了。 往常两句话一过,他该是要离开了的。 三师兄是个顶好顶好的人,我先前说那个捡到荷包的大善人是天底下第二英俊之人,这第一人便是三师兄了。 他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有心去捂一捂这块千年玄冰,却总是被他身上散出的寒气吓退十里地。 现下氛围更是怪异,我坐在圆桌前大气不敢出,小口小口地啃着酱肘子,三师兄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垂着眼。 既没有要走的意思,更没有要吃的意思。 我轻轻搁下筷子,他方才回神般抬头,问:“不再吃些吗?” 我乖巧摇头:“师兄,我吃饱了。” “嗯。” 三师兄起身绕到我面前,我原以为他是送佛送到西,顺路捎走食盒,不想他忽然半俯下身,屈起手指拂过我的唇畔。 我僵在原地:“……” 三师兄擦了擦指腹的酱汁,说:“没有了。” 十三四岁的人还被师兄当成小孩子看待,我想是个人都会羞红了脸。 我腾地站起来,张牙舞爪道:“师兄,我不是小孩子啦!” 好像没什么信服力。 他比我高太多了,我仰起头才勉强够到他的下巴颏。 三师兄笑了一下,笑意如水月镜花,我尚未瞧清楚,便消散得彻底。 我看傻了眼。 原来三师兄也是会笑的! 我傻乎乎道:“师兄,你方才是笑了吗?” “……是这样吗?”他迟钝地翘起唇角,眸色柔和几分,神情有如孩童牙牙学语。 我狂点头,仰起脸一瞬不瞬地望他,连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也冒出了口:“师兄,你以后多笑一笑好不好,这样……很好看。” 不知多久以后我才晓得,原来这便叫做美色误人。 三师兄面颊微红:“其实师兄今日来,是有旁的事要说。” 我:“你说你说!” 他抿了抿唇,将难得的笑意收了回去,“师父提前知会了我,过几日英雄榜开启,我多半要与其他门派的师兄弟们比试一番。” “小初……到时你会去看吗?” 这算是甚么问题? 我当然会去啊! 可三师兄的眼里分明映着期盼,我想不通他这么问的缘由。 我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三师兄不似四师兄,不常下山,与同辈之间少有切磋……他是不是心里没底啊? “若是小师弟不得空……” “我有空!” 24. 凌霄山庄究竟是个甚么风水宝地,叫我两个师兄不约而同地改换了性子,一个生气能憋十天半月,一个临阵踌躇了起来,倒显得我才是他们的师兄一样。 都逃不过我的慧眼! 我踮起脚,重重地抱住三师兄,道:“师兄,你放心啦,那些讨厌鬼才不会胜过你去,你一定会拔得头筹!” 三师兄没说话。 搁在我腰上的手却紧了紧。 我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还挺高兴的。 二师兄、四师兄,或是将幼时的我搂在怀里的阿娘,他们都是这样回抱住我的。 以往三师兄与我总是不大亲厚,若是能借助这么个契机同他亲近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好。” 等了许久,他低低的声音方在我耳边响起。 我涨大了胆子,抱怨道:“师兄,我以前都不敢这样抱你呢。” 阿娘的怀抱香香软软,可我不是小孩子了,再不能蒙头扎进阿娘怀里。 我爹偶尔想起来他有个整日不求上进的儿子,将我从二师兄膝上扒拉下来,捏着我的鼻尖训斥道:“又撒娇,你自己说说,要长到几岁才会成熟些?” 我闭起眼睛装听不见,倾身埋进他衣襟里,小声道:“爹爹,我睡着了噢。” 二师兄走得早,那年我刚满七岁,伤心不过几个月,又叫我爹丢到了三师兄身边。我抓着他的衣摆,倘若是二师兄,必然心领神会地牵住我。 而三师兄甚么都不会做,我何时松手,他便何时开始教我出剑。 唉。 我叹了口气:“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呀。” 这是实话,他有一副好相貌,踏进翠逢山第一日便被我撞见了,我飞快地溜去找新入门弟子的登记名册,记下了李雁行三个字。 我从他臂弯里退出来,望见了一双通红的耳垂。 我也笑:“师兄,你要去还食盒吗?” 三师兄微微颔首,神色依旧飘忽。 “走啦,”我牵住他干冷的手掌,“我也出去走走,消食。” 25. 凌霄山庄层楼叠榭,未走到后厨,半路便有机灵的仆从接过了我手中提着的食盒。 这一路走过来,我发觉自己对三师兄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似乎并非是性子冷淡,而是脸皮格外地薄。 我伸出了手,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牵住我,廊下灯笼里的火光一照,那对耳朵宛如生来就是浅红色的。 “小师弟,回房罢。”三师兄转过脸道。 我抬头一看,方才忙着胡思乱想,竟一路无话地走回了院子里。 房里漆黑一片,谢陵必定是被那群讨厌鬼缠得无从脱身,还得一会儿才能放他回来。 我注意到,三师兄微红的耳根渐渐褪了色。 真是遗憾。 我踟蹰了一瞬,说:“师兄,你家中是不是有一个弟弟?” 他摇摇头,轻声纠正道:“是表弟。” 表弟也好堂弟也罢,想必他与那个劳什子表弟的关系一定泛泛可陈,连一声弟弟都要下意识地澄清一番。 进了剑宗便是新生,爹爹从不提几个师兄的前尘往事,但我却从其他师兄弟七嘴八舌的杂谈中听闻过一些琐碎旧事。 三师兄自小寄居于舅舅家,比起二师兄和四师兄,也不算无亲无故。 可他的那对舅舅舅母一次也没踏进过剑宗的门槛。 离剑宗最近的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还是八年前三师兄拜入剑宗的那一日。 那对夫妇站在樟树下目送三师兄进门,而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有眼无珠。 我隐约明白了他为人处事为何如此冷淡,明面上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也从不与师兄弟们私下玩闹。 就连我无缘无故过问他的家事,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地稀松平常。 或者说是冷漠更准确一些。 我胸中不知怎地忽然生出了几分难过之意。 三师兄垂头望见我不曾遮掩的神情,面容仍旧平静,眸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小师弟,怎么了?” 我更难过了。 腰间玄铁佩剑冰冷无匹,三师兄的佩剑是他自己赋的名,称之为太素。 所谓太素,是世上最为渺小的事物,孤零零存在于世间。 可太素同时亦为天地万物。 天地浩大,微尘渺渺,李雁行身处其间,始终孤身一人。 天边弯月莹白,将他衬得愈发冷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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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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